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凡人谑笑(上) ...
-
迪特琳德在旅店里大肆散播了戈迪耶·门德斯还活着的消息,对什么话题都只会假笑的镇民们,对这个姓氏终于起了一些反应。
他大概会在晚上现身的,为了养精蓄锐,迪特琳德找了张长椅躺下休息。她已经快一天一夜没吃没睡了,早已饥肠辘辘,门德斯特产肉汤说什么她都是不会喝的。
“都是幻境了,就不能吃点好的吗。”她喃喃地抱怨着。
【这里还未完全沦为幻想之所在,尚存许多虚实交错之处。再怎么说,魔导书也没有那等强大的力量。】
长椅边萧索的树影,仿佛回应着她的话语,在石板地面上轻轻晃荡着。
那灰黑色的树影,顷刻间便茂密地伸展出了枝叶,成长为盖着迪特琳德的参天大树。
它的实体依旧只有光溜溜的枝干,与那庞然的影子极不相称。
“听这语气……是维克伯格的本体吗?”
【遗——憾,让你失望了,哈哈!不过,你是想要区分我和“我”吗?真够奇怪的!】
“渺小的人类一时半会儿理解不了神明的生存方式啊。”
总觉得,像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有点新鲜。
把神明称作朋友这样大不敬的想法,迪特琳德只能默默保存在心中。
【对了对了,虽然不能带到现实中,但我准备了一些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
迪特琳德狐疑地爬了起来,地面上浓重的阴影中浮现出了一件又一件眼熟的武器,仿佛开起了眼花缭乱的博览会:蔷薇刺剑、结晶剑、西蒙的金橄榄长剑、卢修特叔叔的古铜戟、雷特团长的墓碑巨剑、他弟弟菲特的银匕首、亚历桑德皇女的弦月战斧和大盾……每个都闪闪发亮,万分逼真,仿佛还带有淡淡的温度。
迪特琳德自是毫不犹豫地拿起了她最心爱的蔷薇刺剑,终于流露出了欣快的笑容。
“……谢谢你。”
【哎~我本来不轻易干这种哄人的事,谁让“我”被你所吸引呢!】
“说到这个……我一直有件事没问你。”
毕竟伴随着祂的苏醒,雪崩和结晶病纷至沓来,迪特琳德对祂实在无法产生一丝好感,也无法对祂袒露心声。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地想要交付出些许允诺过的信任。
【但问无妨。】
“为什么我是你的命定之人呢?”
——为什么不是别人,不是天之骄子的迪维特,不是拥有国王之血的希尔特,也不是通晓光之语言的贤者布鲁诺特……而是我?
【啊——我也很想告诉你,但唯独这件事得守口如瓶。不过你早晚会知道的。】
“有一次见面,你提到什么‘兄长’……”
【那个也不能说!你还真是狡猾~就算是德谟斯,也还是维克伯格呀!我是不会做出有违“我”的行为的!】
祂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气鼓鼓的,这孩子气的一面,倒是和身为龙的本体如出一辙。
之后不论迪特琳德怎么搭话,祂都不再回应。
既然多想无益,她就老老实实地抱着失而复得的刺剑歇了一会儿。
临近傍晚,她重新开始行动,埋伏在墙根附近的巷子里,能清楚地看见昨天和戈迪耶约好碰面的地方。
果然,马尔科神父现身了,他一边仔细地搜寻着,从城墙另一端走来。
戈迪耶听见脚步声,毫无防备地走了出来,不耐烦道:“你怎么动作这么慢?这都过去一天了,马尔科那混——”
他抬起头,正对上微笑着的马尔科神父。
那正是猎人对撞进陷阱的猎物的嗤笑。
戈迪耶瞬间瞳孔放大,不断地后退,跌倒在地。黑袍的神父从容地从怀中拿出了一本厚厚的便携本书册,单手摊开。这一幕唤起了戈迪耶心底最恐虐的记忆,他浑浊的双眼逐渐失去神采,连滚带爬的动作也迟缓了许多。
就趁这个机会!
迪特琳德从藏身处矫捷如电地窜出,目标明确,直取神父手中那本小书!
马尔科神父惊呼一声,显然始料未及。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迪特琳德就把那本小书抢到了手。
然而,她的指尖刚摸到封皮,还没来得及翻开一页,身后就传来了迅疾的风声。
这个距离,来不及拔剑——
【蠢货!】
“呃!”她的脑袋忽然阵阵发晕,眼前一黑,同时响起了仿佛是两块硬石相碰而碎的声音。
就在这片刻的恍惚中,刚到手的书已被一股蛮力抢走。
是戈迪耶。
他虽然有些愕然,为何拼尽全力的板砖一击,在快要触及她后脑的时候反弹并炸开了,但无论如何——真正重要的东西到手了。
他脸上洋溢着疯狂的喜悦,双手高举着那本小书,狂笑起来:“我的!是我的了!只要有了这个……门德斯领就还是我的!我的——!”
他的笑声在翻开书页的瞬间戛然而止,脸上的神情也一同凝固了。
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工整祷文,扉页上印着瑞拉赫的教廷徽记。
这只是一本随处可见的《远古遗迹诸神圣典》。
“怎么……怎么会……”戈迪耶的手指颤抖着,书本从指尖滑落。
马尔科神父慢条斯理地拍打着袍子上的灰尘。
“可怜的门德斯少主,你和你那愚蠢的父亲一样,脑子里永远只有领地和钱,天真地以为只要目之所及的东西,就都是属于你们的。”
“你闭嘴!”戈迪耶嘶声力竭地吼叫,“你们这些贱民!没有门德斯的统治,你们早就和、和库梅尔领的人一样,被强盗杀死在外面了!是你们欠我的!”
“哦?”马尔科冷笑,“那我倒要问问,闭城之后,门德斯家强行征收了南边农庄最后的口粮,喂给你们的猎犬和宠物,导致十七户人家失去过冬的储备……幸运的是,在饿死之前就被强盗杀死,他们欠你什么?”
戈迪耶眼神闪烁,强辩道:“那……那是他们自己懒惰!不肯多种些麦子出来!”
“那三个月前,你奸/污了铁匠的女儿,她的父亲去找你理论,被你下令打断了双腿扔出城堡,这又是因为他们懒惰吗?”
“那是她不知好歹!她、她父亲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我明明给了他一笔钱,他却跟我要人!哼,那个贱女人不懂服侍她的主,只撑了三天,我没问罪就已经——唔!”
“你、你……”
他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深深没入胸口的剑刃。
吸血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着,灰暗的城墙下,立时绽放出一朵鲜艳的血之蔷薇。
迪特琳德拔出刺剑,戈迪耶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她甩掉多余的血迹,面向马尔科神父,那眼神仿佛在诉说着“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马尔科依旧了无惧意,他背着手,朝躺在地上的戈迪耶扬了扬下巴:“他死不了。”
迪特琳德诧异地顺着目光望去,只见他确实不断地吐出血沫,但胸前的血迹几乎快要干涸,他像一头遍体鳞伤的野兽那样嘶喘半晌,慢慢地支起了身体。
马尔科俯视着他,像看一只最轻贱恶心的虫子:“我不会赐予他死亡的幸福解脱。”
他慢悠悠地向掉落的圣典走去。
迪特琳德捂着头,眩晕感还未完全散去。
不对劲。与见到家人时相似的违和感冒了出来。
马尔科从未表现出对诸神的虔诚,甚至语带讥诮。这样的渎职神父……怎么可能随身携带圣典?!
她再度驱赶起沉重的步伐。
——【刺穿它。】
与此同时,脑海中传来德谟斯兴奋的鼓动。
马尔科神色一紧,也朝着掉落的圣典小跑起来。
但是,刺剑终究比伸出的手臂长一些、也快一些。
迪特琳德用力将剑尖戳进书籍的身体。
“不——!!”他终于失去了从容,不舍地大叫起来。
就在这一刹那——
如同曾经的结晶剑有影子剑鞘那般,圣典的封皮如烟雾般散去,露出米白色皮面、由醒目的黑线切割装订起来的另一本书。
【啊……这美味的恐惧,就由我收下了。】
德谟斯发出了满足而陶醉的叹息。
一股贪婪的、如同黑洞般的吸力从书的破洞处爆发出来。它的纸张不停地试图翻页、抖出了哗啦哗啦的声响,仿佛是在剧烈挣扎一般。
就连地面也跟着震动了起来……整个幻境在逐渐崩毁。
天空像劣质的画布一样被撕开裂缝,凭空浮现出具象化的恐惧:成群的影影绰绰的鬼影、苍白哀嚎的面孔、从脚下蔓延的黑暗……
说这一幕是圣典中记载的归一末日,也毫不为过。
人们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在这一刻被抽取、放大,化为实质喷涌而出,如洪水般侵蚀淹没整座城镇。
在那被阴影笼罩的大地上,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着成群的结晶雪。
雪花就像沉入墨汁的一个白点,将这世界变为沉淀黑与白的两极。
咔嚓!
天空中传来镜面破碎的爆响。
迪特琳德感到一阵剧烈的失重感,视野扭曲起来,她忍住干呕……
猛地抬起头来。
她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
长桌上杯盘狼藉,炉膛里的柴火还在噼啪燃烧。
学者们歪东倒西地趴在桌上,发出均匀的、睡梦中的呼吸。有的眉头紧皱,有的舒展安详。
她面前木杯里的廉价啤酒,还在轻轻荡漾着清澈的微波。
他们根本没有被关进什么地牢……
从一开始,他们就一直沉睡在那个吃过晚饭的乡村小教堂里!
克兰特先生就趴在迪特琳德的手边,颤动着眼皮,发出即将苏醒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