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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爱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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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数起来,林朔却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先是任自己带叶陈回南溪,落实了个私逃之罪,后在毛阳起乱,把他引去,借此给自己铺后路,如此一来,那怕他不愿意,林朔把毛阳那事抖出来也能间接了结自己姓命,甚至还会连带害了文役。
且没想到林朔在宫中也有人里应,竟能烧了自己后奏的折子!而他再外和,穆堂一教唆襄帝,兵就直接压到中关门了。
中关门是毛阳往北的关口,正处两国边界,由镇北将军逯爻长年驻守。穆堂的计划怕就是想叫襄溪打起来。天下向来分久必合,他与叶陈不过是第一个牺牲品罢。
如此一来,文律自己所有生的可能似乎都被堵死了。
文律这才发现从前的痴想都成了再无可能的奢望,一丝一毫的可能都湮灭了。纵暂且风浪未大,却一切都已被注定。林朔已万事具备,只带某个时刻,东风一吹。
便是一别而再不见之际……
文律道是想明白了。
这从来都是一条绝路,原来无论如何,他们也终是要死的,不过最完美的结局,能护他一命便好。
可怜世事戏烛花。偏叫我爱你后,才告诉我一切早注定。
错过了可惜,遇见了又是死局……
何以白头?何以白头。我心爱你啊。
“我等一场雨”
林朔揉了写字的纸条,咬着笔杆顿了须臾,落笔写回信道:
“至多半月,你别想拖太久”
“咕咕。”
小白鸽在桌上蹦哒着,林朔笔“啪”一搁笔架上,逮来小白鸽把纸条绑在它细脚上,接着一招手把它赶出了窗外。
窗外日头还不甚耀眼,照在身上却已有些凉。
文律一宿都没睡,心中不甘却无可奈何,往日那么随便的日升,刻在文律眼中竟觉得珍贵无比了。
小白鸽一早就让叫起来送信,似乎多少有些不高兴,叫声都嘶哑起来。
看它飞去的影子,文律重新吸了一口气。
为人还是要操起本业的。往日有时还觉得坐堂百无聊赖,现下才忽得珍惜起来。
悬壶济世倒是成不了了,但所剩时日,能帮几个人也不错。
他医馆外有一片紫藤,正值二次花期,紫的像葡萄似的垂下几大串的花。
叶陈起来就被冷的一哆嗦,这天竟转凉了好多。
他推门,文律不在,便也估计着他去医馆了。天这么冷的,道不如熬些姜茶送他。
不过寻常的姜茶只是煮姜和红糖,再调些蜂蜜便可。叶陈却是将红糖换成了红茶,这样煮的也别有风味。
正好桂花还没落尽,叶陈便摇了些。桂花味浓,煮茶还能带一股香味 。
倒是红茶,他这儿没有,但记得时清是囤了些上好的滇红。
未进门便听小婴笑声。推门便见文时清蹲在小床前。
“时清?”
文时清回头,见是叶陈,浅浅一笑。
“叶陈,你来啦?”
叶陈也凑道他跟前,见文暝咿咿呀呀的,口中还咬着自己半截拇指。
叶陈伸手过去,那小婴就灵机一动,松开口中的手一把抓住叶陈。小小的手指跟细木棍似的,劲却不小。
“哎哎你给我放开!”
时清给看得乐,便拿个小木球在他眼前晃。
他果然放过了叶陈,转手又去抓那小球,一个不留意又要往口里塞。
叶陈倒看着文暝抢下的木球,擦擦自己还沾着口水的指头。
“鲁班锁?你倒会玩着个?”
文时清噗嗤一笑。
“我会,他不会。”
他指着正扒拉木球的小婴。
“对了,小叔把名起好了吗?”
“好了。”
叶陈起身,瞥见案上笔墨,几步过去,左手使笔往黄裱纸上写了个大字“文暝”。
文时清看他正写,尽管左手持笔,倒也熟练无比,像是从小这样写的。
“你原是左撇啊……文溟,不错。”
叶陈写完笔一搁。笑嘻嘻的转过身,一拍文时清肩。
“那是!也不看谁起的——兄弟,墨宝留你,借我几两茶叶。”
“几两?你是拿去当饭吃吗?我好不容易……”
叶陈忽得打断。
“买的?”
只见文时清耳根忽而一红。
“别人送的……”
叶陈表情一愣,随即似乎看破玄机,悠长的“哦——”了一声。
想那时……
白熙苑:“呼呼——好热好热……还好时兄身上凉快……”
文时清摇着把折扇,扇面上画的四君子图都摇的只剩残影。
文时清看着瘫在他肩,上的女子,无奈的打趣道:“你现在抱着我凉快,到冬日就能冻死你了。”
白熙苑还是连眼都不想得睁了,懒洋洋道:“你这是体寒,到了冬天再治……”
“好好一嗯?有人来了,阿苑先起来。”
只见门外急匆匆进来一个黑红的人,扯着大嗓门说道。
王四:“哎哎小文师啊!我这后脖梗,疼的慌!您给瞅瞅是怎么了!”
白熙苑又趴在桌上,抬起一只眼只看了一下,又闭上,脱口而出道:“晒伤啦。生地,丹皮,赤……”
“阿尹……”
白熙苑止了滔滔不绝的背药方。
“好好……我不抢你生意。”
待王四终于走了。白熙苑又接回了刚才的话题,侧着头只睁一眼看着他。
“哎时兄,内务府最近给我送了好多茶叶,全是上好的滇红,我嫌热,不如送你暖暖身?”
文时清拨开她额间碎发。
“好啊。我再做些绿豆糕送你,算交换。怎样?”
叶陈笑道:“原来如此啊……那我也不好夺人所爱。半两,如何?兄弟也是借花献佛。”
只见文时清似乎还有不舍,郑重其事的取茶包。
“多谢啦!我便告辞了!”
叶陈煮好了红茶姜汤,来到文律医馆。
文律那医馆门前有一大片的紫藤花,攀在树上。虽是好看,却无端使叶陈想起了从前看过的个小故事。
相传有姑娘向月老求姻缘,终得遇一白衣公子。本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却奈不得家人反对,还是双双跳崖殉情。
后来就在那崖边生出一棵树,树_上缠着紫藤花。紫藤缠树而生,不能独活,便有人说这紫藤就是那姑娘的化身,白衣公子就是树的化身。所以才皆叹紫藤“为情而生,为爱而亡”。叶陈也叹,两情相悦,却迫于各种外因而不得厮守,只剩含恨而死,可怜可惜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自我安慰这是编出来的故事。
才进便见文律摆弄着桌上一盆栀子 。
要真说起来,文律也算个白衣公子。
不知是不是看错。文律看向他的眼中竟似乎含了一丝忧伤,却又极快的化去,碎成了一点一点闪着温光。
“叶陈?你来了啊。”
叶陈端着小炉放他面前,又靠着文律坐下。
“呐,今天忽的冷了,给你煮的红茶姜汤,专程找你来了。”
文律终于笑了。尽管他连笑中都透着心酸和绝望,但只有叶陈在身边,他才能暂且忘了那堆后事。活一天便仍有一天的乐,耽溺与未来,不及再陪陪身边人。
都过半早了,外面太阳照的舒服,尽管不甚暖和,但明明的暖光却依旧能叫人心情愉悦。叶陈坐在树下,头一偏就能照到太阳,却整个藏在紫色花穗后。紫藤香浅,离的近才能淡淡的闻到点。
膝上倒扣着一本书。叶陈瞅了半天也看不懂,反而更佩服文律是怎么记住的。
文律这医馆也算他半个书架,本本翻来便有他写的注释。叶陈也少见有医师像文律这般写正楷的,多是大手一挥,就成了一条条卷曲的线,比狂草还要狂野几分,比起观里道士画的符篆就差张黄纸。
叶陈起身进去,刚放下书坐文律身边,就见一人一瘸一拐的往里走。文律似还认得他。
“王四?又害什么了?”
“腰……还有我腿。哎哟喂,差点把我起不来了。”
王四一步一拐的挪到桌前坐下。文律却光看他那样子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暗暗忍着笑问。
“这样啊……昨晚在哪啊?”
只见那王四疼成这样却还大大咧咧的。
“花楼啊!”
王四竟还来了兴。
“文师那听说没?就上回那花魁登场,那人多的,可挤死个人呢!”
王四搓搓手。
“我那天还去看了。啧,真是美上天了!比神仙还好看。”
文律无情的打断。
“好好,伸手。”
文律一手按着他脉,过须臾,只见他眉头一皱。
“你怎么虚成这了?怎么搞的?”
只看那人满脸陶醉。
“哎,文师知不知,有美人兮,柔若春水,蚀骨销魂……”
叶陈憋笑憋得痛苦,打断道:“蚀骨销魂?你可别真把自己‘蚀骨销魂’了!”
王四忽然面色一变,满目鄙夷道:“吓!这位公子又是何人?怎能这样说?”
文律低笑,忽然心生一念,开口道:“卿卿。”
王四听见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目一瞪,身子都不由自主得往后靠,好像被这话惊到。又托着下巴细细的看着他俩,最终竟又乐了起来。
叶陈给整的摸不着头脑,转头问文律。
“什么意思?”
王四那火眼金睛直接都给看明白了,“哎呦”一声俯在桌上拍桌狂笑。
“哈哈哈哈文师,你这是欺人不懂?要不我给人解释下?”
文律佯怒的笑一拍桌,把王四硬拉起来。
“住嘴。”
他速写了单药方拍王四脸上。
“咳,节制,不然马上风我也救不了你。”
王四都不管脸上那张纸了,凑到文律耳边一手遮住说道。声音比蚊鸣还小。
“文师你不行啊,你这么偷偷摸摸的算什么,倒是直接说啊!你怕是怂了吧?兄弟给你说,龙阳也没啥见不得人的,我看他也似乎也对你有意,不如……”
文律都听不下去了,拽着王四把他推开,催道:“交钱,麻溜,走人!”
王四一听还露出点愤愤不平的神色。
“嘿!你这不是不收钱吗?”
“我又忽然想收了。花楼都逛成这还没钱来看个病?”
只听王四轻“哼”一声,又看了半天他俩,才气道一句“什么人”,钱一扔,走了。
四下又安静了下来。
文律看他,却又禁不住的笑。
或许只这么一方长桌,两张小椅,再有佳人相陪,就可以过一辈子。
文律趁叶陈出去,才从栀子花盆下抽出一片小纸片。
“有情兮心中幽……"
文律斟酌着字句。
美好总是转瞬即逝罢,或者因为太珍惜,时间反倒过得更加快。
天黑漆的。黑夜间不见雨形,雨声却愈发密集。云层偏开了个洞,露出勾似的月亮。月都残了,连文律,也快叫这雨打残了。
心中的绞痛竟愈发凶猛。就可怜那破月照出的那一丝一毫的零碎月光,竟还是能看得清叶陈眉目。
文律心情却远非一个忐忑能言来的。他腿上横着架琴,挑弦便有音和着雨音落地,碎成一点点的水花。
“下雨了啊……”
叶陈靠在小亭背上,还有些感慨。
两人一会儿又没说话,只静听着琴音,还有雨陪奏。
文律曲毕手一停,放下了琴。
“不错呐!你竟还是什么都会。”
文律拉过他手。
“略通琴艺而已,算不上会。”
叶陈顺势头一倒靠他肩上,轻吸两口气,玩着他头发丝。
说来也奇怪,每每只要靠近文律,叶陈便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清清的草药香。
“我倒还,挺喜欢雨天。窸窸窣窣的,就是可惜这月不圆,挂在枝头,跟缢绳似的。”
文律伸出右手,握成拳抵在残月边,招呼他看。
“你看。其实无关残圆,重在还是看月人的心境。晦月也可以是乐景,即便望月也会有人离别。”
叶陈看着被他补圆的月亮。
“那你是什么情呢?”
文律垂下眼睑,须臾还是坦白道:“喜哀参半罢。或者早不是单单喜哀便能言的了……”
叶陈见他神情低落,连声音都小了几分。
“你在哀什么呢?”
“我心爱你。”
文律似乎憋了一口气,不经意间蹦出这句埋了多久的话来。
他语气虽平,字音却一字一字印到了叶陈耳中。
“我心爱你。”
“并非儿戏,的确是如夫妻之爱那般的爱情。我知你厌恶林朔那般之人,所以你若是骂,动手,我都无谓。只愿能表我心情。”
泉下为鬼也无悔。
他声音依旧轻柔,像是哄小孩般的说着。却意外叶陈并沿有太多震惊之色。
他声音依旧轻柔,像是哄小孩般的说着。却意外叶陈并没有太多震惊之色。
叶陈一时语言顿住了。字句分明都到了唇边,却终是出不了一个字。只觉得好像顺其自然般,原本心里模模糊糊的地方忽然变得敞亮了,连带那迷离的心思,全都敞亮了。
似乎本就该如此。
那么无聊的岁月,天天太阳一-升再- -落,这么.随便的一天,添上一个文律,却就变的五光十色了。
就想他颈间的草药香,习惯了,就离不开了。
叶陈卡壳了半天,终于理好了语言,目光重新聚在他面上。
“或……我也早就离不开你了。其.....我也曾犯过些旎旖的心思,但都没怎么敢想……”
“你既说出来了,我反倒高兴。卿卿”
文律终于沉下一颗心,压抑许久,目中竟渐渐糊上一层水光来。
“卿卿?你知道了?”
叶陈呵呵一笑。
“就你那点小心思。书我还是会翻的……”
文律心中伤感仿佛化去了一点,搂住他道:“好……好。卿卿。”
叶陈:“那,我心爱你。”
叶陈倒更靠来点,直看着他眼。
“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