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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以身义 ...

  •   皇帝略显意外,嘴角却浮上一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笑。他摆摆手。
      “宣。”
      那公公细声细气的退下。皇帝闭眼整理思绪,正听脚步声停下。
      “见过皇上。”
      文律提衣而拜,皇帝闻浅浅睁眼。
      “文卿平身。可看见镇北将军的布告了?”
      “回陛下,是。但襄所言的“逃犯”,其实另有隐情。”
      皇帝抬眼。
      “如何讲?”
      “据臣知,襄大理寺卿徇私枉法,故意枉判了叶陈之父,还将原要流放的叶陈打得半死后扔在了片林子里。花楼新近的花魁,也本是叶陈之妹,被他家幕僚卖过去的。”
      皇帝微顿。
      “可有证据?”
      文律微摇头。
      “就在昨夜,被他派的人偷了。”
      “所以依文卿所言,都是这谋士所策划了?名号为何?”
      “林朔。”
      “林……林……应是闽地人。朕好像在哪听过他。”
      “不瞒陛下。林朔……正是先室堂兄。”
      一旁的公公提醒道:“陛下,您之前喜欢听的闽地的戏折子,那女土匪陈依言和商人林镇的儿子就叫林朔。”
      事儿就是十多年前,有一商户久未回过家,走错了路,误闯到了此处,叫那女土匪抢去做了压寨。第二天他跑了回去,左思右想,却觉得对不住人姑娘,也不顾家人阻碍,带着媒婆就要去提亲。如此有情有义,且更为妙绝的是,那女土匪一夜竟也又了喜。便从此成了一段佳话。
      皇帝经这么一点,才忽然忆起,拍手道:“对呀!那折戏编的是闽地的实事,莫非……就是那个林朔?朕记得最后林家众人一夜之间失踪,官府查了好久都没有什么头目——若真是林朔,他去襄国也不是无可能……文律,那人可在何处?”
      “陛下,臣曾在花楼有见过他,花楼老鸨也似乎是他的人。”
      皇帝扶额。
      “好……好,你先且下去吧。”
      本还欲与他言襄军之事,想想还是罢了,反正他已有了打算。至于林朔,还是先派人去暗查吧。
      “摆驾御书房。”
      御书房中,皇帝退了人,伏案拟着诏书。
      那公公忽然小心翼翼的进来。
      “陛下,十六公主求见。”
      一听到这个“十六”二字,皇帝眉间不由的泛上一股毫不遮掩的厌恶,冷冷道:“不见。朕正忙。”
      那公公正退下,刚掩上门,就有人再身后拽他的衣服。
      离霜:“劳烦公公出去吧。”
      “离霜,不必多言。”
      白熙苑推门而入,公公欲阻拦。
      “哎!公主!”
      离霜一记手刀将他劈倒,跟着白熙苑进来,掩上了门。
      皇帝猛把笔拍在桌上,起身充她们喊道:“放肆!!这里可是御书房!”
      白熙苑淡淡的笑。
      “父皇啊,儿臣知您辛劳,特地和大宫女来给您送些甜汤。您可要好生喝了,千万别误了儿臣事。”
      她语气虽敬,言语却完全颠倒.上下,仿佛她才是帝皇,言前这个着龙袍的不过是她的臣子一般。
      白熙苑一招手,离霜飞快走过,皇帝还来不及躲就被擒住。离霜这一招擒的极为巧妙,尽管他二人体型上差了不少,却依旧能压的皇帝动弹不成。皇帝张口要喊人,便被白熙苑强灌了什么。这东西甜是甜的,下了肚却极为灼烧,仿佛要使五脏腐烂般。
      小小一瓶入喉,皇帝被压在桌上。
      “……逆女”
      皇帝被疼的说不出话,只能破碎的挤出几个字。
      白熙苑皮笑肉不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逆女?你倒还认得我是你女儿?
      皇帝渐渐眼前黑了,只剩她的不急不躁声音在耳边虚虚实实的浮着。
      皇帝渐渐眼前黑了,只剩她的不急不躁声音在耳边虚虚实实的浮着。
      “是你荒淫无度,非要昭容的宫女侍寝。后来她有了,昭容不高兴,你就那么随意的就把人打入了掖庭。
      你可知我母是如何挺着身孕在掖庭受人折磨的?只怕你也没想到,我母真的能生下我吧?熙苑,西院,可不就是掖庭吗,那口枯井里还残着她未化的白骨呢。
      我出生后,你至今都未将我过继给其他妃嫔,是想叫我自生自灭吧。真不巧,让您失望了。
      这药不害命,但助您病个十天半月是足够了,待再醒来,您就乖乖忘了吧。”
      白熙苑拿起桌上的圣旨,一目扫过后,架在火烛上燃了个干净。
      “林朔,可不能抓呢。”
      “离霜,拟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襄逃犯,叶陈,罪大恶极,令押送至襄都,交于襄,等候发落。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言简意赅,离霜收笔,大印已经盖.上。
      皇帝昏倒在桌上,白熙苑将圣旨放回,抖抖衣裙,迤迤然里开,仿佛不曾发生过什么。
      “南溪国十六公主,白熙苑。”
      文律颓然倒在榻上,忽然觉得疲惫不堪,闭目却依旧睡不着。
      文律先室林涔嫣家曾是贩玉器珠宝的,且她确是闽人。两地相隔虽远不及襄京远,可也算不得近,林涔嫣一次省亲回来就突发恶疾,她本就身体弱得风吹即倒,不过两天,人竟就没了。之后便听林家不知何故没落,一夜间一大家人全不见了,个个不知死活。
      可现在,更愁苦的,却是身边所爱。人人都要叶陈死,可他又错过什么,做了什么呢,就这么成了别人可悲可怜的棋子。
      “不处风霜亦然自妍,虽临风波终未败节。”
      不处风霜,亦然自妍....
      虽临风波,终未败节.
      念着念着,却还是垂下泪来,横流到耳跟边。任他如何闹吧,我护你。
      风月无情,但我一直在你身后。
      有人敲门。文律仅听脚步声便能辨出来人是谁。可这显然不是叶陈,他即是来,也少会敲门。因为自己失睡成疾,他又起得早,每早便总会来叫自己。
      文律稍做梳理,咳嗽一声。
      “什么事?”
      门外下人似乎无比开心和激动,连说话都是带笑的。
      “喜事啊!大公子叫小的来报喜,二妇人临盆了!”
      临盆... .这就意味着,文御有亲子了。如此确是大喜。文律思索了一下,翻出一只小盒子,开门递到来报的下人手上,又取了几些铜子塞给他。
      “盒里是我之前寻到的老参,叫他煮水给项瑶用了。顺带替我转:愿他们一切顺利平安。”
      那下人掂量着手中铜子,连连道谢,往裤里一塞,抱着盒子一蹦一跳喜气洋洋的飞走了。
      黄昏暝暝,啼哭声响彻。
      文役激动的说他送的老参特别好,还硬叫他给小婴取名。
      夜半二更,寂无声。文律支着头,又揉了一张纸。或许是自己要求太高吧,写了半天,感觉叫文什么都不和适。眼一闭,又睡不着,干脆出去转。在亭子里坐了半天,又想着往外跑。
      四下都是黑的,文律低头顺着小亭台阶往下走,他抬头,猛就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忽得被吓的心一大振,当是遇上哪方神鬼,然后就听见他笑。
      “哈哈……文律啊?瞧你吓得样。夜半二更,你不躺床上,坐这儿干什么?”
      文律借微薄月色才看清了是叶陈,短舒一口气。
      “那你呢?你也不睡?我正准备出去转会儿。”
      叶陈眼一转。
      “带上我。反正半夜也没人认得。”
      皤湖边风往湖心呼呼。叶陈踏在水面汀步,文律摇一尖头小平船来。
      小船纵正好四步,横一步多点,不带篷,船中架着两块长板供坐。
      叶陈一蹦上船,背着细风,即便文律不动桨,小船也被风吹着缓慢的往湖心移。
      水面皱着细褶,又被吹来的小船打散,个个闪着银光,熠熠生辉。
      叶陈深吸一口气,水汽扑鼻,润润的又凉又舒服。水面除了一船和两个人点,还真什么都没有。
      “这是往哪去?”
      这样一直走着可就入海了 。白日人多,有来钓鱼的,游乐的,偶尔还能见到东瀛人。晚上便是看水,无聊来消遣倒不错。
      “叶陈看着他笑。他早就一眼便能看出他心中有事。”
      “我看你可不像是因为无聊来消遣的。”
      文律被说破,颔首笑道:“消遣是真的,但不是无聊。文役叫我起名,写了好久都不甚满意。”
      “消遣是真的,但不是无聊。文役叫我起名,写了好久都不甚满意。不如你来取?”
      “我来?”
      叶陈捏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俯身坐指沾着水边说边在文律掌心写到。
      “既然你家以字首代字辈,这一辈正是个“日”首,他又是黄昏所生,天光冥冥。结合在一起,不如,就叫‘文暝’。”
      文律看着闪着水光的两个字。看了半天,也觉得精妙,连连道好。
      分明自己写了半天的名,叶陈手指一划便出来了。
      “乳名称阿暝就可。与时清还正成反义,一清一昏,正好对上。”
      文律忽然想问道:“那你的名呢?陈……可是你母亲的姓氏?”
      叶陈摇头。
      “并非。我爹给我起名时,用的就是陈这个字,而非陈姓。”
      “是这样啊。我听闻有以父母姓为名的起法,一直以为你是。”
      叶陈听得笑出了声。
      “那你要这么说,叶姝还该叫什么?总不见和我一个名号吧。”
      叶陈顿了顿道:“其是这‘叶’姓,我祖上是读‘谐’这个音的。只是后来因为如果不主动说,别人都只会读‘叶’,就这么慢慢改了字音。”
      “原是读"谐”音吗?叶韵的叶?”
      叶陈轻点头,身一倒,靠在他怀里,打趣道:“所以你也可以叫我‘叶’陈。”
      叶陈也不管什么三七二一,直接粘在他身上,佯嗔道:“我还一直没问。你跟本林朔怎么回事?你俩怎得还是姻亲?”
      “可以这么说吧,我也觉得太过巧合了。他不是襄人,而是闽人。”
      叶陈不禁诧异。
      “闽人?这么说,他也是南溪人?”
      “先室也是闽人,应当无误。”
      叶陈有些惊愕,喃喃道:“……不应该啊。以前给我教武学的师傅有一段时间得了大病,病得特别快,不出半月就没了。我爹就给我重请了一人,就是林朔。那时我才十六。”
      文律一听猛然一震。
      “大病?!!林涔嫣也是着么没的!她本就身子骨极差,病发两天就去了。去后又几天就听林家上下一夜间人全不间了。他在你师傅患病前可曾见过你?”
      叶陈似有些扭捏,微顿须臾道:“现在说来都后悔。哪时冬日,还下着雪。我回府路上,见一人穿的极单,独自孤零零的靠在墙边发呆,快被雪淹了都好像不知道般,一服颓唐模样。我就停下来了,下去给他送了碗姜茶和蓑衣。到现在都能记起他当时看我那眼神,就像是忽然点了火一般。我问他家,他就低头笑着摇头。可怎么也没想到,一举竟引祸上身,他还对我动了别的心思。之后正隔一天,师傅便大病不起了……我也真是,当时发什么善心。”
      叶陈绘声绘色的给文律讲着。
      “我发现,他们患病前都见过林朔!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被林朔毒死的?”
      “可这样的话,这人真是太可怕了,狠恶到远超我想像!空一身文韬武略,不干正事,只算计着要人命!”
      轻飘飘的,船被吹入了一处岩洞。
      文律往回划,二人都沉默了。叶陈坐在船边,挽起下衣,脚浸在水里搅动。
      至岸边,他赤脚走在水中汀步。汀步面贴着水,文律再暗光下看他就想是行于水面之上,如水中鲛人。
      文律也觉得这比喻不甚恰当,可一眼看去时,他心中首先想到便是着这个词。
      文律捡起他扔在船上的鞋子。
      出来了进一个时辰,叶陈睡下了。
      文律本还未灭烛火,残烛便被窗外一只飞来纸片刮灭。
      屋中顿时一黑。
      “谁?”
      一阵阴风席面。房门大开,又一个模糊的人影进来。
      这影子比叶陈高好多,一步步发出的声音极小。
      门又关。经了那么多提心吊胆,文律都已经不怎么怕了,呼的重新点燃烛火。映明半片房屋,其中缓缓走来的,竟是林朔的脸!
      他来做什么?趁夜了结了自己?只见他一点点的逼近,文律起身往侧绕。
      “林朔,这是我家,你怎么敢!”
      林朔道是全无废话,一手往侧院方向指去。
      “关乎他生死。你可愿听?”
      文律停住了。
      首先,无论如何,叶陈都是要死的。可如何死,还看你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姝是我卖去的,哪怕不抓她都是可以的。但叶陈,私自出逃,襄军已经兵临中关门了,名义便是叶陈。这是邢部的事了,你也别指望穆堂一个大理寺卿管。襄如此大废周折来抓个人,抓不到,你觉得可能吗?你若心里明白,也应知道要怎么保他命。若你不从,我照样还有办法能把你押到刑场。上。”
      毛阳之乱,私铸造铁器,折子已经叫白熙苑烧了。
      文律手心隐隐发汗。他自听出了林朔意图。若要护叶陈,唯有……李代桃僵。
      “私自出逃?!可倒底是谁把他打的半死后扔南郊那树林里的!他的右手又是怎么断的!你这是……把他往死路上逼……”
      林朔竟还是面色平淡。
      “没错。不入绝境,又怎能让你心甘情愿。”
      说完,他转身正欲走。
      林朔回头。
      “还有事吗?”
      “我只想问。林涔嫣,还有叶陈师傅之死,都是你吧……”
      他不明所义的笑。
      是非又有关系呢?林涔嫣若没死,倒还能管着你,省得你到处乱跑。
      他说的,怕是自己去襄国吧。
      人走了。
      屋中安静如初,叶陈静静的睡着,不曾有动。
      那场雨打得院中木叶落了一地。尽管南溪至冬也不结冰,可文律还是觉得心腔仿佛都被冻上了
      桃在露井上,李树在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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