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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21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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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的旨意还没下,李茂源的日子依旧在书房与庭院间打转。他每日临帖,写的是《离骚》,可笔尖总在“虽九死其犹未悔”一句上洇开墨迹。他抚琴,弹的是《广陵散》,可指下却总走音,像心弦崩断。但南大门的那个眼神,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的心湖,荡起层层涟漪,久久不息。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那个护卫。北定王府的护卫众多,有穿铠甲的,有执长戟的,但像那样冷得像冰块、眼神如刀的,只有一个。下人们私下议论,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谁听见。说那是世子殿下最得力的一条狗,名叫催天。据说他出身贱民,甚至可能是前朝罪臣之后,自幼被世子从死人堆里捡回,养在府中,如养一匹狼。他沉默寡言,除了执行命令,从不与人多说一句话。世子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只知杀戮,不知悲喜。
李茂源听了,心中莫名一紧,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
几日后,李茂源受邀去参加一个文人雅集。地点在汉阳郊外的别业,依山傍水,竹林环绕。马车行至半路,突遇暴雨。天色如墨,雷声滚滚,雨点如豆砸落,瞬间将道路化作泥沼。马车陷在了沟壑里,车轮深陷,动弹不得。
随行的家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推不动,个个淋得像落汤鸡,口中咒骂不停。李茂源被困在车厢内,衣衫也被湿气浸透,又急又恼。眼看天色渐暗,雷声轰鸣,这荒郊野岭的,若是遇到歹人或山贼,该如何是好?
就在他绝望之际,一队人马踏着泥水而来。马蹄声在雨中沉闷如鼓点。
那熟悉的华丽马车,朱漆金纹,顶上垂着流苏,还有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马鬃如墨,马尾飞扬。马背上,正是催天。他披着油布斗篷,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滴落,眼神在雨幕中依旧锐利如刀。
催天也看到了李茂源的马车。他勒住缰绳,马嘶一声,前蹄扬起。他目光扫过陷在泥里的车轮,又落在狼狈的李家家丁身上。
他没有下马,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无能的废物。
李茂源鼓起勇气,掀开帘子,探出头来,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
“这位……壮士,能否行个方便?救我等脱困,必有重谢。”
催天没有理会,而是转头看向身后的马车。车帘微动,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出来,手指如玉,轻轻摆了摆。
那是世子的命令。
催天翻身下马,靴子陷入泥中,发出咕啾声。他走到李茂源的车前。他没有看李茂源一眼,只是沉腰扎马,双手扣住车辕,低喝一声,声如闷雷。
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爆发出来。那辆沉重的马车竟然被他单手抬起,车轮离地,他一步、两步,竟将整辆车从泥坑里硬生生拔了出来,稳稳地放在了坚实的地面上,连一丝颠簸也无。
李茂源目瞪口呆,连雨都忘了躲。
催天做完这一切,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动作利落,转身就要走,斗篷在风中扬起。
“等等!”李茂源下意识地叫住他,声音在雨中显得单薄。
催天停下脚步,侧过头,眼神询问,带着一丝不耐。
李茂源从怀里摸出一块随身携带的汗巾——那是上好的苏绸,江南贡品,绣着精致的兰草纹样,是他母亲所赠,寓意“君子如兰”。他想递过去,又觉得唐突,手悬在半空,涨红了脸:“多谢壮士,这……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催天看了一眼那块汗巾,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察觉的嘲弄。他出身低微,自然认得那是贵族才用得起的东西,是身份的象征,是两个世界,隔着天堑。他甚至能闻到那上面的熏香,那是他一辈子都买不起的味道。
他没有接,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脏。”
说完,他翻身上马,动作如风,护卫着世子的车驾,在雨幕中绝尘而去,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李茂源僵在原地,手中的汗巾被雨水打湿,变得沉重而冰冷,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他低头看着那块绣着兰草的绸缎,雨水将丝线泡得松散,仿佛连那象征高洁的兰花,也在雨中腐烂。
转眼到了中秋。汉阳城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前挂起红灯笼,孩童提着兔子灯在街巷奔跑。宫中设宴,普天同庆,在光化门内的御苑中搭起高台,舞姬的长袖翻飞如蝶,乐师的琴瑟和鸣,编钟声与笛音交织,空气中弥漫着桂花酒的甜香与熏香的暖味。
李茂源作为判尹之子,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坐在下首的席位上,身侧是其他官员子弟,谈笑风生。
李茂源却如坐针毡。他手中酒杯微凉,酒液未动。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像一只迷失的鸟。最终,他定格在大殿的一角。
催天站在那里。
他穿着王府侍卫的深青色制服,腰杆笔直,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塑。他离喧嚣的宴席很远,离阴影很近,站在一根朱漆柱子后,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的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尖沾着一点白日未干的雨泥。他仿佛周围的一切荣华富贵、歌舞升平,都只是他眼中的幻影,与他无关。
李茂源心中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药罐。他想起那日的雨,那块被拒绝的汗巾,那句“脏”。他忽然觉得,真正脏的,或许不是那块绸缎,而是这满堂的虚伪。
就在这时,坐在上首的世子白翔珩突然举杯起身。白翔珩生得极美,面如冠玉,眼若星辰,唇若涂朱,一袭赤金锦袍,绣着腾龙纹,是汉阳城无数贵女的梦中情人。他微笑着看向主位的王上,声音清朗如泉:“今日佳节,月圆人圆,儿臣有一事相求,望父王恩准。”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连乐师都停了手。
王上心情甚好,手中把玩着一枚玉镇纸,笑道:“哦?白翔珩有何事?但说无妨。”
白翔珩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如君王巡视领地。最终,那目光落在了李茂源的身上。那眼神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玩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让李茂源浑身一冷,如坠冰窟。
“李判尹之子李茂源,品貌端方,才华横溢,通晓诗书,举止有度。儿臣观之甚悦,心生倾慕,恳请父王赐婚,许儿臣与李公子结秦晋之好,共缔百年好合,以全君臣之义,成佳话之美。”
轰——
李茂源只觉得耳边一声巨响,像是宫墙倒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手中的酒杯“啪”地落地,清酒溅在衣袍上,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