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战纪》余达

50、冰原 登山

　　湖水翻涌，锦鲤尽数散去，整片水榭湖畔陷入死寂。

　　沉寂之间，一缕浓郁漆黑的暗影雾气自地面石板的阴影中缓缓升起。
　　祸旭挺拔的身形在黑雾里逐步凝实，万年尘封的凛冽压迫感，无声漫溢四方。

　　水榭之上，狐族族长青瑶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心头巨震，失声惊呼：“你是犬族暴君——祸旭！”

　　陈相如微微侧目，略带讶异开口：“族长，你竟认得他？”

　　青瑶望着眼前这尊上古魔神，心绪激荡，语气沉甸甸的：“我狐族世代铭记此名！万年之前，便是你害得我的先祖青雨含恨而终，她也因此立下石头花的永世诅咒。我听闻你早已被天地封印万年，销声匿迹，今日为何会重现世间？”

　　陈相如坦然颔首，直言不讳：“实话实说，是我将他从封印之中释放出来的。”

　　青瑶眸光骤然一凝，细细审视着眼前看似温润的暗夜精灵族青年，语气带着几分惊叹与忌惮：“是你？看来你一直都在扮猪吃老虎。能解封十二魔神之一的祸旭，你的身份，远比表面看上去的复杂。”

　　“族长过誉了。”陈相如语气平和，无意张扬自身底牌，恳切解释道，“我等今日登门，全无半分恶意，只为寻得花叶共生石头花，救人性命而已。”

　　青瑶轻轻侧首，看向一旁伫立的祸旭，淡淡出声：“既然要问石头花的事，那你们便问错人了。源头在他身上，直接问他便是。”

　　陈相如微微摇头：“时隔万年，沧海桑田。他方才脱离封印不久，世间变迁种种，他未必尽数知晓。”

　　青瑶眉眼垂下，透着深深的无奈：“若是如此，那我便真的爱莫能助了。”

　　话音落下，祸旭的目光始终定格在青瑶清丽的眉眼之间。眼底万年冰封的漠然悄然碎裂，染满恍惚与怅然，他低声喃喃：“你长得真像青雨。”

　　青瑶狐耳微颤，面露愠色，微微蹙眉：“你胡说什么！我名青瑶，并非你口中之人。”

　　祸旭全然不在意她的抵触，眸光飘向远处层叠山林，坠入万年之前的旧忆，语气低沉悠长：“是真的，眉眼神韵，七分相似。在诅咒未曾落下之前，这漫山遍野，全是花叶共生的石头花。满目繁花碧叶，景致冠绝天地，你的先祖青雨，此生最是钟爱这石头花。”

　　青瑶彻底怔住，满脸难以置信，脱口追问：“什么？先祖素来钟爱石头花，那她为何要亲手降下永世诅咒，让花叶生生相离？难道仅仅是因为当年那段无疾而终的情愫纠葛？”

　　祸旭嗓音低沉沙哑，落下一句震彻人心的话：“这也是对我的诅咒。”

　　青瑶错愕睁眼：“对你？”

　　“没错。”黑雾在他周身缓缓翻涌，藏着万年无法挣脱的桎梏，“我本拥有千变万化之能，可千人千面、随心化形。可受这道诅咒束缚后，我仅剩替他人施加千变的余力，唯独自己永世受限——终生困于灵兽形态，只能蜷缩在阴影之中苟活。”

　　一旁的姜楚恍然大悟，忍不住感慨：“难怪你始终不肯幻化人形，原来是被诅咒禁锢了。你这暗影本相辨识度极高，一眼便能认出是犬族暴君祸旭。还好你一身暗影能力尚在，不然你怕是连踏出阴影、行走世间都做不到。”

　　祸旭垂立湖畔，黑雾缭绕的身躯微微凝滞，万年积压的落寞尽数沉在眼底。
　　他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群山，声音低沉苍凉，穿透湖畔清风。

　　“世人都以为，青雨恨我、怨我，才毁了满山石花。
　　可她从来不是在惩罚花，她是在锁结局、留生路。”

　　青瑶彻底怔住，眉眼紧绷：“生路？诅咒万古不破，花叶永世分离，何来生路？”

　　“正因为花叶分离，才藏着唯一的破局之法。”
　　祸旭抬眼望向北方苍茫天际，黑雾微微起伏，沉声发问：“你的先祖青雨埋葬在哪？”

　　青瑶轻轻摇头，狐耳黯淡垂下：“年代太过久远，确切地点早已无从查证。只是翻阅狐族古老迁徙记载得知，我们族群最初栖息在极北冰原，而后一步步向南迁徙，定居桦子林。传闻冰原深处矗立着一座巍峨大山，名为长眠山，先祖的踪迹，或许便和此地有关。古籍只粗略记录葬于山巅，可历经万年地壳挤压、冰川移动，地貌早已天翻地覆，位置很难依照古卷追寻。”

　　祸旭立刻转头看向陈相如，语气裹挟着压抑万年的期盼：“尊主，带我前往长眠山。青雨还在那里等着我，这或许是寻到花叶共生石头花仅存的办法。”

　　陈相如沉吟片刻，眼下线索寥寥，别无他法，缓缓颔首：“事到如今，我们也没有其他出路。”

　　李长风心神焦灼，半点不愿耽搁，立刻开口：“那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出发。”

　　青瑶倚着玉栏，望着几人决意奔赴远方的模样，轻声郑重提醒：“极北冰原寒风刺骨，冻土之中潜藏无数凶险，长眠山更是荒芜禁地。前路步步危机，你们千万当心。”

　　祸旭语气淡然，却藏着万载执念：“万年煎熬尚且熬过，再多险阻，我不会退缩。”

　　陈相如朝青瑶拱手致谢：“多谢族长提点，此番恩情，我们记下。”

　　几人不再逗留，辞别青瑶，转身离开湖心水榭，正式动身，奔赴遥远苦寒的极北长眠山。

　　走出狐族庄园，李长风立刻掏出手机，拨通弟弟李林康的号码。

　　听筒很快接通，传来李林康轻松戏谑的声音：“喂，哥，怎么半年多才想起给我打电话？难不成在山上待闷了，打算出来散心，嘿嘿……”

　　李长风没有闲聊，语气凝重：“林康，我有要紧事求你，需要你帮我。”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难得开口求人。尽管说，再忙我也一定帮。”

　　“你立刻安排一架私人飞机，赶来南洋桦子林。”

　　李林康顿时来了兴致，打趣道：“可以啊老哥，总算开窍了！放心，我绝不跟夏茉柠告密，你是不是慕名来看狐族美人？我跟你讲，桦子林……”

　　“不是玩乐。”李长风打断他，声音透着焦灼，“我要前往长眠山，越快越好，时间已经不多了。”

　　电话那头的嬉笑声骤然消失：“长眠山？那地方号称登山者的终极禁地，主峰更是生人禁区。普通人光是前期适应训练就要半年，贸然进山九死一生，峰顶严寒缺氧，极其危险！”

　　“来不及细说。”李长风沉声道，“马上派飞机过来，我们在机场等候。一切后果由我承担，若是耽误大事，我会怨恨你一辈子。”

　　“好好好，别激动，我这就安排。”李林康听出兄长语气绝非玩笑，不再调侃，“两个小时后你们便能登机。先说清楚，飞机只能抵达北冰霜雪机场，剩余路途需要驱车前往登山大本营，抵达之后我会安排接应人员。”

　　“好弟弟，多谢。”

　　“行了，只求你事后别记恨我就成。”

　　通话结束，李长风收起手机，转头看向陈相如、祸旭几人，眼底满是急迫：“飞机两小时后抵达，我们即刻赶往机场。”

　　陈相如微微颔首：“事不宜迟，现在动身。”

　　祸旭身形隐入地面阴影之中，随时准备沿途戒备，姜楚紧随众人身侧。一行人不再停留，沿着桦子林向外的公路疾驰而去。

　　南洋地域气候温润，道旁林木郁郁葱葱，暖风拂面。可所有人心中清楚，短短数个时辰之后，等待他们的便是万里冰封的极北之地。

　　两个小时转瞬即逝。
　　一行人准时抵达小型私人机场。停机坪上，银白色私人飞机静静等候，引擎低鸣，早已做好起飞准备。

　　登机手续尽数简化，众人快步踏上悬梯。机舱门闭合，飞机缓缓滑行，不久后直冲云霄，冲破云层。

　　天地景致缓缓转变。
　　下方郁郁葱葱的热带丛林慢慢远去，视野里的大地色调由翠绿转为土黄，最终化作一望无际的惨白。

　　飞机平稳降落在北冰霜雪机场。
　　舱门刚一打开，刺骨寒风疯狂灌进机舱，凛冽寒气瞬间裹住众人。放眼望去，连绵冻土与皑皑冰雪铺展至天际，天地苍茫，寻不到半分绿意。

　　前来接应的车辆早已等候在外，厚重越野车装配防滑钢钉轮胎，专为冰原路况打造。

　　几人迅速登车，车辆驶离机场，向着冰原深处持续挺进。

　　姜楚隔着车窗望向外面荒芜冰封的原野，忍不住低声感慨：“没想到相隔万里，天地光景差距竟如此之大。桦子林草木常青，此处却是寸草难生。”

　　陈相如望向神色紧绷的李长风，轻声开口安抚：“不要太过焦虑，我们已经离目标越来越近。”

　　李长风微微点头，掌心紧紧攥起。夏茉柠剩余的时日不断流逝，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一心盼着早日抵达长眠山。

　　越野车在冰封荒原持续奔袭，向着万古禁地长眠山不断靠近。

　　冰原寒风持续拍打车身，车轮碾过厚雪与冻裂冻土，一路向前疾驰。行驶许久，远方地平线上浮现一片低矮屋舍，正是长眠山外围登山大本营。

　　车辆缓缓停下，风雪呼啸不休，天地间只剩狂风轰鸣。
　　众人推门下车，刺骨寒气扑面而来，纵使几人身负修为，依旧感受到阵阵寒意。

　　大本营内几名登山向导远远望来，见一行人气质不凡，暗自心生好奇。李林康安排的接应人快步迎上。

　　“李先生，车辆只能抵达此处。长眠山前路冰川纵横，冰层之下遍布冰裂深渊，车辆无法通行。想要靠近主峰山脚，只能换乘雪地摩托。”

　　李长风立刻问道：“最远能够抵达何处？”

　　“雪地摩托可行至半山冰封峡谷。那处只是山体中段第一道天然屏障，峡谷后方依旧是向上绵延的原始冰川，没有成型道路，只能徒步攀爬，那也是绝大多数登山者止步的边界。”接应人神色郑重，再次规劝，“我必须提醒诸位，海拔越高空气越是稀薄，风雪变幻无常。长眠山主峰，从古至今无人能够登顶生还。”

　　姜楚抬目远眺。
　　地平线尽头，一座巍峨雪山横亘天地，山体直刺云层，峰顶终年笼罩在灰白风雪之中，肃穆荒芜，裹挟着万古沉寂的压迫感，那便是长眠山。

　　陈相如环顾四周，冷静安排：“短暂休整，换乘雪地摩托直奔半山峡谷。”

　　李长风心中万分急切，一刻也不愿等候：“无需休整，现在出发。”

　　接应人连忙阻拦：“万万不可，李先生。想要进山，需等到凌晨一点入夜之后，此刻积雪冰层最为稳固，白日登山极易引发雪崩。凌晨过后气温虽缓慢回升，但短时间向上行进，风险尚且可控。”

　　李长风沉默片刻，低声应道：“也罢，我们等到夜间。”

　　时至凌晨一点，接应人带领众人取来雪地摩托与登山所需氧气瓶。引擎轰鸣响彻雪原，数辆摩托破开漫天飞雪，朝着长眠山半山峡谷疾驰而去。
　　万古冰封的雪山，静静等候这群跨越万里奔赴而来的访客。

　　雪地摩托在深厚积雪之中破浪前行，凛冽狂风如同刀锋割过肌肤。四周再无任何人造道路，放眼望去只有无垠雪原与林立冰棱。

　　奔袭半个时辰，前路狭窄崎岖，摩托再也无法通行。众人熄火下车，背上氧气瓶，沿着冰川山道向着更高处徒步攀登。

　　连续跋涉四个多小时，天色蒙蒙泛白，一行人终于抵达登山二号营地，从此处出发便可向着主峰继续前进。

　　众人走入营地，李林康安排的接应人早已提前搭好帐篷。不多时，陆续有数支登山队伍走进营地歇脚。

　　几伙登山者围坐在一起饮酒闲谈，一名满脸络腮胡的中年人率先开口：“你们一路往上赶，想必也是冲着狐族秘宝而来？”

　　身旁一名背着探测仪器的学者轻轻摇头：“不过是民间传言罢了，哪有什么秘宝。我前来此地只为科考，这座山脉的地磁和别处截然不同，往年科研团队留下的数据年年发生变化，我专程上来采集今日的观测记录。”

　　旁边年轻冒险者眼中带着憧憬，开口说道：“那可未必。传闻万年前此地并非冰原，而是青葱高原，狐族最早便栖息于此。后来地壳变动、气候骤寒，平原抬升化为冰原，长眠山随之成型。古籍说狐族先祖葬于山巅，只是万年冰川滑移，谁也说不清古墓如今偏移到山体哪一处了。”

　　络腮胡中年人嗤笑一声：“呵呵，我无数次攀登此山，峰顶一览无余，哪里有什么古墓，全是以讹传讹。”

　　阴影之内，祸旭的声音悄然传到陈相如耳中。
　　“尊主，不必听信他们闲谈。就在前方，我能感觉到，她沉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