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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过往 祸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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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夜悄然落幕,此番踏入长眠山脉,已是第五天。
寒风卷着碎雪拍打在帐篷外壁,簌簌声响不曾停歇。
李长风坐在帐内,指尖反复摩挲,心底焦灼如同野火不断蔓延。夏茉柠身中业火毒的期限一日□□近,每白白耗去一个昼夜,便离绝境更近一分。
他望向帐外永不停歇的风雪,低声自语:“不能再继续耽搁了。”
陈相如缓步走到他身侧,神色沉静,却也掩不住一丝凝重:“我明白你的心思,可白昼冰层松动,贸然上路,一旦触发雪崩,所有人都会困死冰川之中。”
李长风紧攥双拳,呼出一口白雾。漫天冰雪封锁前路,明明目标近在咫尺,却只能被动等待,这份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他脑海里不断浮现夏茉柠忍受火毒煎熬的模样,心口阵阵发紧。
“只剩不到十日……我赌不起,茉柠更赌不起。”
帐外传来脚步声,姜楚正拦住向导,眉头紧紧拧起,满心焦躁:“照这个进度还要多久才能登顶?我们一路往上,看见了不少冒险者的遗体。”
这名向导是土生土长的北国人,常年往返长眠山带队登山,长久被冰雪与烈日照晒,皮肤黝黑粗糙。他喘着粗气停下脚步,抬手掸去肩头堆积的落雪,语气早已见惯风霜:“你们这支队伍,是我带过行进速度最快的,短短一日便能走到此处。按照如今的节奏,明日就能抵达主峰一带。”
谈及沿途的遗骸,向导轻轻一叹:“那些人,都是往年向导判断失误,撞上突发风雪不幸遇难。这里海拔过高,直升机根本无法飞上来搜救,遗体数十年都没法运送下山。能够跋涉到这片高度的登山者,个个自顾不暇,没人敢额外负重去收敛尸骨,稍有耽搁,灾祸便会落到自己头上。”
姜楚抬眼望向蜿蜒向上、望不到尽头的冰封山道,面色愈发沉郁。
一旁的李长风静静听着,心头重压又添几分。长眠山危机四伏,倘若一行人半路遭遇不测,寻不到花叶共生石头花,夏茉柠便再无生机。
没有人留意,依附地面潜行的阴影之内,祸旭始终沉默蛰伏。一缕若有若无的古老气息,自冰川幽深之处遥遥飘荡而来,持续牵引着他的感知。
等到凌晨天光微亮,李长风早已整装待发,心底的急迫再也压抑不住。他快步冲出帐篷,头也不回地向着皑皑山顶直冲而上。
一路全速跋涉,直至上午八点,主峰依旧隐在层层风雪深处,未曾抵达。
几名向导背着沉重行囊,气喘吁吁追在后方,早已累得体力透支。领头向导抹了把满脸冰碴,哭笑不得地喊道:“诸位,快歇歇吧!你们这体力、这速度,比我们常年爬雪山的老手还快!你们真是第一次来长眠山?全程不见半点疲态,反倒把我们折腾得够呛。”
李长风脚步分毫未停,声音绷得紧紧的,满是焦灼:“不能歇,一刻都耽误不起。我们多耗一秒,夏茉柠就多一分危险。”
向导快步上前伸手阻拦,声音带着几分焦灼:“小哥,停下来!太阳露头气温往上走,表层积雪一融,雪底全是虚的。现在往上走,稍有动静就能引爆雪崩!就算运气好登上去,峰顶没有任何人接应,前路难上,退路更险,到时候困在雪山之上,叫天天不应!”
凛冽风雪刮得眉眼生疼,李长风死死攥紧掌心,眼底是不顾一切的执拗:“我管不了这么多……当初夏茉柠为了救我,硬生生以身撕开无上业火结界,豁出了性命。如今换我,拼上一切也要找到花叶共生的石头花救她!”
向导望着他眼底不死的执拗,看着他明知凶险也要硬闯的模样,无奈摇头轻叹,风雪吹得话音发沉:
“你这小伙子,是真把自己的命不当命在赌啊。况且这极北寒峰寸草不生,漫天只有冰封白雪,哪里会有你要找的石头花?根本就是徒劳一场。”
陈相如神色沉静,当即稳妥安排:“你们留在原地扎营休整,备好氧气瓶与应急物资。我们俩陪他继续上山。”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明日此时,我们还未折返,你们不必死守,直接下山求援即可。”
向导斟酌半晌,点头应下:“行!我们也不会放任不管,入夜之后,我会派人往上搜寻你们的踪迹。”
“一言为定。”
陈相如转头看向满心急切的李长风,语气铿锵坚定:“走吧,为兄陪你!”
三人不再多言,踏着没过脚踝的厚雪,迎着刺骨狂风,毅然向着更凶险、更高处的冰封主峰挺进。
时至下午四点,三人艰难踏上主峰之巅。
满目只有茫茫冰雪,视野之内一片惨白,果真如同营地那位络腮向导所言,峰顶光秃秃一片,什么痕迹都寻不见。
陈相如眉头紧锁,沉声唤道:“祸旭!你不是能够感应到墓地的方位吗?”
漆黑暗影自陈相如脚下缓缓翻涌,祸旭自影子之中显化身形,抬眼环视四周冰封群山:“没错,气息源头,的确就在这片区域。”
姜楚环顾四下无边无际的雪原,满眼茫然:“在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只有冰雪,哪里有什么遗迹。”
刺骨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身上,李长风怔怔望着荒芜峰顶,一股绝望瞬间吞没了他。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厚雪之中,双手抱住头颅,不断低声呢喃:“我不能放弃,我绝不可以就这么放弃,一定,一定是我忽略了什么细节。”
凛冽风雪在耳边呼啸,纷乱思绪之中,一段对话猛然在脑海炸开。
他骤然抬眼,双目猛地睁大。营地中年冒险者与年轻小伙的交谈清晰浮现——万年之前此地并非冰封雪山,而是草木繁茂的青原,受地壳变迁、气候剧变影响,平原抬升,化作如今这片极寒冰原。
李长风猛地站起身,激动出声:“我明白了!这座山脉自古便存在,只是地貌彻底变了!从前它不是冰封雪峰,是青山!冰川覆盖了旧日大地,遗迹根本不在如今的地表之上!”
说罢,他眼底重燃滔天锋芒,沉声厉喝:“幸好我修的是天圣山绝学——神鬼策封!论控水驭寒,天下无人出我其右!你们全部散开!”
陈相如与姜楚立刻后撤,远远退至风雪边缘。
下一秒,李长风身躯剧烈震颤,双掌重重摁在冰封雪地之上。
凛凛沉声炸响在整片主峰:
“鬼策——昼消积雪,夜涌狂澜!”
澄澈磅礴的幽蓝水光骤然自掌心迸发,瞬间笼罩整座山巅。
极北万年不化的坚冰、层层堆积的厚雪,在这股逆天神力之下飞速消融退散。
皑皑白雪层层褪去,冰封万年的原始地表缓缓展露真容。
霜尘落尽,一座恢弘古朴、横贯山巅的上古石陵,终于冲破万古冰层,赫然现世!
祸旭望着冰层下显露的古老陵门,双目骤然泛红,眼眶湿热,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青雨,我来了!”
话音落下,他快步向前奔赴陵墓石门。陈相如、李长风与姜楚紧随其后,可刚靠近陵前区域,一道无形屏障骤然显现。
沉闷的阻碍撞上躯体,三人硬生生止步,再也无法往前踏出半步。
陈相如抬手试探着触碰身前看不见的壁垒,眉头紧锁:“这……是什么东西?”
祸旭回过头,望向被结界隔绝在外的三人,轻声解释:“这是狐族设下的结界。看来青雨不愿外人闯入打扰,她一直在等的人,只有我。”
陈相如神色凝重,高声开口:“祸旭,李长风与夏茉柠的性命,如今全都握在你的手中。”
祸旭郑重颔首,目光重新落向厚重的陵门,语气沉稳坚定:“尊主,李公子,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罢,他转身迈步,缓缓走入沉寂万年的上古陵墓之中。
厚重石门缓缓向内敞开,幽深漫长的墓道绵延向黑暗深处。
通道两侧石壁之上,一幅幅石刻壁画静静留存万年光阴,完整镌刻着祸旭与青雨往昔相伴的点滴光景。
画面自初见的湖畔开始,青雨立于白雾湖边采摘蒲公英;而后是祸旭挺身而出,大战麒麟救下狐族首领;往后无数图景,皆是二人在青原朝夕相伴、闲谈漫步、共看星月的日常。
一幕幕景象映入眼帘,过往尘封万年的回忆汹涌席卷而来,瞬间将祸旭拽回遥远的上古岁月。曾经朝夕相守的朝朝暮暮清晰浮现脑海。
心底酸涩翻涌,恍惚间只余下一句沉郁感慨盘旋心底: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他脚步放缓,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石刻,一路默然向前行走,眼底水雾久久不散。
墓道尽头豁然开阔,正是主墓室。石室正中停放一具巨大古棺,一道纤柔倩影静坐棺盖之上,身影朦胧虚幻,正是青雨的亡魂。
祸旭迈步踏入主墓室的刹那,青雨闻声蓦然回过头来。
四目相接的一瞬,万年别离、无尽煎熬、辗转寻觅的所有苦楚,仿佛尽数烟消云散,所有坚持,忽然都有了意义。
青雨轻声开口,语调轻柔,藏着漫长等待后的释然:“石头,终于把你等来了。”
祸旭喉头哽咽,沉沉应道:“嗯,青雨,我……”
青雨身形轻轻飘近,伸出一根纤细食指,轻轻抵在他唇前。
“嘘,不必多说。如今外面是什么模样?当年我们相遇的那片湖畔还在吗?我多想再同你沿着湖边走一走。”
祸旭眼底酸涩,低声答复:“外面早已变了模样,青原不复存在,那里只剩下冰封万里的雪山。”
青雨闻言,悠悠一笑,笑意里浸着无尽怅然:“原来如此。看来海枯石烂,早已不再是空泛的誓言,这漫长岁月,我终究亲眼见证了。”
祸旭嗓音发颤,满心愧疚涌上心头:“青雨,是我害苦了你,让你在此苦苦等候万年。倘若当年你早早投胎转世,或许如今……”
青雨立刻轻声打断他:“说你是石头,果真一点不假。若是我轮回转世,今日又怎么能够再度与你相见?”
听闻此言,祸旭积压万年的情绪再也绷不住。
“青雨,你这个傻丫头!我乃是不死之身,就算你入轮回,我们依旧能够再续前缘!”
青雨虚幻的身影轻轻摇晃,眼底藏着执拗:“可属于我们的那些记忆便尽数消散了。我和你的过往,会彻底化作虚无。我……我不愿意就这样草草落幕。”
祸旭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将她虚幻的亡魂拥入怀中,声音哽咽:“我的傻丫头……”
静谧的墓室之中,青雨静静依偎片刻,缓缓开口:“你知道,这一生最令我动容的,是你为我做的哪一件事吗?”
祸旭稍稍一怔,低声回道:“应当是当年我击败麒麟,将你从胁迫之中救出来?”
青雨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漾起温柔悠远的回忆:
“不是。是你只身奔赴昆仑仙山,不惜冒着元神俱灭的风险,偷摘天帝的仙花为我医治顽疾。待我痊愈之后,我们一同将仙花遍植青原山野。你说,要让漫山繁花,生生世世守护我。后来,我便以对你的爱称,将此花命名为石头花。”
祸旭嗓音沉沉响起:“昆仑仙山覆灭以后……”
青雨身躯微震,眼中掠过一丝错愕:“昆仑仙山覆灭了?”
“没错。”祸旭缓缓颔首,“创造我的上位戊神,连同一众上古诸神、天帝尽数离去。他们斩断天梯,迁往上元天庭,从此再也不曾踏足下界。”
青雨怔怔出神,轻声感慨:“想不到世间,早已变迁到这般地步。”
祸旭目光沉沉,继续诉说心底积压万年的遗憾:“昆仑崩塌之后,我第一时间奔赴青原寻你。可整片原野早已不见你与狐族的踪迹。我四处辗转打听,才得知你早已离世,临终前还落下一道诅咒,令遍地石头花,花叶永不相见。”
青雨静静望着他,轻声问道:“那你信了吗?”
“我自然不信。”祸旭语气笃定,“所以我始终认定,这道诅咒,是你留给我的呼唤,等着我跨越万里前来寻你。”
青雨虚幻的身影轻轻晃动,连忙摇头:“这诅咒并非我施加在石头花身上。我对你爱意深重,这繁花又是你当年拼了性命为我寻来,看见它便能想起你,我又怎会忍心诅咒它?”
祸旭眉头紧紧拧起,满心疑惑:“倘若不是你,那石头花为何花叶永世不得相见?”
“是你的上位神,戊神。”青雨缓缓道出真相。
祸旭猛地一怔:“你说的是创造我的戊神?”
青雨郑重点头:“正是他。”
祸旭满是茫然不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青雨望着他茫然错愕的神情,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消散的烟,缓缓道出埋藏万年的全部真相:
“在我弥留之际的前一夜,戊神忽然孤身降临青原。”
“彼时天帝察觉失窃,得知有人盗取昆仑仙花,震怒下界彻查。戊神奉命下凡追查证据,一眼看见整片青原漫山遍野,全是那株本该绝迹的天帝仙花。那一刻,他便知晓——是你偷花救我。”
她眸光轻轻发颤,复述着当年无人知晓的隐秘过往:
“可他终究不忍,舍不得将你交出,眼睁睁看着你被天帝追责、神魂俱灭。万般无奈之下,戊神只能自作取舍。他动用无上神力,一夜焚尽山野所有盛开的仙花,又篡改花种本源,封禁仙花灵韵。”
“从那以后,世间残存的石头花,便再也无法花叶共生、复现仙花原貌,成了世人所见花叶永不相见的模样。”
青雨抬眼望着眼前怔立不动的祸旭,字字轻柔,却句句沉重:
“不止如此。他还暗中抽走了你一部分本源神力,封印进我的肉身之中。对外谎称,这是替你受过的惩罚,以此瞒住天帝,保你平安无恙。”
祸旭眼眶通红,声音彻底沙哑,积压万年的委屈轰然落定:“原来……一直有人在默默守护我。我傻傻误会了万年,一直以为那石头花的宿命,是你的执念,是你对我的诅咒。”
青雨望着他通红的眼眸,心头又软又疼,轻轻嗔怪一声,语气带着含泪的温柔:“看来,最傻的人从来都是你啊。”
一句轻声嗔怪,温柔得彻底击碎祸旭万年的心防。
积压了数万年的误解、煎熬、辗转寻觅与自我折磨,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再也撑不住所有隐忍,眼底积攒万年的泪水骤然滚落。
虚幻阴冷的墓室里,他小心翼翼收紧双臂,将轻飘飘、近乎易碎的青雨亡魂紧紧拥在怀中,嗓音哽咽得破碎不堪:
“是我傻……我真的太傻了……”
“我误会花,误会宿命,误会了你整整万年……”
原来从始至终,从来没有谁在诅咒他。
青雨没有怨他,戊神在暗中护他,就连那花叶永不相见的石头花,从来都不是离别咒,而是替他挡下天诛的守护。
万年风霜,雪山倾覆,人事全非。
唯独所有人的温柔,全都悄悄藏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护了他一世又一世。
青雨依偎在他怀里,虚幻的身躯微微发颤,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带着温柔的笑意,眼底却同样噙满泪光:
“傻瓜,我怎么会怪你。”
“当年你敢逆天盗花救我,便注定,我此生、此魂,永远都舍不得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