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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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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将凌小九带回了石关寨好生照看,调理了几日这才让凌小九缓过劲来,可当问起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凌小九只会迷茫地一问三不知。
那天发生的事,苏木到后来也没有解释,若当时发现血迹的是张旭,恐怕那小子早就一天到晚缠着苏木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不可。可惜,杨智贤不是他那种好奇心过剩的毛头小子,他没兴趣打听别人的秘密,与其浪费时间去撬开一个不愿多说的嘴巴,还不如练练拳脚,研究研究兵法来得更为有趣。
山上因为苏木和凌小九的到来确实热闹了几天,苏木功夫不错,且为人爽快,时不时地与人切磋喝酒,不出几日便同山寨上上下下打成了一片。
与他相对的,凌小九就没有他这么有人缘。
他性格内敛,说话软软糯糯就像个大姑娘一样,带他同去训练,他双手难提四两肉,邀他前去喝酒,他却只会连连摆手,就算饭桌上其他人谈得极为热闹,他也只是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别人问一句,他便答一句,不会主动搭腔,也不会讨人欢喜,山寨中的人接连碰壁,自然也就对他没了兴趣。
杨智贤在山寨中也是属于话少的人,只是因为他曾是朝廷大将,身上自带的官威纵使落魄了也难以消去,山寨中至今还有不少人依旧怕他,所以自然也没人有那个胆子敢上前与他搭话。
不过这样倒也让他落得个耳根清净,闲来无事睡不着,索性在院子里拿了枪便开始舞弄起来,只见寒星点点,银光皪皪,一套招式下来,已然出了一身汗,正待他打算收枪回屋时,却忽听院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叹赞。
“游龙一掷乾坤破,孤枪九连国境绝。”
见到杨智贤猛然回头,躲在院外的人顿时瑟缩了一下,但躲回暗处后似乎又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失礼,所以犹犹豫豫还是迈出一步现了身形。
“是你?怎么,有事?”和山寨上的其他人不同,杨智贤不会叫他小九,也不知是不是他还记着凌小九曾经打他的那一闷棍,每次见面,他都从不给凌小九好脸色看。
“不,没事,我只是路过,看到杨兄在舞枪,一时好奇,所以才忍不住过来看看。”两个都是平日里话少的人,如今聚到了一块儿,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杨智贤耐不住这诡异的静默,索性先一步转身准备回屋。
“杨兄,你能……教我习武吗?”
“你说什么?”杨智贤回身有些奇怪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没义务也没时间从头教一个没有基础的人,你要习武,就去校场里练,等你什么时候把基本功练扎实了再来跟我说吧。”
万二郎是一山之主,张旭又是个不学无术的土匪头子,所以山寨内的练兵一事全然都落在了他的肩上,前不久校场那边发生的事他也有所耳闻,貌似是有人将凌小九带去了校场,可谁曾想这人身子骨甚弱,不过是挨了一拳,晚上立马起了大片淤青,吓得苏木第二天立刻告知众人下次莫要再带凌小九去练武。
苏木那头刚嘱咐完,谁想这才没过几天,那人居然自己跑到他面前来,一个连喽啰兵的一拳都挨不住的人居然请他来教授武艺,不知道是那人无知还是真的不怕死。
“我儿时倒是学过几年武,只是后来遇上点事……便荒废了。”见他不信,凌小九只能挺起胸膛继续说道,“杨兄可以先教一次试试看,若你觉得我实在是朽木不可雕,那我也心里有数,日后也不会再来烦你。”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杨智贤再拒绝未免也显得太过小家子气,所以他也只好略微地点点头,算是勉强同意了凌小九的提议。
“今日时辰不早了,明晚你早点过来。”反正也用不了多长时间,等他尝到了苦头自然也就会离去。
不同于凌小九的满心欢喜,杨智贤根本没有将这一插曲放在心上,一觉睡醒,他早已将此事抛至脑后,带兵操练,陪张旭喝酒,直到夜深临睡前返回屋子,远远地看见院门外候着的那个身影时,他这才想起前一天与人定下的约定。
“杨兄,你来啦!”杨智贤满脸尴尬地冲人点了点头,可对于他的晚到凌小九似乎并未在意,他随着杨智贤走进院子,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杨智贤的院子边上居然摆放着一整排各式各样的兵器,见他的目光被其吸引,杨智贤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挑一把自己喜欢的兵器使。
“随我挑?杨兄,难道你是每样兵器都会使吗?”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自幼学武,自然是学过十八般武艺,只不过常年行军打仗还是枪用着较为顺手,但若要说最爱的,那还得是刀。”
凌小九双眼亮闪闪地望着他,眼里的崇敬几乎都要满溢出来。
“那……挑杨兄喜欢的,我便也学刀好了。”
杨智贤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说什么,将随身携带的玄铁宝刀抽出,站在院子里当着凌小九的面示范了一遍。
刀风呼呼,寒光逼人,只闻刀风,不风人影,直待院子中的人舞毕,看愣的凌小九都迟迟未能反应过来,等杨智贤将刀递到他面前时,恍然回神的他这才慌手慌脚地接过去。
“你试一遍,我看看。”
凌小九依着他方才的招式做了一遍,只是力道软绵,动作间丝毫不见杀气。
“习刀尚猛,练习时应气充而力雄,身械协调,刀随身转,以身体带四肢,来助力法迅疾轻灵。”说罢,杨智贤又让凌小九舞了一遍,这遍明显比第一次要好不少,但仍达不到杨智贤认为的标准,索性,他直接走上前从背后抓着凌小九的手带着他从头走了一遍。
火热的身躯紧贴着他的脊背,独属于男性的气息将他包裹在内,带着厚茧的粗糙大掌隔着他白皙的小手紧紧地抓着刀柄,说话间那人吐出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后,让他战栗得几乎要腿脚发软倒在这烫人的怀抱里。
啊,真是要死了……
“你有在听吗?”
手把手地教下来,却忽见怀中瘦小的人影此时红着一张脸眼神闪烁,他没意识到其中的暧昧,只是稍感疑惑,还不待他再问些什么,凌小九已经挣脱了他的怀抱,一边捂着他滚烫的脸一边胡乱地点着头。
“罢了,今晚便先学到这,你比我想的要好不少,但以我的标准来说,你还是连最低的界线都未达到。”
凌小九闻言失落地低下了头,未能达到标准,所以最后还是没有资格能够跟着他习武吗?
“不过,你学东西倒还挺快的,初学者能达到你这个地步,也算勉强过关了。”杨智贤收回他的刀,见上一刻还在垂头丧气的人转眼就一脸希翼地抬头望着他,不知怎的,看着那人紧张的模样他莫名觉得想笑。
“嗯,明晚再来吧,下次我不会再忘了。”
那之后,每晚凌小九都会去杨智贤院外等候,发觉杨智贤喜爱饮酒,所以后来他便常常带着一坛酒一同前去。酒是好酒,吃人嘴短,杨智贤也只好一次一次耐下心来教他,这模样若是被底下的喽啰们见了,指不定要惊掉他们的下巴。
若碰上个雨天,两人便干脆对坐在桌前,凌小九为他斟酒,陪他边聊天边吃着他带去的一小碟下酒菜。
“一年前我和苏木哥哥在邓州时救下了一个被打劫的卖酒商贩,前不久我竟看到他迁至江宁府做起了买卖,那人念着我们的恩情,非要赠我好酒,我不愿白拿人家东西,好说歹说这才让他勉强答应便宜卖予我。”
凌小九说着失声笑了一下,伴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又为杨智贤面前的空碗重新斟满了酒。
“入口甘美醇和,回味经久不息,确实是好酒,寻常人若是得了这便宜,心里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会如你这般想到商贩们生活也不容易。”杨智贤放下酒碗,夹了一筷盘中的酱肉,酱香浓郁,肥糯不腻,又能卖好酒,又会做好菜,就连杨智贤都忍不住想着什么时候下山去亲眼瞧瞧这了不得的商贩。
凌小九坐在对面,将杨智贤眼底的欣喜默默记下,随后又为他斟了一碗酒。
“听智贤哥哥所说,之前可是在朝廷为官,还亲自率兵抵御过辽人来袭?”
曾经的那些事,于他而言,是荣耀,也是伤痛,他渴望与人交谈这份苦楚与不甘,却又害怕他人不解的神情或是嘲笑,久而久之,这些苦涩的回忆便只能伴着孤独咽回肚里。
可如今,凌小九亮晶晶的眼睛里只有崇敬,这让他不禁又开始相信,自己伤痕累累的心房终于有人愿意接纳,烛火微颤,他慢慢开始讲述,讲述那些从未予人知晓的过往经历。
杨智贤本以为自己这一生都将奉献在边关与战场,自当兵以来便靠着一把长枪在军中硬生生杀出了一片威望,辽人常年来袭,他便带着下属们屡次抵挡,因其屡战屡胜,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军中人便称呼他为“百胜将军”。
可纵使他有一夫当关之勇,却也敌不过朝中奸臣当道,同朝为官的将领因嫉妒他的丰功伟绩,怕他有朝一日会扶摇直上爬到他们头上来,便暗中联合上报兵部尚书,在他又一次平定辽人之乱后一纸诉状给他扣上了反叛的罪名,硬说他手握兵权要起兵谋反,随后便不顾他的喊冤将他押入大牢。
昔日的大将最终却沦落为牢狱里的囚犯,多么可笑,囚中的狱卒笑话他,同牢的犯人欺辱他,这些他都能忍,那时的他还在想着,一定是那里出了差错,只要他忍一忍,等朝廷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他便能够恢复清白之身。
可他不知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落难谁人理,往日的同僚纷纷避之不及,这世上也就只有他的家人还信他是无罪之身,四处打点祈求能为他翻案,只可惜,只可惜随着兵部尚书送来的一封信件,将他和他们的所有期望全部斩断。
等他通过狱卒得到消息时,这才知道自己的一家老小都因他的缘故已遭灭门之灾,得知此事的他当下就气到一口血喷了出来,他不明白,自己保家卫国忠心可鉴,可为何最后竟会落得如此下场。
那一日,他放下了大将的姿态如同一个市井小民般在牢狱内失声痛哭,狱卒嫌他吵闹拿棍子打他让他闭嘴,可他就仿佛没感觉一样,打得狱卒都累了也不曾停歇,见状,他们也当他失心疯了,便也不再管他。
哭哑了,泪尽了,后来他便如同麻木的傀儡靠坐在墙角,不吃不喝,对他人的叫喊无动于衷,这样恍惚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因那些人提供不了他确切的谋反证据,且他原先的部下们都在纷纷为他求情,终于在那年秋后朝廷下了对他的审判,最终他披枷带锁被刺配通州。
也算是勉强保住了一条命,可大好前途却恍变戴罪之身,又有谁会对此觉得庆幸。
此去通州路途遥远,两个差人时不时地还要对他肆意嘲讽,听着那两人一声声满含嘲弄的“大将军”,他只觉得心中似有刀在割一般。
不知走了多远,只听那差人说到了石关山附近,说此地强人兴起,万事需得小心,谁料当晚他们便真遭到了山贼打劫,两个差人不过会些花拳绣腿,几下便被山贼抹脖丧了命,包裹里的银两被翻出,为首的那个接过去掂了掂,随后呵呵一笑便让手下将这两个差人的尸体拉去山上喂野狗。
“二头领,这个犯人该怎么处置?”
那人走上前来看了看他,随后手一扬,便自顾自地转身离去。
身旁的喽啰得了令,提起刀朝着他的脑袋就要砍下来,身体的本能令他屈身避开,随后抬腿便将那个喽啰踹飞出去。
其他山贼见状,纷纷拔刀上前,积压在他心中的屈辱和憋闷,在这一刻化为了喷涌而出的怒火,虽然戴着镣铐,但区区山野莽夫又怎会是他的对手,木枷砸得面前的喽啰头破血流,随后飞起一脚,直接将人踢得向后飞去,撞翻了本想离开的山贼头领。
“好你个不知好歹的贼配军,爷爷我本想让你死个痛快,谁料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爷爷我手下不留情。”
那人挥着一把朴刀,脚步凌乱,招式随意,看起来并未经过什么训练,只是单凭力气而已,他退了几步,陪那人周旋了几招,不出所料,几个回合下来那人明显开始体力不支吃不消。
“只会躲算什么好汉,有本事来和我打呀!”
那人大喊一声再度上前,朴刀冲着他的脑袋直劈过来,他抬手用木枷挡住,刀口穿透了缝隙,眼看那人还要再进一步,这次他没有再选择避让,而是迎着刀口旋身,借刀的力量劈开了禁锢住他的枷锁,“咣啷”一声朴刀脱手落在了地上,那人来捡时他上前一脚踩住,随后另一脚直接正中那人下颔。
这一击力道甚重,那人痛得不禁瑟缩着后退,捂着嘴巴的手缝间涌出鲜血,许是刚刚的一击令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直到这时,那人才意识到他的危险,转身想逃,可已经起了杀心的他又怎会轻易放过,拖着铁链的他追着那人在山间一路狂奔,最终在那人就要逃进山寨时终于飞身上前扑倒了他。
倒在地上的山贼头领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口中满是鲜血,含糊不清地向他讨着饶,可他此时却犹如前来索命的恶鬼,举起手中的铁索铐对着那人的脑袋就要狠狠砸下去。
这一刻,保家卫国的杨将军已经随着他最后的良知一同死去,活下来的只是一个手上沾满了鲜血的杨智贤,官府也好,山贼也罢,这世上的所有人都想要害他性命,他只能不停地杀,不停地杀,在刀光血影里战斗到力竭,战斗到死去为止。
可这时一柄朴刀挡住了他,他下手太重,已无法撤回,顿时,断裂的索铐伴着鲜血溅了底下那人一脸,来人用刀柄格推他,随即伸手将倒在地上的山贼一把拉起。
“大哥!大哥他……”
可来人只是粗略地看了看他的伤势,见并无大碍便收刀抱拳上前。
“万某管教无方,这才让小弟们得罪了英雄,还望英雄莫怪,既然来了我山寨,不妨进寨喝上一碗,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面前这人看起来倒是比他身后的山贼要懂礼数,一时冲动昏了头的他此刻也慢慢冷静了下来,他怎么会失去了理智,这双本该抵御外敌的手怎么会不管不顾就要将人活活砸死。
他彻底失了力气,瘫坐在地不顾旁人在场便痛苦地呜咽出声。
这一刻,他便明白,自己回不去了,他再也回不去了。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凌小九撑着脑袋轻轻地问着他,蜡烛已经烧了大半,屋外的雨也已经停歇,杨智贤摸了摸手中的碗,暗自低头笑了下。
“说来惭愧,二十好几的人了,和辽军对峙时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结果出了事后却像个孩童般还要当着别人的面痛哭流涕。”
虽然在讲着很丢脸的事情,可他的眼神里却满是柔和。
“大哥他自己也是个苦命人,可他接纳了我,知道我含冤入狱,如今差人已死又无处可去,索性便邀我暂时在这石关寨上住了下来,山寨里的人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举止也较为粗鲁,可他们却待我为家人,视我为兄弟,曾经的我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最后自己竟会被一群山贼救赎。”
所以他最终还是决定入伙,决定将自己的一身武艺教授给山寨里的人,将原本石关山上的这群小小山贼培养成了现在能够与朝廷正面为敌的军队。
这大概,是他报答恩情唯一能做的事了吧。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两个孤独的灵魂在一个个夜晚相互慰籍,彼此陪伴。
凌小九接纳了杨智贤积压在心底的忧愁,也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对他未能实现的壮志不屑一顾,作为回报,杨智贤教起刀法来也更加认真,他尽可能地顾及到凌小九羸弱的身体,必要时也会手把手地教他,不知为何,每到这时凌小九看起来都显得极为开心,所以杨智贤便把这一举动当成是方便理解的意思。
本以为这样的陪伴能够持续下去,可谁能想到,仅仅是一场酒宴,就让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
宴席上众人高声阔谈,苏木和张旭拼酒已经喝得有点上头,最后以张旭一头栽倒在桌子上宣告苏木的胜利。
“多大的人了,还和别人拼酒,喝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虽然苏木还未完全失去意识,但他看着喂他茶水给他醒酒的凌小九只会傻乎乎地笑,张口说话也早已经含糊不清。
“小九兄弟还真是会体贴照顾人啊,这日后若是哪家姑娘嫁给了他,那简直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寨中的弟兄们开着他的玩笑,凌小九笑了下,却也并未说什么。
“哎……此言差矣……”就在这时,原本靠在椅背上歇息的苏木不知怎得突然来了精神,他竖着一根手指,神神秘秘地冲着其他人说着话。
“不是别人嫁给小九,是小九……呃……嫁给别人,那才是前世修来的……修来的福分……”
凌小九的脸色顿时变了,可其他人好似并未在意,纷纷喊着说苏木羡慕凌小九,喝醉后都开始讲起胡话来了。
“我……我没喝醉……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小九他这辈子不可能娶妻生子,因为……”凌小九顿感不好,急忙伸手要去捂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可喝醉的苏木还以为凌小九在与他玩闹,左右躲闪就是不让凌小九得逞。
“因为……因为小九他喜欢的是男人呀!”似乎是为了避免被凌小九阻拦,这句话苏木用了好大的力气喊了出来,喧闹的厅内顿时鸦雀无声,醉倒的张旭被刚刚的那一声喊醒了,此刻正迷茫地看着周围不知所云。
“苏木兄弟一定是喝醉了,大家莫要在意,啊莫要在意,来咱们继续喝酒。”万二郎笑笑本想将此事搪塞过去,可谁料喝醉的苏木脾气大得很,见没有人相信他的话,便甩开凌小九制止他的手,站起身冲着大伙儿继续说道。
“你们可别不相信,小九……小九他早已心有所属,若非如此,他一个憎恶习武的人又怎会夜夜带着美酒佳肴跑去找杨二哥,这不是喜欢是什么,他分明就是……”后面的话被一下重重的拍桌子声给打断,坐在对面的杨智贤黑着一张脸,吓得凌小九几乎都不敢抬头去看。
“他说的这些话,你都没什么想解释的吗?”
发完酒疯的苏木已经抱着椅子腿酣睡过去,留下这一地的烂摊子让凌小九不知该如何是好。其实他也完全可以一口咬死说那些都是无稽之谈,只是苏木喝醉胡诌的罢了,可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既然这事已经捅破,他和杨智贤之间,不论如何都再也回不到过去和睦相处的样子了。
“是,我确实心悦智贤哥哥。”深吸了一口气,发着颤的嗓音还是选择将心底不可言说的秘密全然吐露,果不其然,听到此话的杨智贤怒不可遏,拍着桌子站起身似乎就要对胆大包天的凌小九大打出手。
“智贤,智贤,算了算了。”万二郎急忙起身阻拦,他拍着杨智贤的背示意他莫要因一时冲动坏了山寨和气,“大家今日都喝多了,说了些胡话,都莫往心里去。”
可谁都清楚地明白向来不喝酒的凌小九根本不会喝醉说胡话,万二郎说这话,不过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杨智贤冷哼一声转身离场,场面一时变得很是尴尬,四周人悉悉索索地小声议论着,带着异样的眼光时不时地打量着桌子边沉默不语的凌小九,这种如芒刺背的感觉他又何曾陌生,这世上唯一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的恐怕只有苏木,可这次,却是他信任的苏木亲手将他推入了深渊。
“苏木哥哥,苏木哥哥,醒醒,别在这睡,我带你回屋歇息。”用力摇了摇倒在地上的身影,可那人睡得昏天暗地,对他的呼喊毫无反应。
好好的宴席闹成这样他也很过意不去,可周围人明显的介意已经让他待不下去了,就在他打算架着苏木提前离席时,方才离开的杨智贤又去而复返,只不过这次刚跨过门槛,远远地就把手里拿着的包裹甩到了凌小九面前的桌子上,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似乎多靠近一步,都会让他心生厌恶。
“这里面是二十两纹银,这段时间吃你的喝你的,如今一并结算于你。”
“这……太多了,根本不用二十两……”
凌小九本想推脱,可杨智贤一皱眉头,他便又不敢再说。
“多出的钱就给你当作今后的药钱,若是你安分守己,那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若是你再敢来纠缠我,那便休怪我这拳头打起来不认人。”
扔下这话,杨智贤又再度转身离开,已经稍稍醒酒的张旭此时也反应了过来,他面色不虞地看着面前的凌小九,眼底的厌恶清晰可见。
“我……那我先带苏木哥哥回去了。”
直到跌跌撞撞扶着人回了屋,将醉酒的苏木安顿好后,静下来的凌小九这时才拿出杨智贤扔给他的包裹细细查看。
里面包着的大多都是些碎银,可以想象那人曾经是如何一点一点地积攒下来,可如今他却用这笔好不容易才省下来的钱让他断了那不该有的心思。
他知道这感情世俗难容,他也从未想过在这份暗自滋长的情愫里与人沉沦,可这整整一袋子的碎银却仿佛狠狠地扇了他一个耳光,扇得他清醒,扇得他羞愧难当。
他不怪苏木,从他迷晕杨智贤的那晚起,命运的长河便早已将他推向名为心动的漩涡,从他拿走宝刀却被那人不自知地抓住手腕时,他悸动的内心就再也骗不了任何人。
未见君兮,心无所恋。既见君兮,心有所属。
宿醉醒来,头疼得很,做了整晚的梦,似乎梦里听见凌小九在低声地哭。好不容易撑起身子,沉重的眼皮还未完全睁开,就见一个人影端着茶水走了过来。
“醉了一宿,现在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摇了摇头,大口饮完凌小九递给他的茶水,冒烟的嗓子这才终于得到了缓解。
“没事,就是有点饿,感觉都能吃下一头牛了。”昨夜光顾着和张旭拼酒,都没吃几口菜,如今胃里空空如也,此时正叫嚣着抱怨不满。
“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是你带我回来的?”苏木挠了挠头,可脑子里对昨夜的记忆仅止步于张旭醉倒在桌上,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待我洗把脸,咱们这就去吃早饭吧。”
可背对着他正在舀水的凌小九闻言却是手下一顿,随后默默放下了手中的瓢,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正常,他将脸巾递给苏木,似乎方才的异样只是错觉。
“今日我就不和苏木哥哥你一起去了。”
“嗯?为何?”
“昨晚照顾了你一夜,如今有些累了,我想先休息一会儿。”
他眼底的疲倦确实像是一夜未眠,见此情形苏木也不好再打扰他,替他轻轻掩上了房门随后便独自一人去了前厅。
刚走进前厅,里头的两人似乎就很紧张地看了过来,见苏木背后的人没有一同前来,两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哎,今日杨二哥也不来吃早饭吗?”端着粥碗“咕咚咕咚”一通猛喝的苏木似乎并未察觉此间沉默的异样,直到他奇怪地看了那两人一眼,张旭这才结结巴巴地说着是啊。
“难道他昨晚也喝多了?不对啊,我印象里好像也没见他喝多少啊。”苏木摇了摇头,根本不记得自己昨晚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搅得所有人都寝食难安。
“苏木,你……你以后会娶妻生子吗?”张旭小心翼翼地问着话。
“这不废话吗,我不娶妻生子难道你来养我吗?”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张旭顿时放松下来,但随之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凑上前来压低声音提醒道。
“苏木啊,那个……作为兄弟,我劝你还是小心一点吧……”
“小心?小心什么?”可这时张旭又皱着眉头纠结得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有话就说啊,这吞吞吐吐的模样真是急死个人。”讲得这般不清不楚不上不下的,害得他连好好吃饭的心思都没了。
“哎,这么说吧,虽然知道你和小九兄弟是好友,可毕竟……你俩现在同住一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要是对你日久生情,那你……总之你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可也正因如此,苏木听完整个人都像呆愣住了一样。
“你……你怎么知道……”忽然想起早上凌小九那不自然的反应,莫非……莫非是昨晚喝醉的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昨晚说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昨晚有没有说什么胡话?”
苏木急红了眼,听到张旭说自己昨晚当着山寨所有人的面戳破了凌小九对杨智贤的眷恋,顿时整个人看起来如遭雷殛,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随后扔下筷子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哎,苏木!苏木!”
张旭在背后的呼喊他已经顾不上了,此时此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该如何向凌小九请罪。
回到两人同住的屋子里,床榻上的凌小九似乎还没有醒,苏木放轻了脚步慢慢走上前,随后便在那床边蹲了下来。
他的酒量甚好,平常也少有完全喝醉的时候,可一旦真的酒劲上头,这嘴就像是口无遮拦般什么话都会往外说。
曾经凌小九也劝过他莫要醉酒,恐终有一日会祸从口出,可那时的他毫不在意,想着以他的酒量和身上所剩无几的银两,他又有几回能痛痛快快地喝到烂醉。
可谁曾想,如今他确实喝痛快了,可却也闯下弥天大祸了,凌小九的脾气甚好,若是自己不主动提及,他全然会当无事发生般不与他置气,可自己到底是犯了错,若是不与人把话说清,他心里到底还是过意不去。
当时他们刚刚从杨智贤手中劫了粮食,他清楚地记得,坐在马车上的凌小九抱着那把刀笑得满脸春风,那时他问他,何事这般高兴,凌小九回答道:“苏木哥哥,你可相信一见钟情?”
他知道凌小九暗藏的情愫,知道凌小九眼底的满心欢喜,作为兄长,他自然也是为其高兴的,哪怕这份感情永远都无法说出口。
可如今,却是他亲手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是他亲手断送了凌小九苦苦掩饰的爱慕,将这份见不了光的感情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遭人耻笑,供人鞭挞,他又何其不悔,恨不得回到昨晚撕烂自己的嘴。
“嗯……苏木哥哥?你吃好早饭了?”许是睡得并不熟,苏木这才刚握住凌小九的手,那人便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小九,哥哥对不起你。”苏木的声音里满是愧疚,他不知道如今还能怎么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他只能一声又一声地道着歉,直到凌小九从被褥里伸出胳膊,带着温暖的体温环住了面前低垂着脑袋的身影。
“没事的苏木哥哥,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是我太贪心,不满足远远地观望,是我忍不住去接近他,陪伴他,对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归根到底,只不过是我自作自受罢了,智贤哥哥是何等聪明的人,时间长了,他又怎会察觉不到,到时候哪怕你不说,我也一样还是会被厌恶的。”
凌小九安抚性地笑了笑,可并没有起多大的作用,他眼底的哀伤和疲惫,好似击垮了这个小小的身躯,苏木趴在他的床头,只能无声地抓着凌小九的手。
“所以啊,苏木哥哥,你也莫要太过自责,这件事,从我心动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注定了这样的结局。”
可惜上辈子只求了缘,有缘无分,便是只能抱憾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