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茂》月将升

25、拜月神姑侄分道

　　前世公子林徵叛乱时，赵淳雪侥幸与追月在一处，追月将她送入月神殿中躲藏，并嘱咐说月神像后有一密道，若事态紧急，可凭此逃生。
　　可惜公子林徵挟持国君不过一夜便被拿下，因此淳雪只躲藏在月神殿中一夜，安然无恙。
　　今生，淳雪在宴席上装作昏厥，下席后粗粗与姑母讲述将要发生的事，便马不停蹄拉着姑母、安卉一路躲藏到朝天台月神殿中。清冷的月光下，月神的石像典雅庄重，双手结印，有庇佑苍生之感。
　　“姑母你听，是公子林徵和皇后的叛军来了。我说的没错，快逃走吧。这里有一条密道，我来找找入口在哪儿。不过就在这儿躲着，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公子林徵成不了什么气候。”
　　“雪儿，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呢？”
　　淳雪俏皮地说，“姑母你相信我，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快躲起来。”她低着头，借着月光去找密道的入口。如今也只能暂时抛下媺媺了，幸而依照前世来看，并不大危险。
　　“是吗？”
　　淳雪回过头，这才发现贵妃的神色远不似往日那般和善，她美丽的脸庞上充满审视。
　　未及她反应过来，安卉先行发问，“赵书画，你答应了我不作这么危险的事！”
　　贵妃道，“我真的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安卉只好叹气，关上了殿门。
　　供奉月神的殿内，一霎间寂静无声。
　　淳雪仍愣愣地举着一盏灯火，“姑母，为何你这样看我。”
　　贵妃上前几步，玉指纤纤描摹着淳雪的眉眼，“今日发生的事，我乐见其成。甚至可以说，正是有我推波助澜，皇后和公子林徵才终于认清，林徵绝不会被封为太子，绝无即位可能。才会有今□□宫之事。只是没想到，雪儿，你能有这么聪明，竟有未卜先知之能。”
　　赵淳雪陡然想起，前世贵妃并没有在叛乱中出事，“可是，姑母，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呢？你是贵妃，你是赵家的荣耀啊！”
　　“因为我恨你的父亲啊，雪儿。”月光从天窗倾泻而下，为贵妃的眉眼披上一层银色的纱，“我恨他，我恨他踩着我的血肉上位。所以当年，他献我入宫，原本国君要封他一个侯爵的，是我搬出睿圣太后旧事，坚持只许他五品官以下。”
　　“姑母……”淳雪无意识地握紧灯烛，无助地去张望，只看到安卉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你也清楚，你的父亲就是一个烂人。”贵妃接过烛火，往后推了两步，正站在月神像前。朦胧的烛火映照她的面庞一侧，在她漆黑的眼瞳中闪烁，将翩翩倩影投射。
　　东虢的月神像多是半闭着眼，或是向下低垂眉眼，缘起于一个传说。据说月神喜好美丽女子，当有美丽女子参拜时，才会仔细欣赏，睁大眼睛。其余时候，月神总是潜心修法，不问俗事。
　　贵妃静默片刻，又道，“不过你那时还年幼，这些账也不该算在你身上，我只是觉得好笑，你似乎仍然对你的父亲抱有幻想。幻想他是个严厉的慈父，认为他起码算是疼爱女儿。”
　　“姑母，你和父亲之间的事我无从过问。但是你不怕皇后篡位成功，第一个杀了你这个仇人吗？皇后和公子林徵，与你是不死不休的死敌。”淳雪扬起脸，像一只倔强的鹿，实则双眸在烛火中映出水波。
　　贵妃冷笑着擦去月神像底座上的几点香灰，将烛火放在供桌上。“会有人来救驾的，且等着吧。”
　　两相无话，贵妃和安卉靠坐在一起，安卉道，“赵书画，今日过后天空海阔，祝你好运。”
　　赵书画道，“和我一起走吧，在宫里待着究竟有哪点好呢。”
　　安卉轻轻笑了一声，“你我算是知己，可你的父母已死，只有一个狠心的哥哥，自然算是了无牵挂。书画，我的家人疼我，我必须为他们考虑。正因为有我在宫中为女官，年前我父亲还得了赏。”
　　书画靠在安卉肩上，怅然道，“安卉，我祝你平安。”
　　一时寂静无话，神魂出窍良久。
　　当那支烛火快要燃尽，蹲在地上的淳雪才低声问道，“除了骗你回来，送你入宫。他还做过什么坏事吗？”
　　书画冷笑一声，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七年前，他派人去边地找我，只说母亲重病将亡，唤我回来探望。我便留那两个传信的人在下屋睡了，去和我的丈夫商议，准备连夜启程赶回。因我有孕将产，夫君特意选了几匹好马，亲自驾车，小心照料。当我们一行人走到云梦山附近，那两个传信的人像往常一样买了卷饼、卤牛肉送来。吃完我们继续上路，没过多久夫君便说头晕，那两个人上前来，将昏迷的夫君扔下水流湍急的淇河中，顷刻间消失不见。你的父亲，那个歹毒的人在此时出现，挟持我回到了赵家。两日后，我生下孩子，他闯入产室，掐死我刚出生的孩子，埋在院中棠棣花下。”
　　讲到此处，贵妃早已泪流满面，但她很快擦干眼泪，“你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禽兽，因母亲的遗言，我不会杀他，却会让他一生不得好过。”
　　“孩子？”时至今日，淳雪才意识到，原来她记忆里姑母那一场重病是有孕生子。原来祖母死去之际，有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婴孩在赵家出生，在赵家死去。后院的棠棣花，一向开得极好，家中众人常折过几枝赏玩，淳雪听了觉得有一股极恶心的感觉从五脏六腑里翻涌而来，隐隐作呕。
　　书画叹气道，“当老皇帝看上你的消息传回赵家，他们将弹冠相庆，选择送你入宫。哪怕以国君的年纪，做你的父亲绰绰有余。这就是你出生长大的赵家，这就是从赵相事发后，赵家祖上传下来的毛病。将希望寄托于闺阁之女，男人们吃酒赌钱无所事事，指望姐妹或是女儿得到国君之幸，使自己衣食无忧。”
　　“姑姑。这也是你出生、长大的赵家。”
　　书画轻蔑笑道，“那是你爹的赵家。不过，不管是谁的，赵家早就该树倒猢狲散，个人干个人的事了。”
　　赵书画起身，点燃三柱香，恭敬地向月神叩拜。青烟袅袅，仿佛月神真的睁开了眼睛也犹未可知。
　　赵淳雪的声音布满哽咽之色，抽噎着问，“那么之后，你要去哪儿呢，姑姑。东虢虽大，恐怕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所。”如同白日所见的那一只神凤，赵家即将失去自家的凤凰。
　　“山南海北，我们不会再见了，小雪儿。好好保护你自己吧，我很不期望，你真的被你爹送进宫里。我在宫里过了七年，如果没有安卉，我早就自杀了一千次一万次。”
　　远远地，传来短兵相接之声，援兵来了。
　　后来，当贵妃获罪迁居别宫的消息传来，赵父却从小道消息知晓女儿淳雪得了皇帝赞誉。七年前送妹妹入宫的旧事，再做一遭仿佛那么顺手，妹妹会因为被拆散姻缘愤恨，难道女儿还不能由自己掌控吗？
　　赵父并不知晓，正是由于自己的一厢情愿，为自己招来了祸事。
　　不过此乃后话，今日之事尚未言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