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茂》月将升

21、怜涕泪春娘见家人

　　六月中旬，宫中果然降下旨意，许赵淳雪和容沬参加祭天大典，届时宫中会着人来接。赵家自然看重此事，唯恐淳雪性子跳脱，见罪于御前。庞夫人专程进宫拜见贵妃，请贵妃拨了一位宫里的老嬷嬷来教导赵淳雪。
　　赵淳雪虽不情愿，但碍于父亲威严只好足不出户，随着嬷嬷缓缓地走，慢慢地行，轻轻地坐，柔柔地说话。连吃一块小糕点，也得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纵是这么着只吃个两口也不许再吃了。
　　不仔细看，那块糕点仍像没吃过似的。
　　如此三天，赵淳雪饿极了眼，和婢女小桃约好了半夜去厨房里摸东西吃。谁知到了夜半，赵淳雪略动了动，便听到嬷嬷的敲打声，“不许乱动。”
　　赵淳雪只好又躺下去，继续煎熬了两三日。直到这日晚间，那嬷嬷头疼不已，请医吃药，便放了淳雪半日假。
　　黄昏时分，淳雪装模做样温书片刻，等嬷嬷睡熟了。忙让橘颂和杏赋遮掩着，躲到花园僻静处，与婢女桃歌分食一只烤鸡。恍惚听得一句“姨娘的娘家人来了。”这才发现，一墙之隔是春姨娘所居的东跨院。两人屏气静气，果然听见春姨娘的声音，“姨母，请屋里来吧。”
　　“屋里炎热，我们不如在你这院里树下乘凉吧。往日，我们一家人常在一同乘凉。”
　　“快取长凳来。”
　　淳雪好奇春姨娘的事，便示意桃歌不要出声，两人只静静听着。
　　东跨院中，春姨娘扶着姨母一同走到树下，又摆了一张小几倒茶，照常问了生活琐事，“上回给娘和您找的那屋子，住得还习惯吗。屋子是小了些，但坐车吃饭都是方便的，今日怎么娘没来。”
　　“我们年纪大了，也不掬住在哪儿。只是你娘腿脚不便，所以我今天只能一人来看你了。”
　　春娘担心道，“母亲如何了，莫不是摔了腿。我现在送您回去，这就去看她老人家吧。”
　　“不必担心，精气神倒还好，赶明儿你有时间再去看吧。倒是没摔过，只是近来腿疼得厉害，连床也下不来。”
　　“明儿或后儿，有空儿了我就去看。等会儿我多给些钱，请个好大夫看看，听说那鬼医堂治病是厉害的，就算要多花些钱，也要把病看好。”
　　那被唤作姨母的老太太便道，“我们年纪大了，身上有些病痛是常有的，请再好的大夫也没用。银钱还是用在找孩子的大事上吧。”
　　听了这话，春娘便借口拿糕点支走了婢女。
　　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又接着道，“找不到春衫，我只怕是死了，也无颜见我的儿子，见你的丈夫。”
　　春姨娘悲泣道，“婆母，无奈我入了赵家，明明我们是嫡亲的婆媳，只能以姨母相称啊。”
　　她的婆母叹息道，“可惜我儿命薄，早早死了。我也没几年好活了，只可惜紫衫那孩子不晓得身在何处，也不晓得我死前能不能见到一面。这些年我和你娘到处去问，到处去寻，始终也没有问到她被卖去了哪里。”老太太满头白发，脸上遍布皱纹，缩得像一颗风干的枇杷，挂在枝头日日经受风吹日晒雨打，显出干枯的颜色和绷紧的血肉，随时要去地里躺下了。
　　春娘也哭泣道，“当年夫君死了，我带着紫衫在巷口玩耍，一个大姐来讨水喝，就那一会儿的功夫，紫衫就被抱走了。我和公爹一同去追，公爹被他们打得腿都断了，又受了气，没几天就过世了。从那天去，家里就只剩下我们母女三人，虽然与婆母并无血缘，实则这么多年我心里把你和我的母亲是一样看待的。你相信吗，婆母。”
　　“我相信你！这么多年相处，春娘，我心里早把你当作了我的女儿。我们也曾经是多好的一家人，生活是清贫些，一家人在一起终究是好的。”
　　春娘的眼中满是泪光，声音哽咽，“紫衫丢了，我们母女三人勉强度日。赵家的胡管家是我远房表兄，他好心介绍我来当乳母。谁知道赵老爷竟强纳了我为妾。从此便困在赵家，只能变卖了赵老爷送我的首饰，将银钱拜托给两位母亲去寻。”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春娘，若我死了，你就别找紫衫那孩子了吧。如今你有子，在赵家也可生活。何苦把你的一生都赔进去呢，是我们和紫衫无缘，只能是短短两年的家人。”
　　“婆母说哪家的话，鸿轩那孩子的情况我和你们说过。紫衫是我的骨血至亲，我还记得她一吃栗子就浑身起红疹子，她的右耳后发根底下有一个小小的红痣。”
　　“婆母，你相信嘛，我一定会找到她的。”
　　“春娘！”老太太连着咳了两声，好容易才缓过来，“这么多年了，恐怕已经找不到了，你就忘了她吧。”
　　淳雪和桃歌便这样听完了所有的对话，直到老太太离开，直到春娘回了房中，直到绵竹找来。
　　绵竹提着一只灯笼，笑道，“姑娘怎么躲在此处，叫我好找。明儿就要出发去朝天台了。夫人有事要叮嘱您呢。”她笑了笑，又说，“菱葛姐姐还让我提醒姑娘，多带几身衣服去，还不知道哪天才能回来呢。小桃，你是最爱说笑的，怎么也不说话。”
　　绵竹便用灯笼去照，见两人都是皱着一张脸，这才慌乱道，“这是怎么了，姑娘，小桃，是不是嬷嬷罚你了，还是生病了。你们说句话呀。”
　　赵淳雪喃喃道，“原来姑母说得对。”桃歌年岁略大些，已从悲伤的氛围中缓了过来，只是一时听见绵竹的喊声，没有回过神来，此时忙道，“姑娘饿了好几日，刚在这里偷吃，天色晚了，一时害怕，哪里有什么病呢。既然要去见夫人，还是先回去给小姐梳洗过吧。”
　　晚霞落尽，夜色深沉，春娘的婆母也早已回家去了。东跨院里亮起烛火，是赵老爷歇在此处。赵淳雪无知无觉，一手拉着桃歌，一手挽着绵竹的臂弯，走回房中梳洗。
　　第二日黎明时分，宫里便派车来接她了。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间，赵家的部分写了好多……春娘、赵书画是相似的境遇，都是被迫为妾。赵书画当东虢国君的妾，是贵妃，春娘当赵老爷的妾。她们的命运在不知不觉间悄悄联系，只是彼此还未察觉。赵淳雪同时认识她们两人，也是熟知她们故事的人，未来会成为关键人物。
写到这里，觉得小桃、杏儿的名字太随意，随依照橘颂的名字更改为桃歌、杏赋，关系比较亲近的人也会叫她们小桃或者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