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茂》月将升

13、天子微嗔怒

　　言罢，郝靖和便伸手去拔下金簪。容姒自然伸手拦了，反而笑道：“一个小礼物，妹妹不必在意。”又凑到近前低声说：“刚才我似乎撞见九公子硕与妹妹走在一处，远远望去，仿佛金童玉女。以妹妹的门第，妹妹的人品，都是最相配的。”
　　郝靖和便知她到底撞见了，勉强笑道：“姐姐说哪里话，不过意外撞见了九公子，言语投机多说了几句，哪有什么般配不般配。”她露出淤青的脚踝，意有所指地笑道：“因我在假山上不慎跌了脚，九公子便说同去找个亭子歇一歇。谁知意外看见一间暖阁样的屋子门是关的，窗户是开的，好似容二姐姐与四公子寂岸站在一处。依我看，大姐姐回家倒该准备齐全十里红妆，好送二妹妹出嫁。”这两番话声音都极其轻，并没给其他人听见。两人都深深看了对方一眼，明白除了这些没什么意义的玩笑话，对方什么都不会说了。
　　容姒神色如常，抬手拿过一张风纹薄衾盖在郝靖和身上，仿佛并未听见她方才言语，仍旧关切道：“大妹妹的车来了不曾，脚扭了也得好生养着，还是回家去方便些呢。”
　　婢女迎夏一直在两步外伺候，便上前回禀道：“正是这事儿为难呢，早上车送我们来后没停在这儿，我着人到家里去催，只是还没回来。本想请庞夫人的车送我们回去，只是赵家好似出了什么事，好些人惶惶，就不好开口了。”
　　郝靖和也收起先前玩笑的意思，笑道：“只好求姐姐帮忙，借容姐姐的车，待会一定让她们把车好好的还回来，必不让姐姐的车碰了。”
　　些许小事，容姒自然满口答应：“五音，你亲自送郝大妹妹回去，一定平安送到。”
　　送走了郝靖和，容姒在席上等来了七巧。七巧附耳回禀说：“大姑娘，我们姑娘说今儿想同赵姑娘歇在一处，就不回家了。”容姒侧身问道：“跟庞夫人还有两位少夫人说过没有。”
　　七巧道：“未曾。”
　　容姒便下了席，同七巧说：“正好我要去同庞夫人说话，你我一同去吧。在别人家比不过自己家，若一时有龃龉，也不可争一时的气。待会儿随我们一同来的周嬷嬷留下看顾，晚上要是闹脾气就遣她回来报信吧。”
　　穿过宴席，两人很快走到庞二夫人面前。
　　“二嫂子，我那小妹和三妹妹玩得好，丢不开，说要留在这儿晚上说夜话。只有请您多费心，帮我照料着点。”
　　庞二夫人应了，但神色有些不自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赵家的一处院落门口，奴仆们鱼贯出入，端着红木托盘，步履匆匆。
　　庞二夫人意识到失态，忙挽回笑道：“今儿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先是郝姑娘跌了脚，后是这贵人也受了伤，也不知道会不会受了瓜落。”她的神色沾了几分憔悴，前些时日受刑抄斩的几家人尚在眼前，如今国君的儿子在赵家受伤，如何脱得了干系。
　　容姒便抿了笑，劝说道：“有贵妃娘娘在，赵家一定安然无恙。二嫂子方才是急昏头，一时没转过弯来，您放心，宴宴什么都没有听见。”
　　庞二夫人于是谢过，亲自送她出门。宴席停当，宾客们也都尽兴而回，赵家于是渐渐安静下来。
　　天色渐晚，容沬由七巧和橘颂陪着，歇在赵淳雪的闺房之中，赵淳雪却很晚才回来。容沬忙问：“怎么样。“
　　赵淳雪脱了鞋上床，一边解衣裳一边叹气，“听说国君生了气，眼下把父亲传进宫去问情况了。有刺客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要挨骂要受罚都受着呗，难不成为这事把我们全家给砍了。”
　　容沬却等不及，摇她的手：“我问你寂岸的伤势怎么样。”橘颂笑道：“姑娘还是快说吧，别让容姑娘等急了。”说着给赵淳雪倒了一杯热茶。
　　“哦，他呀，我给忘了。”赵淳雪喝了茶，补充道：“你走了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九公子硕跑来，抱着寂岸就开始大喊。幸好父亲很快来了，才遣人去宫里报信。宫里的大夫来看过了，不知如何是好，也不敢拔箭。那九公子硕一直义愤填膺，说要回去禀告他父皇，我被他唬住，还以为他同寂岸关系多好呢。后来是我们请的那一位鬼医堂的鬼医来了，才动手拔了箭，包扎了，说要静养，不便挪动。只好将就一处院子，给他住了。”
　　容沬却很紧张，“我想去看看他。”
　　赵淳雪刚脱下鞋躺下，听了这话又认命般坐起来，开始一件一件穿衣服，“走，我带你偷偷去，别被发现了。”
　　于是两人带着七巧、橘颂悄悄往外走。因寂岸受伤，赵父进宫听训，赵母正伤神，一时疏于管理，并无奴仆发现几人。寂岸被安排在松涛院中，院中松柏修长，树影深重。
　　说来朝歌城中，像是赵父一般官职的，家宅并没有赵家这般大，一般二进院都算是有家底了。不过因为赵家是传下来的百年世家，是鼎鼎大名的赵相后人，如今又有贵妃在内宫之中，加之赵父喜奢费，以致稍稍有僭越之举，一时还未曾有言官弹劾。容家的宅院虽也大，却比不过赵家。
　　赵淳雪等三人在院中等待，容沬溜进内室，见两个服侍的婢子正靠在一处酣睡，便放心去看寂岸。只见他双目紧闭，肩头缠着几圈绢布，渗出点点血迹。烛光微弱，细看寂岸，见他呼吸急促，额上渗出汗滴。容沬心里便疼了，她记得寂岸说过，因母亲蔺妃早逝，寂岸在宫中如履薄冰，被欺负是家常便饭，发了热也只能自己扛着。
　　容沬正坐在床前哭泣，突然一只手握住了手腕。一看，原来寂岸醒了，正笑着看她。
　　“你来看我了。”
　　容沬懵了，“你醒了，伤口还疼吗？要不要叫个大夫看看。”
　　“我本来还是昏睡着的，听见你的声音才醒。”
　　“怎么一个醒着照顾你的人也没有，我想给你额头搭块帕子，连水盆也找不到。”容沬擦着眼泪，双眼都亮晶晶的。
　　寂岸笑道：“嘘，媺媺。我今日受这些劫难，想必是我那些兄弟为了夺位搞出的事。你放心，为了你，我也一定要斗赢，好让你比过你那假清高的姐姐，踩着她登上成为东虢国最尊贵的女人。”
　　这话让容沬很陌生，她已经忘记十四岁的时候想赢过姐姐的心有多强烈了，曾经的别扭在经年累月的时间里逐渐淡忘，往事重临的第一念头是惊讶。什么，我以前竟会说过这样的话吗？
　　容沬从思绪里抽身，寂岸犹自在说，用一股轻蔑的态度指着两个靠着的婢子，“至于赵家这两个婢子，是我的手下用了药让他们昏睡一会，等明日一早就能醒了。你放心，有人在屋顶上守着我，不会出事了。”
　　容沬愣愣点头，心里却些有几分轻微不舒服。
　　寂岸笑着说，“不必担心我，快回去休息吧，媺媺。”
　　“你要小心，别再伤了。”容沬伪装成没来过人的模样，但她出门时，还是将美人榻上的一张薄被盖在两个婢子身上，才关好门。
　　他的身后，寂岸抬手唤过几名手下，神情阴狠，“如何，查出来是谁了吗？”
　　跪在地上几个黑衣人中为首的一个名叫杨众，上前一步，“属下几人当时皆在暗中保护公子，却并未发现异样，可知刺客是个极其厉害的人。容公子再给几日时限，属下一定尽力去查。”
　　“再给几日？再来一次我这条命也得交代在这里。”寂岸挥挥手让几人回到暗处，闭目沉思起来，伤口处传来剧痛，刺激他不自觉去想童年的伤痛：
　　冰冷的玉净池里，大哥二哥一次又一次恶狠狠地把他的头按进水池中，恶臭的淤泥、浑浊的池水，还有姗姗来迟的父皇和一众后妃。丽婕妤不怀好意，暗中上前掐他的胳膊，面上却是一派关切，“四公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跌到水池中去了。”
　　他狠狠推开了丽婕妤，却招来父皇的责骂，“好端端的，搞成这样，还不快滚回去。”
　　他年幼自然不服，一气之下将大哥二哥要害死他的话说了出来。
　　皇后满脸假笑，“兄弟间因彼此和睦，想必老大老二是为了救老四才下水的，怎么老四不识好歹，自己下水贪玩竟还诬告起兄弟来了。陛下若是不信，不如问老三吧。”
　　寂岸的心就是从那时冷下来的，他眼睁睁看着三哥指认，说是自己贪玩下水，大哥二哥并没有推他。父皇狠狠责骂了他，说蔺妃死了他就像个野孩子，便拂袖而去。
　　从那天开始，寂岸意识到，母妃死后，这宫里再也不会有人护着自己了，曾经对他百般宠爱、有求必应的父皇消失了。他从宠妃之子沦落为无母的孤儿，在深宫里任人宰割……
　　寂岸猛地咳出一口血来，他的眼里被愤恨填满，如今他已经长大了，可以为枉死的母亲报仇了！
　　月色朦胧，沐浴在同一片月色下的平阳侯府情境则完全不同。郝靖和与祖母坐在桂树下说话，两个婢子远远摇着蒲扇，几只萤火虫扑闪扑闪。郝靖和刚汇报完白日发生的事情，平阳侯夫人很快听出关窍，“朝云，公子寂岸中箭那时，你在哪里。”
　　朝云略带了几分羞涩，笑道，“朝云和公子硕站在一处，站在假山上，眼见那一箭射中寂岸后，孙女曾出言催促，让公子硕不必管我，去看四公子要紧。可公子硕说没什么要紧，一定送我到了安全的地方，才赶过去。”
　　“龙生九子，母各不同。四公子与九公子非一母所生，心也不在一处，有可能是九公子下的手。”
　　“孙女倒是觉得，不像是他。今日虽然是第一次相见，但九公子的心机，不像有这么深的。九公子走后，我还看见慕家的小将军专门去和容大姑娘说了话，不过没说两句就分开了。后来容大姑娘还专程来看我，说了很多似是而非的话。依我来看，更可能是容大姐姐下的手，如果是公子寂岸一直追着容二姑娘，为了妹妹，下手似乎也很有可能。”
　　平阳侯夫人望着庭前衰败的一株牡丹，沉吟道：“风起云涌，朝歌城的这一谭水乱起来了。我们祖孙俩要用心去看，找到真正的天子。”
　　远远地吹来一阵风，将朝云披着的秀发向上吹起，宛若探云之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