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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捉迷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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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篂大步往前走,他听到陈笭仓皇跳下花坛的声音,也听到弟弟多次跌倒皮肉碰撞地面的声音,可他当真就心狠地一次头都没回,直到走到几十米远,他停住了脚步,躲在一棵大树后边观察陈笭。
即使很多年后陈篂时常痛恨自己这个行为,但当时的他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问题。
只见远处的陈笭拎着玩偶慌张地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可摔倒了爬起来,哥哥却不见人了,他左看看右看看,东找找,西找找,都没有人。
此时正值正午太阳最热烈的时候,陈篂在树荫下都热地一脑门热汗,他擦去眼角的汗水,就见陈笭嘴角一瘪,挣扎着把娃娃放进自己的帽兜里,然后朝自己的方向跑过来。
看他两只小手上全是血渍,陈篂明白了他为什么要把娃娃放进帽兜了,弟弟是怕弄脏它。
不过目前顾不得这么多,陈篂心如铁石地几下爬上树,等陈笭冲过来的时候,自然扑了场空。
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被遗弃了,陈笭嘴里发出一阵间断的单音节抽泣,接着,他小脸皱起,突然坐到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陈笭弓着身子脸哭地通红,粽熊从他帽子里掉到他身前,他先是被突然掉出来的娃娃吓了一跳,止住了两秒哭声,随后又抱着娃娃继续哭嚎。
陈篂坐在树上满意地看了一会,随后慢慢爬下树,在陈笭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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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次以后呢,弟弟就不理哥哥了,连迷藏也没捉。”陈篂苦笑着,他看了看涂百川勾画的线稿,望向窗外突然下起的小雨,继续道:“不过还好,可能是叛逆期提前,他也乐意去上学了。”
因为当地政策比较好,陈篂发现其实自己攒的钱完全够弟弟上当地的聋哑小学,他也能拿出一部分钱来给陈笭置办些新衣服和文具。
在陈笭刚上一年级的时候,陈篂正好高三,他忙地脚不沾地,虽然每天也会见到陈笭,但精力远远不够了。
陈笭也自从那次森林之行后不太搭理他,每次陈篂抽出时间和他玩,弟弟都会用他的方式表示自己在学校里有好朋友,不需要哥哥。
有朋友是好事,陈篂当时是这么认为的,也正因为上学之后弟弟有学校老师们看管,所以他也能集中精力念书。
“那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雨。”陈篂撑着头,眼神疲惫地看着涂百川慢慢地开始细化人形:“学校老师说弟弟不见了,让哥哥赶到学校去找找。”
暴雨突袭而来,即使下了这么大的雨,可对很多人来说只是“下了很大的雨的一天。”而那天晚上,几乎成了陈篂的噩梦。
他晚自习都没上完,便打了个车急冲冲地找到了学校。
这所公益聋哑学校因为经费有限,所以距离市区十分偏远,但风景不错,他们周边就是大片的森林和农田,陈笭喜欢这里,每天来回两个小时的路程也愿意坚持。
“老师,我,我弟弟呢。”陈篂在瓢泼大雨中声音嘶哑,他在电话里听老师说,陈笭和他们班几个寄宿生下课后一起玩捉迷藏,结果现在都还没找到。
“小朋友,陈笭呢?”眼看老师们面色凝重的样子,他伞都快撑不住了,蹲下来求助身旁一个个正在哭泣的孩子。
其中一个小男孩胖胖的,他红着眼睛,像是已经哭过一轮了,陈篂见他像还能说话的样子,就过去抓住他的手。
“我我们是在那片林子里玩捉迷藏的,哥哥你别掐我呜呜呜呜,不是,不是我说要玩游戏的,是,是陈笭自己说想玩的,呜呜呜呜。”
胖小子被陈篂的表情吓坏了,把手挣脱之后立马跑回老师怀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哭泣。
陈篂顾不得许多,他打着的那把大黑伞险些被他甩脱,身后的老师和保安们都在叫喊什么,到他全然听不清了,只身一人打着手电筒冲向漆黑的森林。
他不喜欢森林,一直都不喜欢。
雨越下越大,他没来由地想起了母亲冲出门外的那一晚,好像也下了好大好大的雨,那天她打了伞吗?不知道,但是陈笭肯定没有伞。
他大声的叫喊着,四处搜索着,这时陈篂才第一次觉得孤独,没有人帮自己,偌大的林子,没有任何一个可以求助的对象。
刚才那些老师和保安怎么没有跟过来,为什么不和自己一起找。
他眯着眼睛在黑暗中继续寻找,他的声音很大,但是传出去的音量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雨水好像会吸收声音,他没办法确认弟弟在什么位置。
大概凌晨四点,陈篂找地精疲力竭,浑身都被各种石块树木割出了伤口,但他丝毫不觉疼痛,猛然间,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开始仔细地听周围的动静。
好像有哭声。
是陈笭在哭!
大雨中他开始努力寻找声音来源,并对着前方大声喊叫,一遍一遍地喊:“陈笭!一直哭,要一直哭,发出声音,发出声音我才能找到你!”
快了,声音已经很近了,很近,就在附近。
就在陈篂感觉拨开最后一片灌木丛就能找到陈笭的时候,只听侧后方巨大的轰鸣声响起。
泥石流!
高处的几棵树木被冲倒,陈篂几乎瞬间就被卷入了巨大的泥水的漩涡中,他奋力地挣扎着,周围树木山石众多,有的□□着不愿意被冲走,有的就随着水流泥沙进行翻滚,陈篂被一块石头砸中,眼前瞬间就是一黑。
“哥哥被卷入了当晚的灾害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市区的医院了。”陈篂把音响关了,开始专心地听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他手脚都骨折了,医生说能救回来是奇迹。”
不过因为身体太过虚弱,他真正能下地慢慢走动的时候,距离上次去学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期间警察来找过他,给他看了几张照片,并让他参与后续的记录工作。
陈笭被找到了,听说是在山林里一间废弃小屋中的木箱子里找到的。
那间小屋很幸运地没有被泥石流波及,所以陈篂也一直怀疑当初听到如此近在咫尺的声音到底是从何而来。
小屋里的木箱子老旧,当小孩关上盖子的一瞬间,锁扣就从外面锁死,警方提供的照片里,木箱子四壁上有指甲的划痕和血迹,可想而知里头被困的人有多无助和恐惧。
能下地后,陈篂面无表情地在医院签了字,之后出院去给陈笭尸体做了火化,从此以后他就是一个人了,再也不会有人和自己闹脾气,也不会有人人高高兴兴地抱住自己。
后来学校老师也来看望他,并交给了陈篂一只棕熊娃娃。那天捉迷藏,陈笭并没有带这只娃娃出门,老师觉得很奇怪,因为他们感觉陈笭十分喜欢它。
“不想弄脏。”陈篂垂下眼眸,独自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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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涂百川画完最后一笔,把纸递给陈篂,对方刚要接,涂百川却又把纸收回去了。
她直视着陈篂的双眼,问道:“你把什么东西放进这只大棕熊的身体里了?”
对方愣愣地看着她,半天没出声。
“是骨灰盒吗?”
一时间房间内寂静无比,只能听到嘀嗒的钟声和橱窗外巨大的落雨声。
这种沉默地含义实在是太多了,容不得涂百川多想,她手中的纸已经被抽走。
陈篂看着画中的熊还有小孩,颤抖道:“你真的能看见……”
她将陈笭四五岁的样子完全画了出来,起先她还有疑惑,为什么陈笭死的时候是六岁,但这个可怜的魂灵却只有四五岁的样子。
原来六岁的时候,陈篂对陈笭的关心并不比之前,他一直思念的,也只是自己刚失去母亲之时,作为自己精神支柱的四五岁的弟弟。
此时,就见橱窗里的小男孩转过身来,他双眼看向涂百川,而后者,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陈篂,你该放陈笭走了。”涂百川站起来,她的双脚俨然坐麻:“不论你在玩具熊里装的是尸体还是骨灰,陈笭都已经陪伴了你很久,他同样很思念你。”
但是,他也不想看见你一直困在过去。
涂百川看向陈笭杏仁一样的双眼,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悲伤,他曾经在自己遇难的时候激烈地哭嚎过,拍打过,死后的魂灵也一直在重复这种循环,不是陈笭想,此刻的陈笭只不过是陈篂思念化为的产物,是陈篂一直不放过自己,他无时无刻不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想象陈笭死前的痛苦。
这种悲伤的思念,让被思念的魂灵也日日遭受着痛苦。
“放他走吧,你也该往前看了。”涂百川老气横秋地吐出这么一句话,随后她回头看向蹲在地上还在发抖的陈篂:“你给的小熊吊坠也还给你。”说罢,便将背包上的玩偶取下,扔在了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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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还在下着,陈篂颓废地坐在地上,在五点左右他终于站起身,拿着涂百川的画去到工作台找出一把剪刀。
他沉默地走到巨大棕熊的背后,小心翼翼地把它身后的皮毛剪开,里面的绒毛和棉花瞬间炸了出来。
陈篂伸出手,半个人都埋入了棉花里,由于一时寻找不到,他惊慌地仿佛又在经历一场雨夜的泥石流。
最终,棉花散落一地,棕熊也面目全非地倒在一旁。
他单手捧着骨灰盒,然后撑起一把黑雨伞,沉默地走出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