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鳞小巷》丞丞德音

8、兄弟

　　玩具店里没开灯，陈篂走在前边，伸手拉亮了一盏五彩玻璃做的台灯，他邀请涂百川坐下，自己则去旁边的饮水机附近烧水。

　　“要聊什么？”涂百川浑身不自在，她看着四周众多的小熊娃娃，感觉它们的双眼都在盯着自己。

　　陈篂拿了两杯咖啡过来，看这架势，是准备和她彻夜长谈了。

　　“我观察你很久了。”他把披肩放到座椅后边：“你每次经过橱窗都会看很久，偶尔还会自言自语，小朋友，你是不是能看到什么。”

　　涂百川觉得当前他的状态跟初见时的感觉完全不同，略微觉得有些害怕，便悄悄拿出手机输入了报警电话。

　　“你做的熊很特别，很好看，所以我经常停下来。”她开始胡说八道。

　　对方放下咖啡，面色不详地笑了：“你每次都是盯着熊的肚子区域在看，忽悠我呢？”

　　“那你觉得我看到了什么。”涂百川死不松口，摆烂般地把咖啡往他面前一推：“我只是个一事无成的打工人，你期待我看到什么？”

　　午夜四点的时钟敲响，玩具店里突然传出来小孩的哭声，涂百川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往橱窗望去。

　　陈篂见她转头了，腾地一下站起来，几步绕到她身边，然后拎起她就往玻璃橱窗走。

　　她被拽地呼吸困难，随后就听陈篂对自己说：“你听到了对吧。”

　　“你看到了什么，画下来。我知道你以前是学画画的。”

　　陈篂的声音透着冰冷与冷静，自从自己买下这个房子，听了那个面具男人的建议之后，便对粽熊进行了一些改造，改造的成果就是每天晚上他都能听到陈笭的哭喊声，起初他是很害怕，后来却越来越依赖这种单音节的哭声。

　　涂百川两手扯着领子免得自己窒息，她艰难地看向橱窗，这时站在粽熊腿旁的小朋友好像看不见她了，正疯狂地在拍打玻璃，发出害怕又痛苦地嚎哭。

　　“你，你松手，我，我画。”

　　强烈的窒息感让涂百川眼前发黑，在她觉得自己要晕厥的时候，对方终于松了手。

　　她蹲在地上靠着棕熊猛烈地咳嗽，嗓子里又干又辣，那种勒力好像还残留在脖颈处，难受地她像卡了痰一样。

　　稍微缓过来些，就见陈篂把橱窗边的古董小洋灯打开了，他递过去几张纸和一支笔，同时自己也坐到地上，示意让她画画。

　　这一处空间实在太窄了，涂百川快速地打量四周，唯一能逃跑的道路被陈篂堵地死死的。

　　该死，早知道不多管闲事了。

　　那就画吧，命要紧。

　　她拿起笔，在纸面上才画了两三条线，陈篂就“喂”了一声，语气十分不快：“你都没看橱窗，骗鬼呢。”

　　啊，聪明人果然难缠。

　　但是涂百川有一个毛病，这个毛病在她考学的时候都不算毛病，甚至是优点，因为她十分善于写生和临摹，她几乎能画出和参照物一模一样的东西，曾经有老师还试图让她临摹过古画，结果是让全院老师惊讶的，有人说涂百川是百年难遇的天才，有人说涂百川是没有灵魂的剽窃者。

　　眼下的剽窃者正一笔一划地勾勒出巨大棕熊的轮廓，她试图让自己不看地这么仔细，可但凡她低下头超过五秒，陈篂都会“喂”一声。

　　熊的轮廓画好了，画面中的小孩却只画了几个泡泡定了个位置。

　　她画的很慢，对方也不催她，反倒抬手拧开旁边的一个小音响。

　　古老的音响中播放着贝多芬的月光鸣奏曲，悠扬的歌曲飘扬在整个灯光昏暗的玩具店中，此时涂百川对上了小男孩的双眼，他已经停止了哭泣，正微微昂着头，似乎在倾听。

　　“给你说个故事吧。”陈篂把披肩重新披上自己的双肩：“关于一对兄弟的故事。”

　　涂百川在繁忙的画图中抽空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我不想听。”

　　知道的越多，活着出去的概率就越小。

　　不过对方根本没听她说什么，自顾自地抚摸棕熊的后背：“这对兄弟很小就被母亲抛弃了，哥哥年纪大些，比弟弟大十来岁，都算他半个爹。”

　　所以经常有些陌生人看到陈篂牵着陈笭走在一起的，就会没轻没地的调侃，说男孩子这么年纪轻轻就有娃了，说的人是开玩笑，但陈篂总会和他们打起来。

　　可惜弟弟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弟弟的说话问题，母亲总是告诉他，弟弟腼腆不爱说话，让他好好上学，不要操心。

　　后来陈篂自己猜测，陈笭可能是因为残疾而被母亲放弃了，不然不会争吵这么多回，她也没送弟弟去幼儿园。

　　真是细思极恐，陈篂发出一阵自嘲地哼笑，现在呢，他和陈笭，都被放弃了。

　　自从母亲离开家之后，陈篂就开始勤工俭学的生活，他在学校附近筒子楼租了一个很小很破的不足二十平米的小房间，也亏地他能找到房源，每个月加上他打工的钱，也能勉强撑过去。

　　而陈笭，则被陈篂接去和他住。

　　这一住就出现了很多问题。

　　首先他没钱，没法送弟弟去幼儿园，再次，弟弟在家待着没人看管，在筒子楼里容易走丢，也容易碰见坏人。

　　钱的事他可以找同学借一点，学校也马上要评奖学金，他会尽力争取，这样就能送弟弟去上学，也会有人替他看管。

　　不过他暂时还筹不到这么多钱。

　　陈笭算是同龄孩子中比较乖巧的，或许除了嗓子，别的地方也有点问题，陈篂经常发现弟弟感知不到痛觉，摔倒了流血，不哭，被刀划伤了，不哭，被门撞破头了，也不哭，像是丧失了痛觉。

　　也因为这样，他好几次都没发现陈笭身上的伤口，为以防万一，他把家里尖锐的东西上都贴满了海绵，本来就十分寒酸的家看起来更加不堪。

　　为了让陈笭在家有东西陪伴，陈篂在学校晚自习的时候抽空给他做了一个海豚娃娃，这是他跟着母亲学的，他觉得弟弟会喜欢，为此，学校里还有些好事的男生传言自己娘娘腔。

　　玩偶终于做好，他心情愉悦地带回家给弟弟送上自己亲手做的礼物，陈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他伸过手，搂住哥哥的脖子，然后轻轻亲了一口。

　　陈篂当时心都要化了，他看着弟弟抱着小海豚的样子恨不得多给他拍几张照，可是手机卖了，再过两分钟还要出去打工。

　　现实的压力重新席卷而来，陈篂带着并未散去的微笑摸摸弟弟的头，然后问他喜不喜欢。

　　谁知陈笭先是摇了摇头，然后一愣，又点了点头。

　　陈篂觉得不对，就问他是不是有别的想要的。

　　陈笭就在地上的彩纸上用笔画出了一只小熊。

　　“你喜欢小熊？”陈篂笑眯眯地看着他：“妈妈之前给你做的那种吗？”

　　陈笭抱着海豚高兴地点点头。

　　母亲给陈笭确实做了一个小熊玩偶，不过搬家的时候陈篂给扔了，既然扔了，就重新做一个，问题不大。

　　陈篂背着背包蹲下身，递给弟弟一颗软糖，笑问道：“下周你生日，有想去的地方吗？”

　　他只有陈笭一个亲人了，他必须要对弟弟好，他想有朝一日，带弟弟回豚湾岛，带他看看世界上最美的小岛。

　　陈笭听他这么说，两只小腿站起来，哒哒哒地跑到床边，拿起桌上的一本图画书，然后指着上边的图片。

　　“你想去，森林？”

　　随后，陈笭又指了指另一张照片。

　　陈篂皱眉艰难地猜测：“你想去树林，然后捉迷藏？”

　　他抬起头，就见弟弟眼角弯弯地看着自己，他抱着图画书，然后跑到房间唯一的装衣服的小木箱子里，表示自己藏好了。

　　看陈笭这个样子，陈篂十分心疼，他不比家长心思细腻，直到这时，他才发觉陈笭根本没有朋友，连生日礼物，都只是想玩一次捉迷藏。

　　“好，那我们下周六，我带你去树林，我们玩捉迷藏。”

　　后来为了赶在陈笭生日前给他小熊玩偶，陈篂真是卯足了劲，抽出时间就拿出毛线团，这次除了男生，有些女生都开始传他的性取向问题。

　　不过陈篂丝毫不在意，他赶在生日当天终于做好了娃娃，此时，也是他和弟弟搬到筒子楼满一年的时间。

　　对于念书的问题，陈笭表示十分抗拒，他不愿意离开筒子楼，也不想离开陈篂，他就像家养的小狗一样，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房门被打开和熟悉的脚步声上楼的声音，只要一听到动静，他就会躲到小木箱子里，不过每次都会被轻车熟路的陈篂找到。

　　后来陈篂和他约定，生日过后，陈笭就必须要去上学。

　　那是第一次陈笭和陈篂闹别扭，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车途中，他死活没看陈篂一眼，而陈篂也不知道因为上学陈笭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火气，便也不说话，在下车的时候，轻轻地把小熊玩偶塞到他的帽兜里。

　　弟弟气呼呼地把东西从帽子中拿出来，刚想摔到地上，却见是一只漂亮的棕熊玩偶，小孩子气性弱，眉头瞬间开朗，抱着娃娃看着陈篂傻笑。

　　这天也是母亲走后他第一次带陈笭出来游玩，此时正值九月，天气却一点不见凉爽，陈篂见着树林远处的大海，很想冲过去一头扑向水面。

　　不过陈笭一点不觉炎热，他一手抱着玩偶，一手牵着哥哥，可他在上台阶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了，一个猛子栽下去，膝盖直接破了好大一层皮，红色的皮肉瞬间露了出来。

　　不过他也没哭，被陈篂着急忙慌地抱起来之后，他还傻乎乎地抱着娃娃，然后对着检查自己伤口的大哥亲了一口。

　　陈篂心情复杂，他把陈笭抱起来摆到旁边花坛上坐好，左右没人，他也摆起了哥哥架子，故作生气地说：“陈笭，你受伤了不疼吗？”

　　陈笭歪头：“？”

　　天哪，弟弟不会是傻子吧，陈篂闭了闭眼继续道：“摔倒了，破皮了，害怕了，就要哭知道吗？”

　　陈笭抱着娃娃：“？”

　　“你现在应该很疼吧，哭出来，你只有哭出来，我才知道你受伤了。”

　　陈笭还是不明所以。

　　陈篂扭头，警告道：“你要是学不会哭，我就走了，不要你了。”

　　说完，在陈笭疑惑地目光中，陈篂真的大步往前走，丝毫没有要等他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