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鳞小巷》丞丞德音

10、回归

　　涂百川到家的时候，涂海客正一脸严肃地坐在黑漆漆的客厅。

　　“你去哪了。”

　　他浑厚的声音冒出来，吓得涂百川一个后仰几乎当场就要表演一个下腰。

　　“我，我……”她打开客厅的灯，挠挠头，此时自己身上全是雨水，而且现在是凌晨五点嗳，能说自己干啥去了。

　　“我，我去晨跑了。”她神志不清地胡说八道。

　　老父亲抱着手狐疑地站起来：“下大雨去晨跑？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变态的爱好？又是跟你艺院的朋友学什么行为艺术？你这次雨中跑步，下一次干什么？”

　　涂百川又累又困，已经全然无精神再与涂海客掰扯，就敷衍道：“下次就该火中跳舞了，记得帮我准备灭火器，谢了老爸。”

　　说完，在涂海客震惊的神色中，涂百川迅速闪进房间，把门快速锁上，然后几下换好衣服，听着老父亲站在门外语重心长地谆谆教导，她盖上被子，听着啰嗦声慢慢睡着了。

　　山中的暴雨永远都带着危险，涂百川感觉到自己是在梦中，但视角又像是一棵大树，她能看到周围的一切，却说不了话，也动不了。

　　大雨还在下着，身为大树的涂百川感受到树根底下的震动，这种震动让她心情焦虑又浮躁，但她根本没有办法通过逃跑来躲避这种恐怖的感受。

　　“陈笭！陈笭！”

　　她眯着眼睛，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大黑伞在移动。

　　那个黑伞好像是在喊叫，但只怪周围雨水拍打树叶的声音太大，她并不太听得清楚，黑伞离自己越来越近，而树根的震动也越来越强烈。

　　“陈笭！别怕！一直哭，哭下去，发出声音！”

　　涂百川惊讶于这人居然是面容稚嫩的陈篂，他整个人都狼狈极了，黑伞已经被折腾地不成样子，就见他最后在自己身边停了下来，同时也把千疮百孔的雨伞扔了，他闭着眼睛，神色肃穆，好像在仔细地倾听周围的声音。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即使知道这是梦，也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可涂百川还是没来由地心惊，她想大喊让陈篂赶紧跑，可她是树，什么都做不了。

　　泥石流还是来了，那巨大的冲击力把涂百川冲地只想大叫，这种痛苦有一种千万人在扯你头发的痛感。

　　而下一秒，在大树下正准备扒开灌木丛的陈篂几乎立刻就被巨大的水流裹挟而去，他整个人的身体在混乱中翻滚，看着都几乎窒息。

　　涂百川眯着眼睛看到陈篂撞到了好几个石头和树根，人已经陷入了昏迷，再冲到下游，估计就会被自上而下的泥沙埋个结结实实。

　　大雨倾盆，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泥石流马上就要沿着拐角冲下山去，就在这时，涂百川在剧烈的山风中见到黑暗里突然出现一只巨大的泛着蓝色微光的透明熊玩偶，它十分巨大，并朝着陈篂的方向飞奔而去。

　　巨大的熊玩偶双手怀抱住陈篂，它的身躯在此刻好像有了实体，坚实的背部抵挡着呼啸而来的山石水流，好几次，涂百川都看到熊玩偶的身躯要被冲倒，她紧张地都快吐了。

　　这场梦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在太阳升起的一刹那，涂百川见到陈篂貌似睁开了眼睛，他好像和熊玩偶对视了一眼，不过再看过去，陈篂却已然睡死。

　　陈篂被救护车接走了，那只熊玩偶站在涂百川大树的阴影下慢慢地缩小，慢慢地缩小，最后竟然幻化成了两个一高一矮的蓝色魂灵。

　　一个估计是陈笭，而另一个，好像是一个女人，她牵着陈笭，目送着陈篂的救护车离开。

　　等救护车彻底不见，阳光照射进大树将才所在的阴影处，这两个单薄的灵魂相视一笑，身躯逐渐化成泡沫。

　　.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白天就阳光明媚出了大太阳，顾巧将房里的盆栽全部挪到阳台上浇水，她昨夜几乎半宿没睡，想等林风回个电话。

　　电话没回来，房门倒是被打开了。

　　早上九点，林风迈着疲惫的身体啪地一下倒在了柔软的沙发上，顾巧见他平安无事的回来了，赶紧给倒来茶水，问他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吃不下。”

　　一听这话，顾巧大概就明白了。

　　林风从来不会拒绝早饭，除非他看到了尸体。

　　“你什么时候能把这个毛病改改，你这个工作性质天天抓人找尸体地，隔三差五不吃早饭，我看你能挺到什么时候。”

　　顾巧开始唠叨起来，林风被她嚷嚷地头疼，就坐起来苦笑，他喝了口水，往嘴里囫囵塞了个面包，道：“山里找到个尸体，女的，都只剩白骨了，昨天折腾了一晚，刚联系到亲属。”

　　“又是个可怜人。”顾巧拍着林风的背，他刚才边吃边说话，呛到了。

　　“确实可怜，被奸杀的。”林风强咽了一口唾沫，把喉咙中的面包咽下去：“女尸能联系到的亲人就是她儿子，也是咱们小区的，姓陈，我们联系到他的时候，有人透露，他大早上在往森林里撒骨灰。”

　　“啊。”顾巧眨眨眼：“谁的骨灰。”

　　“他弟的。”林风电话又响了，叹气道：“老婆，我去忙了，中午不回来。”

　　.

　　天气还是异常炎热，便利店里的中央空调勉强能让人保持冷静，钱姐坐在柜台后边拿出来一盒水果沙拉。

　　“小川，过来吃点。”她朝着正给餐点打包的涂百川招招手：“我亲手做的，还带了两个小蛋糕给你。”

　　涂百川走过去，拿起一块西瓜咽下，感叹到：“大热天吃西瓜简直太幸福了。”

　　钱姐就笑，她过两天就要回老家结婚去了，不能陪她很久，于是对涂百川道：“工作都适应了吗？过两天我就要走了哦。”

　　实际上钱姐已经推迟了三四天，之前的黄毛混混让她时刻保持警惕，她担心那人又过来找麻烦，就跟老板商量多在这盯几天。

　　“我都适应了，钱姐以后咱们多联系。”涂百川露出笑脸，脸颊上都粘了西瓜籽。

　　对方见她吃的开心，便把蛋糕也往前一推：“这两个小蛋糕是在前边不远的巷子里拿的，老板好像是在试营业，让我们免费试吃。”

　　听她这么说，涂百川心里先狐疑了两秒，一口咬下去，便得出了答案，是老爸做的。

　　他的蛋糕有自己的特色，那就是不甜，反而喜欢类似海盐的口号，大多时候都是做果香和花香味的蛋糕，不知道其他人如何评价，但涂百川挺喜欢吃。

　　“我觉得他家蛋糕还挺好吃的，也不腻。”钱姐撑着头：“不过就是卖相不太好，看起来怎么有点像各种形状的屎。”

　　听她这么说，涂百川放到嘴里的蛋糕突然嚼不动了。

　　今天没有很忙，下班后涂百川就背上背包往回走，路上途径了熊便士玩具店，这家店铺已经空了快四天，那只巨大的熊玩偶还在橱窗前平静地注视行人，不过小男孩已经不见了。

　　连同陈篂一同不见了。

　　她低头从兜里拿出来一个硬币，走到店门口，照着旁边蓝色小邮箱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一直嘟嘟嘟地待接听中，这个写在邮箱上的“老板电话”也不知道真假，涂百川听了一会极具频率的嘟嘟声后，突然一阵熟悉的人声从对面传了过来。

　　“喂，哪位？”

　　十分清朗的男声，涂百川貌似同时还听到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我，涂百川。”

　　“……哦，有什么事吗？”

　　涂百川看着手心里遗留的熊便士，道：“上次还有个熊便士落在我家了。”

　　对方安静了几秒，此时海风和浪潮的声音更加清晰。

　　“送给你，算是陈笭的心意。”

　　两人都没纠结为什么熊便士会大量地出现在涂百川的背包中，可能真的像陈篂说的那样，是陈笭的礼物。

　　“之前对你太凶了，对不起。”陈篂坐在礁石上，他旁侧有一颗很大的椰子树，正好为他投下一丝荫凉：“你画画的很好，我随身带着，等我从豚湾岛回来，给你带回礼。”

　　两人没聊两句，好像有人叫住了陈篂，他便匆忙挂了电话。

　　陈篂看着自己儿时的玩伴从渔船上跳下来，然后飞奔向自己来了个巨大的拥抱。

　　此时海风正强，他的外套被吹起，涂百川的画顺势落到地上，玩伴从地上捡起来，展开来看，笑道：“这画里牵着小熊的一看就是你，不过你另一只手牵的小孩子是谁？”

　　只见画上，陈篂一手牵着小熊，一手牵着陈笭，他们三人在背靠大海风林子里面容欣喜地往海边跑去。

　　“是我弟弟。”

　　“你什么时候有了弟弟！你爸妈呢！哎呀你可得好好跟我说一下你的事情……”

　　隔着大海，涂百川盯着手里的熊便士，一直走到了自家楼下，此时她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奶香味，便抬起头来。

　　只见涂海客摆了个小摊在深鳞小巷的巷口，桌面上放置了很多奇形怪状的棕色蛋糕，旁边还立了个牌子，写着：欢迎品尝。

　　涂海客见到女儿，便开心地站起来朝她招手：“闺女！我知道咱们店叫什么了。”

　　说到店名，涂百川突然想起来自己被要求想店名，看来还是老父亲靠谱，已经想出方案了。

　　“今天有个顾客提议，可以叫巷嗜蛋糕店。”

　　“巷，是深鳞小巷的巷，嗜，是喜欢特别爱好的意思，总结起来就是巷子口受大家喜爱的蛋糕店！”

　　涂海客双手抱胸头一昂，十分得意地在涂百川面前分享自己对这个店名的解释。

　　涂百川眉头一皱，看着巷嗜这两个字，口中又喃喃念了两句：“巷嗜，想死，像屎？！”

　　一时间无语至极。

　　算了算了，她看着老爸欣喜地样子，好像那位顾客的建议让他十分满意，皇帝都这么满意了，长公主没必要坏了父王的好心情，于是涂百川微笑着点点头，拒绝了涂海客递过来的蛋糕，自顾自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