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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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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全都煮成熟饭后,宋元扇了巴可一耳光。
当时巴可正连夜带着血液样本箱赶回实验室,工作人员通知宋元巴可带回来了大量的样本,想恭喜宋老板。
宋元看看时间,此时不过早上六点,巴可估计是半夜的飞机飞回来的,他忙完了手头的事情,急切地给巴可打电话确认白马的安全。
没有人接听,打到最后巴可的手机关机,宋元觉得奇怪,就驱车抵达实验室。
偌大的白色空间中各种器皿和蒸腾的水蒸气,巴可现在大厅中央,四周的人被清走了,他仿佛是在等待着宋元的到来,他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老板。
“白马怎么样了,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宋元几个跨步走到他跟前:“说话。”
他已经看到西北方那塔措附近发生了震度极强特大地震的新闻,伤亡情况十分严重,是自七十年代以来最大的一次地震,各地的志愿者都驱车前往帮助救援。
“白马死了。”巴可平静的眸子里毫无波澜:“我没能把她从水泥柱中拉出来。”
“啪!”
一声巨大的击打声萦绕在实验室中。
巴可觉得自己的右脚突然偏到右边,接着就是火辣辣地疼痛。他重新扭回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你……”宋元胸腔起伏,好像在尽力维持着自己的冷静:“你……”
他快速地呼吸,眼眶突然绯红,一种遗失了知己的痛苦突然冲上他的神经,他如此地信任巴可……多重情绪交织,让他一时间组织不好想说的话。
“你,你没有第一时间救她,而是先采集了血液?”宋元强力平稳自己的语调,让自己不至于太无措。
巴可平静地点点头。
“啪!”
又是一声脆响,巴可觉得自己两边脸现在应该又重回对称了。
“你!”宋元气地赶紧扶住桌子以防自己跌倒,他活了这么久,自觉对什么都平淡无波,什么都不过虚妄,白马是让他唯一感觉到和世间有所连接的人,现在这个人因为自己的放任不管而死去了,他又成了孤家寡人,再也没有同类了,他又变成了世人眼中的骗子和怪人。
巴可没说话,他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便穿着白大褂,开始在实验桌前捣鼓。
宋元又气又悲,只觉得自己脑袋充血缺氧,他扶住墙闭眼缓缓神,然后脚步虚浮地走出实验室,在冰冷的雨水中,他不断地打电话,他要去那塔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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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海客得知西北发生地震后,第一时间想办法搭乘了大巴赶往出事地点,他走前将涂百川交付给邻居照顾,孩子闹着要跟他一起去,眼睛都哭肿了,可在这件事情上,涂海客有自己的看法,他没答应带她走,并告诉她,霍娜昨晚还给他打电话了,他只是过去接她回家,让涂百川好好在家学习,马上就要高考了。
于是他带着形装,同附近城市的救援志愿者们紧急赶往那塔措周边。车上的同伴告诉他,那地方古时候多地震,后来就断断续续地震,建国之后出现过两三次,而这次,是七十年代后最夸张的一次地震。
涂海客心怀忐忑地去了,一路上他焦躁不安,他内心虽然不想承认妻子逝世的事实,可每当安静下来,他就会焦虑和后悔,从他和霍娜结婚以来,他一直忙于工作应酬,很少花时间陪伴家人,这次西北之行本来是他们去年年底就计划好要全家出游的,可还是因为工作,他只能呆在家里。
周边的景色变化,明明是大晴天,可涂海客的心里一团乱麻,他胡子没刮衣服没换,十分颓废,而就在他精神极度紧张的时候,领导打来了电话。
他的领导是知道他请假去西北救人救霍娜的,也同意申请了,现在打电话过来,估计也是想安慰一下他稳稳他的情绪。
可涂海客还没打招呼,领导在对面劈头盖脸一顿陈述,大意是:你的假撤销了,赶紧回来,有个项目需要你接手,我要在这周内看到项目的策划和初步方案。
那瞬间,涂海客精神的最后一根弦被拉断了,他崩溃地对着电话嘶吼,吼了什么他都不记得了,当时车上悉悉索索的说话声全被他的怒吼声打断,大家表情各异地看着这个身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对着电话发火,他把手机关机后,就弓着身子抱着头开始剧烈地哭泣。
众人都沉默着,车上只能听到低低地哭泣声,涂海客哭着,哭着哭着,他突然听到附近又传来一阵哭声。
那是他后座的一个高个壮汉,他眼中全是泪水,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涂海客的哭声好像引燃了他的情绪,这坐车上不少人都是家人被困在西北,壮汉突然对涂海客的方向道:“我老婆和孩子也被埋在了那塔措,我不光是去救援被困的群众,我也是要去接我的妻儿尸体回家。”
他话说完,车上突然又多了几个抽泣声,队伍领头的退伍兵大哥穿着志愿者马甲,他像个小山似地站起来,站到大巴车中间,一只手握着铁杆以防摔倒,环视一周,大声道:“大家都有家庭,我们本次的任务,是救助更多的人,让更多家庭没有遗憾,如果那塔措有大家失联的亲人,让我们一起为他们祈福,如果大家在救援中发现了他们的尸体,也希望大家重打精神,我们还有任务,我们还要救更多的人。”
话虽然说地有些不近人情,但加入志愿者之前他们就签了生死状,里面也写了,绝不会因个人感情影响救援。所以大家听了领队的话,并没有多言,抽泣声也渐渐变小,涂海客也重回平静。
他开始用手机联系行政助理,联系公司人力,然后新建一个word文档,上面是辞职内容。他决定,在抵达那塔措之前,将离职申请提交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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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再次醒来时,四周一片黑暗,她觉得眼睛好像糊上了什么东西,让她睁不开眼,可是右手被柱子压地死死地,和下肢一样毫无知觉,左手则搂着怀里的孩子,不过小孩一动不动,这让白马突然恐慌。
她用尽力气挪动左手去触摸孩子的鼻吸,小女孩安静地躺在她身下,已经窒息身亡。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白马一时间又崩溃又不知所措,她的善意举动造成了孩子的窒息,这让她无法承受,可事情已成定局,她没办法让时间倒流。
她的身体十分沉重,在巨大的内疚中,她突然想起宋元曾经和她说过一种生灵,它们以黑暗为生,并且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他们有很强大的力气,但想要驱动他们,需要用珍贵的东西来换取。
女孩子的身亡让白马在黑暗中痛苦不堪,孩子软软地,甚至没有在自己母亲的身边,她的母亲还活着吗,会来寻找女孩子吗?
白马想着想着,突然想到了她的小川。
她终于知道这种巨大的焦虑敢是什么了,这股情绪的来源可能并不是因为再次见到宋元而出现的,她对这片土地有感受力,她一方面焦躁,一方面又不愿意离开,自己或许能为这片土地做些什么。
白马痛苦地用嘶呀的嗓子呼唤着黑暗生灵,她并不知道如何召唤它们,但宋元告诉她,只要她深陷黑暗,它们就无处不在。
“求求你们。”白马口腔中满是鲜血:“用你们的力气,帮那些被压住的人们,顶一顶房梁重物,让他们挺地久一点,救援就快来了,就快来了……”
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到,但一直持续不断地诉说着:“求求你们,我愿意用我最珍贵的记忆来换,求求你们,帮帮被困的人们。”
她的意识又开始焕然,在她又将睡着之际,一声扭曲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我需要你珍贵的记忆,也需要你记忆中,对你最重要的那个人,关于你的一些记忆。”扭曲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
白马意识到黑暗生灵回应她了,她先是欣喜,接着就是犹豫。
将被取走的记忆里有小川,那么小川也会淡忘掉自己……白马冷静地想着,她的身体虚弱极了,身上还在流血,血腥味还没被驱散,她想了想,最终还是同意了——或许,遗忘就能摆脱痛苦,她不想让小川痛苦。
扭曲的声音开始在周边低低吟唱,它们像是在念诵佛经一般,声音由近到远,逐渐不见了。
白马最后一次醒来,她看到了正蹲在她面前采血的巴可,她认识这个男人,并且她对巴可的印象一直不是很好,宋元的实验室和采血计划应该就是他发起的想法。
“你醒了。”巴可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找到了她,并丝毫不惧怕余震,冷静地蹲在地上进行操作。
“巴可……”白马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身上……所有的血……都可以给你……”
“但……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伤害我的家人。”白马说着,眼睛再也睁不开,嘶哑地喉咙发出颤抖的音符:“求求你……我会报答你的……求求你……”
说完,白马再也没有了力气,她的头轻轻地垂下,陷入了永久地长眠。
白马还是,死在了生养她的这片旷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