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鳞小巷》丞丞德音

47、身骑白马

　　巴可将宋元引到一间空旷的会议室，里面放着一个会议桌还有十几把皮质凳子，两人并肩坐下，巴可用遥控将会议室的灯光调暗，随即点开早已准备好的投影仪。

　　屏幕周围仿佛被镶了一层银边，宋元看到陈篁、花奶奶、伍知微及古南鸢的照片出现在画面中，巴可用激光笔逐一从几人脸上划过，道：“最近追踪的试验品中，这些人都是与涂百川走过直接接触的人，调查员反馈的消息称，他们都已摆脱了药物控制，开启了正常的生活。”

　　宋元持续用银勺搅拌咖啡，他似乎在垂眸思考，许久的沉默后，宋元从一张张汇报材料中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巴可，问道：“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巴可跟随宋元已有十年之久，作为能留在他身边最久的员工，巴可瞬间就明白宋元的意思，他摇摇头，回答道：“我和您的观点一样，先生，您想让陷于痛苦和悲伤中的人们从执念中脱离出来，就得让他们直面苦难。”

　　顿了顿，巴可继续道：“您的自我怀疑是因为看到太多因为药物而失去理智的可怜人了吗？”

　　宋元没说话，抬手喝咖啡。

　　“每个人的承受能力不同，我们提供药物给她们，也是经过她们自己的同意，您不必因为他人的选择而自责。”巴可眨眨眼，慢慢将会议室的灯光重新调回正常亮度。

　　冷白的灯光下，宋元精致如皇家瓷器的脸抬起来，看向巴可：“如果我觉得自己做错了，你认为涂百川能替我挽回一些错误吗？”

　　“她能看到您所能看到的东西，我找人打听过涂百川的父母，她的母亲，是您的族人。”巴可继续道：“她能否将药物的副作用控制到最低这件事还有待考证，但仅从目前的案例来看，她确实有一定的能力，如果我们能得到她的血液样本，就能检测出她的灵力强度，如果强度太低，那她将不适应我们接下来的计划。”

　　宋元点点头，站起身慢慢走向门外，他在大堂里拎了一串葡萄出来，又独自逛到庭院里，院中阳光正好，几只小鸟停在他新种没多久的石榴树上，草木青葱，绿树成荫，他躺到大树下地摇椅上，把葡萄放到一旁木桌的小瓷碗里，慢慢闭上了眼。

　　.

　　市中心医院的某间病床旁，涂海客给苏微生打了个招呼，就回家给涂百川准备些吃的，医生说估计中午女孩就能醒，他不想让自己闺女饿肚子。

　　昨晚出来地太急，正好碰到出外勤回家的林风，对方看他急得跟无头苍蝇一样，就让他坐上自己的车到医院，所以现在涂海客就只能在街边打车。

　　他站到公交站点附近用软件叫车，今天周六，又碰上市医院旁边新开的网红商城开业，出租车上坐满了人，软件上也叫不到车。

　　深鳞小巷距这里有近一小时的通勤距离，涂海客觉得这里堵成这样估计打到，到家也都两小时后了，于是他把订单取消，扫了附近一个共享单车，按着导航准备去最近的地铁站。

　　地铁站里也人来人往，他恍惚间有种年轻时赶早晚高峰的感觉，这种急匆匆的步调让他再次感叹深鳞小巷的闲适，看着导航，他站在人群后等待下一班来往城南方向的地铁进站。

　　百无聊赖之际，涂海客微一回头，就看到人群熙攘中，有一抹白色撞进自己的视线。

　　那人梳着长长的麻花辫，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脚上踩着一双米黄色的女士小皮鞋，涂海客愣神间，那位形容熟悉的女生就跟随者拥挤的人群，涌入了来往城北的地铁中。

　　“看错了吧。”涂海客重新转回头，他心想，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扎麻花辫穿白裙子的大姑娘，难不成每个都是他的霍娜？他微微笑笑嘲讽着自己，随后也一头栽进了人潮中，登上了开往城南的车厢。

　　.

　　“把青菜给我吃完。”苏微生抱着手，神情严肃地坐在伍知微旁边，对方拧着眉，用小叉子对里头的花椰菜拨来拨去。

　　“不要玩弄粮食，快吃。”苏微生按住她的手，明显有了怒色。

　　伍知微抬头，用求助的眼光看向对面收拾东西准备办出院手续的三幸，对方卸了妆之后是十分可爱的长相，活生生一米七的个子一米五的娃娃脸。

　　“别看我，我也不爱吃青菜。”三幸说完，就跟小风一样跑走了。

　　没有办法，四下都没有替她分担的人，伍知微只能苦着脸把花椰菜生硬地咽下。啊，不行，实在太难吃了。

　　她想转移苏老妈子的注意力然后偷偷把蔬菜扔进垃圾箱，就转移话题道：“小川一直还没醒，老苏你去叫护士来看看，我听她说梦话说几次了，也没见她有要醒的迹象。”

　　知道她打什么算盘的苏大聪明抱着手，笑眯眯地看向伍知微：“你听她说什么梦话了，说来听听？”

　　还好这句话不是自己胡诌的，伍知微松了口气，毫无心理负担道：“她说要骑白马。”

　　“我看是你又想出去野了，别岔开话题，把剩下的饭吃完。”苏微生表情变换，跟变戏法似地，伍知微嘟囔着觉得他可以发展一下变脸的副业。

　　不过涂百川确实睡得太久了，从救到她们到今天，已经有了一天的时间，说起来也奇怪，涂叔说要给小川带中饭回来，结果现在都下午六七点了，还没在医院出现，苏微生想着，就给涂海客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许久没人接听，响到苏微生以为要自动挂断的时候，顾巧的声音传来。

　　“喂，您哪位？”顾巧坐在小诊所的木凳上看着熟睡的涂海客，她一早忙完家里的事准备去医院看望小川，结果在巷子口就见到迷迷糊糊满脸通红的涂海客晕晕乎乎地往小巷里走，以她多年照顾林风的经历，顾巧第一时间就断定涂海客是发烧了，于是赶紧将他扶上，碰到他的瞬间，顾巧觉得这人竟有些烫手，惊了一跳，赶紧引着他去最近的诊所。

　　苏微生自报家门，得知涂叔突然发烧，他也很意外，就问顾巧需不需要什么帮助，对方声音柔和，只说辛苦他在医院多照看一下小川，有什么事就给她们打电话，涂海客这个样子，估计自己一时也走不开。

　　“怎么突然发烧了。”苏微生给满脸好奇的伍知微说了电话里的消息，转头又来了工作信息，他边低头回信息边问伍知微什么时候办出院，她现在倒也没必要一直呆在医院里，躺在自家大床房上肯定舒服的多。

　　“等小川醒了再说吧，你要有事你先去忙，我看着小川，古子那边也有助理看着，你不用操心。”伍知微自信地拍拍肩膀。

　　苏微生确实是有急事，他叫来几个护士叮嘱了些什么，就提上自己的东西急匆匆地走了。

　　病房内瞬间安静下来，昨夜还满满当当的空间一下就只剩涂百川和伍知微两人，伍知微侧头去看她，就发现涂百川正在小幅度地发抖。

　　什么时候开始发抖的？她觉得情况不对，赶紧按上床头的呼叫键叫来医生和护士。

　　还没等医生过来，伍知微单腿蹦下床，就见涂百川突然一个猛子从床上坐直身子，她眼睛睁地大大的，毫无聚焦地开始大口地呼吸。

　　“怎么了小川！”伍知微赶紧跳过去给她拍背顺气，看她这个样子，她第一次心慌了，如果追根溯源，都是因为她拉着小川去玩什么破密室，但凡涂百川出了点什么岔子，都不够她死一万次的。

　　涂百川大口大口地呼吸，好像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她的脸憋的通红，双手按着自己脖子艰难地呼吸。医生和护士带着东西匆匆跑来，几个人抓住行为不受控的涂百川赶紧给她打了镇定剂，随后，女孩就像困疯了一样，又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医生表示他也没见过这么嗜睡的人，伍知微直接一个暴怒，她指着医生的鼻子就骂：“还睡！她都快窒息了还说她是睡觉！赶紧给她去做检查！”

　　“女士请冷静，我们已经调查过病人的病史，并且按照流程已经做了体格和辅助检查，并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如果您还不放心，我们可以提供其他的方案，女士，把你手里的凳子放下，这是公共物品。”

　　伍知微气地胸腔起伏，没有办法，她只能堵气般地把凳子摔到自己身前，目送医生们离开。

　　病房又陷入十足的安静，被注射药物后的涂百川更加安静，她静静地躺着，这次连梦也不做了，真正地陷入了深度睡眠。

　　她的梦里有暖风，有青草，有牛羊，还有白马和高高的月亮，在那片如梦似幻的美景中，她永远地失去了母亲，甚至连最后一面也没能与其相见。

　　巨大的悲痛之后，高三假期的涂百川就像突然丧失了对那场灾难的所有记忆，她依稀记得母亲去世的原因，可那记忆好像变得很远很远，她甚至都记不清有没有自己的参与。如果要更加准确地形容这种遗忘，那就是你幼儿园时老来接你放学的邻家姐姐突然搬家了，你能记得她，也能记得她给你留下的大概感觉，可你并不会有多大的情感波动，因为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了。

　　“白马，不要走。”涂百川在梦境中见到白色的马匹上坐着熟悉的白衣身影，那人仿佛对她粲然一笑，随后拉紧缰绳，一个呼哨响起，消失在了远方的旷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