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鳞小巷》丞丞德音

34、痕迹

　　这是一场失败的自杀，但也是一场生的奇迹。

　　医生的原话是，从这么高的地方摔进水里，竟然只是轻微脑震荡，中国人的确是一个神秘的种族。

　　伍雪儿是在一股浓烈的熟悉气味中慢慢醒转，她见到古南鸢和苏微生站在自己床头，满脸愁容。

　　有些恍惚，一时间她想不起来自己之前做了什么，现在又在哪里，她望向旁边高升的太阳，估计现在是正午。

　　“别看了，还在俄罗斯。”苏微生看到她醒来，松了口气，赶紧出去叫医生和护士。

　　这时古南鸢就坐下来，一个劲地摇头：“吓死我们了，在你家给你打扫院子准备给你生日惊喜呢，结果就听到你跳河了。我和老苏连夜打飞滴来看你，还好你手脚没事，还能打麻将。”

　　这个气味是从家里带过来的啊？伍知微疲惫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好友，说不出话，她觉得身子好沉，又好困，即将又要睡去之时，她仿佛看到一个半透明的东西出现在自己床头，只见那东西伸出一手，轻轻点点她的鼻尖，随后，伍雪儿沉沉地睡了过去。

　　“孩子，希望你幸福。”

　　.

　　涂百川听完她的叙述，觉得伍知微并没有说到点子上，于是她又问道：“所以，你看到她了？”

　　对方点点头，又摇头：“我觉得她长的很像我妹妹，可她身上又带着阿碧的气息。”

　　“这几日我发病跳舞，有时短暂地有过意识，发现自己在跳的舞蹈是妹妹和我一起原创的那只舞，我现在分不清，我不能确定到底是谁在我身边。”

　　涂百川看向站在一旁的无脸女人，她没有任何表示，但从她先前一些细微的动作来看，应该是阿碧。

　　“我告诉你，又能怎么样？”涂百川将背包放下，坐到伍知微对面：“你能放下吗？”

　　伍知微眨眨眼，微微笑了笑：“我不会放下的，我会习惯这种重量，并带着它好好地生活下去。”

　　“这段时间你们看我像是疯了，失魂落魄，又没有节制的跳舞。”伍知微走到涂百川身边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可这是我失去亲人后最快乐的日子，我能感受到思念和不舍离去的情绪，或许说起来无法理解又显得有些变态，但这让我心里踏实。”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说她是谁，也没有关系，至少从你的回答里，我能明确她的存在。”伍知微叹口气，继续道：“如果你能和她对话，请替我转达一句话。”

　　涂百川伸出一手，闭了闭眼：“别。”她说着，用手一指墙角：“你自己说。”

　　两人同时看向空荡荡的墙角，那里除了一个CD架，空无一物，这在其他人看来诡异非常的画面，却引地伍知轻笑起来。

　　“原来你在这里啊。”

　　她喃喃着，索性坐在地上，看向墙角。

　　无脸女人静静地看着她，一动不动地仿佛一个雕塑。

　　“你是伍夫人吗？”伍知微念出这个沉在心底的称呼，有种微妙的感觉：“如果你是伍夫人，我要感谢你的祝福。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交到了几个不错的朋友，像你期望的那样，我一切顺利，很幸福。”

　　“我回国后经常在树下跳舞，只要刮起一阵风，我就能感受到你在和我共舞，就让我们保持这样的交流方式，好吗，我很想你。”

　　涂百川不由自主地叹息，她明显感觉到无脸女人颤抖了一下，接着，就见伍知微微笑着继续说。

　　“如果你是妹妹，那我可就要批评你了。”

　　“伍知微你的性格很有问题，我听说你在福利院的时候欺负同学，现在居然还欺负到我头上了，你知不知道半夜把我叫起来我会上卫生间，在你的操控下我没法打开马桶盖。”

　　涂百川：“……”

　　女人对着墙角喃喃自语，在室内昏黄的灯光下，涂百川渐渐发困，她看着无脸女人的脸时而变成和伍知微相似的脸，时而变成一张清丽秀气的面庞，无脸的魂灵也坐到了地上，和微笑着喋喋不休的伍知微面对面。

　　某一瞬间涂百川感觉伍知微真的是在和无脸女人进行交流，两人一个说一个笑，一会挑眉一会哭脸，涂百川撑着头半躺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她们，她头一次觉得，有些执念可能也不必清除，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某些人活下去的动力。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涂百川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米色大床上，她隐约间听到门外有动静，就爬下床赤脚到客厅查看。

　　“醒啦？”伍知微穿着草莓熊的家居服从开放式厨房中走出来，她的周边并没有那个半透明魂灵的痕迹。

　　“来吃点东西，刚蒸了几个鸡蛋。”伍知微招了招手，邀请涂百川入座。

　　对方却看了看她，没言语，随后自顾自地跑到阳台去看院子，又跑回房里在各个房间查看。

　　伍知微起初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就咬着煎好的面包看她，随后她有所察觉，轻轻一拍手，道：“别找了，她不在这。”

　　涂百川回头看她：“你知道我在找什么？”

　　“昨晚我和她聊的很畅快，聊完我就让她走了。”

　　“啊？”涂百川疑惑：“去哪了？”

　　伍知微平静地边吃面包边说着：“谁知道呢，也许变成了一缕风，变成了一片树叶，或者变成了夜晚中的无尽夏，亦或是变成了跳舞的小丑。”

　　涂百川坐下来，在她对面拆了一包牛奶，她心里有所察觉，那个没有面容的魂灵，因为伍知微执念的解除而消失了，执念还是被清除了，那还有什么被留下呢。

　　对方好似能听到她的心声，微微笑了笑，站起来搓搓她柔软的头发：“她们存在过的痕迹就留在回忆里，每次我谈论起她们，她们就存在，我不会再逃避，代替执念的，是思念。”

　　“还有啊。”伍知微看向墙上挂着的时钟：“还有半个小时你上班就要迟到了，我记得老苏那个抠门精会定时查考勤哦。”

　　涂百川眉毛一皱，叼着面包站起来，然后像卷小风一样去卫生间洗脸刷牙，随后又像变戏法一样几秒穿好了衣服，接着她开始往脚上套球鞋。

　　“哎呦，别急。”伍知微拍了拍她因为吃的太快而打嗝的背：“我送你去，别把你自己噎死。”

　　不得不说，清醒后的伍知微和先前见到的漂亮安静的女人形象完全不同，她身体里流淌着一股子少年气，墨镜一戴，车门一开，砰地一声就开着豪车在路上飞驰。

　　涂百川坐在车里惊恐地握着别把手，好几次让她慢点。

　　“放心吧小兔子。”伍知微把车内音响打开，一阵炸耳的说唱随即从里头爆出来，那一瞬间涂百川不知道先松手让自己甩掉头还是先捂住自己的耳朵让自己别变成聋子。

　　“我这车贵着呢，一般人都得让我。”伍知微把车哗啦一下急停在便利店门口，随后对着脸色煞白的涂百川道：“我们晚上见啰。”

　　涂百川：“啊？你不是都正常了？我还去干什么？”

　　对方从车窗里探出头，墨镜扒到头上，笑道：“你好像答应了老苏得照顾我到他回国吧？妹妹，我带你玩几天，年纪轻轻的小姑娘闷的不行，晚上带你去见大帅哥。”

　　涂百川叹气：“我对帅哥不感兴趣。”

　　“那带你看美女。”

　　涂百川扶额：“我对美女也不感兴趣。”

　　“嚯，小兔子你这么重口吗？”

　　涂百川皱眉，她听懂了，于是白了她一眼，转身去便利店准备打卡。

　　“嗳，等等。”伍知微不知为何好像很黏涂百川，她极力挽留：“那你对这个不好奇吗？”

　　说完，她举起那个白色的药瓶：“这一周我会慢慢给你讲这个东西主人的事，但相应地你得陪我。”

　　涂百川又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

　　伍知微走后，一切又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中，涂百川收拾着店里的货物，处理着订单，接听了涂海客和花平安还有苏微生的问询电话，随后，她收到了伍知微的一条消息。

　　那是一副比较潦草的画，能看出画画的人要不是困地飞起要不就是喝了假酒，线条十分紊乱，可偏偏在这紊乱的线条中，能看到两个女人正面对面地谈笑，她们的身后有大树有摩天轮，还有绽放着的无尽夏。

　　“谢谢你的画，我很喜欢。”

　　伍知微留下这句话，又发送了一个笑脸。

　　当天晚上，涂百川被伍知微带去听某个乐队的演唱会，听完后精疲力竭，几乎立马就在床上昏睡过去。

　　在梦里，她看到了异国的宽阔街道和古老的石桥，看到了跳舞的人群和举着气球的孩子们，随后在所有人的惊呼和蜂拥下，她看到伍知微纵身跳下石桥。

　　她单薄的衣服和浓密的黑发在风中高频地飞扬，随后在即将落水之际，涂百川见到几根柔软的树枝从一旁的大树中悄无声息地伸出来，缓缓地托住下坠的女人，随后，扑通一声，伍知微落入水中。

　　救援很顺利，伍知微被送进了医院，谁都没看到突然出现的树枝，大家只是惊叹于女人的幸运和来自中国的神秘力量。

　　“喂，醒醒。”伍知微拍拍涂百川的肩膀：“你家里人打电话过来，说你林叔叔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