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执念 ...
-
看到女人流泪,涂百川感觉十分无力,她同情伍知微,却没办法对她的遭遇感同身受,太多揪心的细节她也无法亲自体会。
伍知微被困在了十二岁的那间破木屋里,即使十多年过去,她依旧没办法从中逃离。
女人哽咽着,她曾经无数次不由自主地回想这段经历,明明有很多办法可以避免这场惨剧,但最让人心痛的结局还是发生了,只有她逃了出来,或许是因为阿碧真的有魔力,或许仅仅只是因为妹妹替自己挡了那一刀。
“出国前我把老屋里的大树挪到了这里。”伍知微脸上挂着泪,看向院子里的那棵大树:“我能闻到树的香味,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带着那股味道在我身边,但是我看不到它。”
涂百川叹气,她看向一旁呆呆站着的无脸女人,摇摇头道:“你怎么能感受到它的存在,仅仅凭借嗅觉?”
对方坐到沙发上,她的长发遮住了白净的面容,轻声道:“前段时间我去了俄罗斯演出。”
“演出很顺利,结束后我在后台换衣服,一个女人找到了我。”
那位外国中年女人抱着无尽夏的捧花缓缓走进,她身着中式的旗袍盘着头,脸部肌肉有些松弛,却并不影响她散发出来的优雅。
伍知微几乎僵在原地,即使再过十几年,她也会记得这个人的容貌,这是属于菲奥娜的脸。
“你好,我是菲奥娜的姐姐,安娜。”女人自报家门,此时她俩已经坐在了剧场外的一家咖啡厅里。
“我终于找到你了,请问你是伍知微吗?”
对面呆坐着的伍知微皱着眉,从安娜的叙述中她得知,在十多年前的那次事故后,安娜便再也联系不上自己的妹妹。
她深知她们俩姐妹关系不佳,可至少每年圣诞的时候都会收到对方的电话或来信,可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安娜亲自飞到俄罗斯,又从俄罗斯飞到中国,她托关系查了妹妹的航班,便开始了长达五年的寻找。
“我不知道菲奥娜用了什么方法来逃避我,我始终找不到她。”安娜摇摇头,前额微卷的金发摆动:“在离开中国的前一晚,我遇到了一个戴面具的男人。”
“他是我先生的好友,听说我因为寻找菲奥娜闹得有些低血糖,就给了我一种糖果。”
安娜吃了糖果,一周后,她开始频繁地梦到自己的妹妹,她一遍又一遍地目睹着菲奥娜的死亡,这种痛苦几乎要将她折磨疯。
“之后阴差阳错,我因为工作和中国警方有些交集,从他们口中,我得知了他们所说的恶性家暴杀人案中,死者之一就是已经更名了的菲奥娜。”
安娜没有号啕大哭,她只是愣了愣,在网上搜索相关报道的时候她甚至也没有特别不同的感受,她早就预感到了妹妹的死亡。
魂游天外地走在路上,她差点掉进下水道里,多亏有个人拽住了他,等安娜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就见救了自己的竟然是之前那个面具男人,不过这次他戴了一个黑色的口罩。
“女士,你的妹妹有信没有寄出去,我在清理她房间的时候发现了她和你的关系,如果您有时间,方便到我租给她的房子里去一趟吗?虽然我是专程来找您,但我身上没带信。”
男人说完,就抬手打了辆车,两人真就到了城郊一栋房子里。
在那里安娜获取了菲奥娜的信,她也明白为什么口罩男并没有将信带在身上。
菲奥娜的信写了满满一盒子,上面收件人的位置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安娜的名字。
男人说他还有事先走了,独留安娜一个人半蹲在地上翻看着信件,她的内心有种不可言说的微妙的悲伤,而在一封收件人名为“伍知微”的信件里,安娜得知了菲奥娜和新闻中那位同样收到伤害的孩子“伍知微”的关系。
“之后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菲奥娜和一个小女孩在开心地共舞,当时我就知道,那个像天使一样的姑娘,肯定就是伍知微。”
从新闻中她得知伍知微并没在那次案件中死亡,为了得知更多关于妹妹的消息,安娜动用各种关系去找寻会跳芭蕾舞的同名女孩。
可身在国外的她并没有足够的精力和能力短时间内找到自己想找的伍知微,她的丈夫见妻子因为这件事都快要精神衰弱,于是没有办法,他给面具男打了个电话。
之后面具男给她寄了两罐药,嘱咐要定时服用,并在包裹中留言,说如果安娜找到了伍知微,就请她把其中一罐药给她。
安娜不解其意,就发信息问他这个药是什么东西,会不会对身体有伤害。
“他没正面回答我关于药的事情,但他在深夜给我留言,有些不知所云。”安娜喝了一口咖啡,看向满脸疑惑的伍知微:“他说,有个孩子一直被困在十多年前的冬夜,冬天太冷了,于是孩子准备在仲夏的暖夜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听到这里,伍知微紧闭的双唇突然微微颤抖,她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抖起来。她明明谁也没有说,明明谁都不应该知道她将在热闹的谢幕仪式后,独自走向无人的桥头,在今夜的暖风中沉入俄罗斯的河水。
“当晚我就做了一个梦。”安娜没发现伍知微的异常,她微微垂眸,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梦里菲奥娜穿着舞裙正愉快地跳舞,她牵着小女孩走到我身边……”
安娜明明是微笑着,却突然喝了口咖啡,像是在掩盖什么情绪,她缓了两秒,继续道:“我以前一直在旁观,旁观着她被千刀万剐,旁观着她愉悦地舞蹈,而这次,她牵着她最得意的学生,走向了我。”
“她说,姐姐,来看我跳舞,来俄罗斯,看我和知微跳舞。”
安娜再也忍不住,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我醒后就让助理搜索最近俄罗斯所有的芭蕾舞演出节目,终于找到了你,伍知微。”
“我不是一个迷信的人。”安娜浅蓝色的眸子柔和地看着伍知微,然后伸手轻轻握住对方微颤的双手:“但你们中国有句话,不知苦处不信神佛,我想,我朋友留言里的那个孩子应该是你吧,孩子,不论如何,请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有很多人想看你跳舞,请你带着逝者的双眼,好好感受这个美丽的世界。”
伍知微感受着女人温热的皮肤,呆呆的坐在原地。
后来安娜又说了些什么,她却再也没有听进去,女人留下小药瓶随后起身结帐就走了,她给伍知微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希望她有时间的时候,能打电话给她说说菲奥娜在福利院教导她的故事。
安娜在妹妹的信中得知,在福利院的那段时间,是菲奥娜认为最快乐的日子,那是带着樱桃和无尽夏香味的幸福岁月。
咖啡厅的门被打开,伍知微面无表情地抱着那束无尽夏走在热闹的街头,周围的路灯十分明亮,街边有不少表演节目的艺人在唱歌跳舞,不知道今天是否是当地的某个节日,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几个孩子举着气球尖叫着从各个角落中冒出来,伍知微一个趔趄,绣球花脱手,飞扬的花瓣散了一地。
花束的殒落不知道触动了她的哪根神经,在四周欢声笑语中,她突然蹲在桥头的黑暗角落里号啕大哭。
“我不是伍知微,我不是……”
十多年来,她用妹妹的名字一直模仿正常人在生活,像自我惩罚般,她不允许自己忘记妹妹,不允许自己忘记那场血腥的冬夜,她认为,只要带着伍知微的名字生活,那妹妹就一直存在。
可今天安娜的到来,让她的自我欺骗无所遁形。
她不知道妹妹在福利院生活的细节,她甚至没有像安娜那样寻找妹妹曾经生活的痕迹,她此时重新变成了伍雪儿,她为自己刻意的逃避而陷入了极度的内疚和悲伤中。
她不敢忘记,却又不敢直视,多懦弱。
没有人发现这个蹲在地上抽泣的女人,大家沉浸在节日的喜悦里,伍雪儿擦了擦眼泪,站起身,看向桥下冰冷的河水。
水面倒映着辉煌的灯光,她的右脚缓缓地抬起。
这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伍雪儿回头,她见到自己面前站了一个小丑,小丑装扮地十分滑稽,脸上涂抹着厚厚的油彩,根本看不清他的容貌和性别,只见小丑将朝她行了个欧洲邀舞的礼仪,随后伍雪儿就被牵到了旁边的广场上。
很多人聚集在这里,当小丑踏进广场边缘,就听从教堂外播放出动人的音乐,小丑牵着她,慢慢地将她带进起舞的人群中。
所有人都在旋转,伍雪儿在眩晕的旋转中察觉到一丝异样,她被带领着的舞步,是多年前和妹妹独创的舞蹈。
她微微大睁着眼,此时正进行到舞蹈的激烈处,小丑带着她不停地旋转舞蹈,脚尖点地,再旋转,旋转。
伍雪儿在旋转中伸出一手,大力地抹上对方的脸,企图撕破小丑的一切伪装。
小丑倒在地上,被吓得发出粗犷的男声,伍知微后退两步,愣愣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围同样被惊到的路人,接着,所有人都见到这个美丽的,扎着马尾辫的中国女人扯动嘴角,随后表情古怪地大笑几声,像只蝴蝶一样,在所有人的尖叫中纵身跃入了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