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鳞小巷》丞丞德音

26、禁闭室

　　菲奥娜平静地回头，她踩着高跟慢慢走到伍知微身边蹲下，在花丛的包裹中牵起女孩的小手，柔声道：“因为曾经有一个女孩，和你一样被忽视。”

　　之后半年时间里，天使老师真的不再出现在福利院，不时会有人讨论起她，不过由于这位老师平日里也鲜少与其他人有过多接触，所以相关的谣言也不是很好听。

　　伍知微有次从图书室出来，就听有孩子在谈论菲奥娜，那是她头一次在众人面前暴怒，她和乱说话的女生扭打在一起，对方被她薅下了一把头发，身上全是青紫。

　　周围孩子们都被伍知微疯狂地举动吓得惊叫，有几个稍微冷静些的则冲去远方找大人。

　　被打的女孩伤的稍微重些，她和伍知微扭打的时候不注意踩空了，脚踝处扭伤了好大一块淤肿，她没法走路，就被老师们抱起来冲往医务室。

　　先动手的伍知微伤的也不轻，她的脸上全是指甲划出的血迹，右手也因为扭打脱臼，不过周围没人在意她的伤势，气急败坏的管理员把她半拎半托地带回附近的办公室，让她独自站到墙角阐述打架原因。

　　伍知微低着头不说话，管理员早就看不惯她装聋作哑的模样，气地喃喃自语：“难怪菲奥娜受得了你，都是怀胎。”

　　听到天使老师的名字，女孩抬起了头，她的前发很久没被修剪了，遮盖住了她漂亮的双眸。

　　“呦，听到她的名字倒是来劲了。”胖胖的管理员坐到沙发上：“说说吧，为什么打架，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给菲奥娜老师打电话，让她知道你是多么坏的孩子。”

　　这话完美地戳中了伍知微的痛点，她在原地盯着脚尖纠结地蹭蹭脚尖，半天才低声道：“她没有证据，就说菲奥娜老师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坏女人。”

　　伍知微闭了闭眼，她沉默地咽下了那个女生用词粗鲁的“婊子”。

　　“你觉得你了解菲奥娜老师吗？”管理员在沙发上正正身子，眼中无不戏谑：“你知道她住在哪，本职工作是什么，父母是哪国人，原籍在哪里，全名又是什么吗？”

　　这些伍知微一概不知。

　　管理员最后将她带到一间小黑屋里，那里是这个福利院关坏孩子的地方，里面只有一扇很小的浇筑铁栏的窗户，伍知微被推了进去，并被告知五天后才能被放出来，这期间让她好好反省。

　　厚重的铁门被关紧，最大的光源也被格挡在门外，高高墙壁上的小窗户透出一点光投射在空无一物的地上，伍知微吊着手，她对自己身体的疼痛一声不吭，在角落站了半天后她才因为头晕而赶紧蹲下来喘气。

　　管理员告诉她，菲奥娜是落魄富豪的女儿，而她就是跟已婚男人在一起了，她贪图对方的财力和权力，依靠自己姣好的样貌和身材获得了对方的欢心，就是为了重新找回当大小姐的感觉。

　　后来伍知微冲上去狠狠咬了这位胖胖的管理员，对方又气又急，把她扯开后就发现自己胳膊出了血，于是气愤地决定好好关她一段时间，让这个疯孩子长长记性。

　　光线照射下来，伍知微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看向光线四周漂浮的灰尘，她此时无比想念菲奥娜，如果她在这里就好了。

　　做为造谣言的受害者，她不相信关于菲奥娜的一切流言蜚语，但小小的孩子心里此时就被埋下了一颗种子——她要到中国去，她想找到自己的老师。

　　被隔离关着的这几天，轮番有人来给她送食物，大家打开门时，无不见到伍知微在微弱的光源下单手舞蹈，可能是因为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小小的女孩子穿着满是灰尘地衣服在禁闭室里缓慢地抬腿跳跃。

　　被关到第三天的时候，有位医护小姑娘发现伍知微身上貌似有种不协调感，她放下简单的餐食赶紧轻轻扶住女孩，给她检查身上的伤势。

　　伍知微身上几乎没有一点好皮，先前因为打架拉扯她被推下了楼梯，昏迷了几秒后挣扎地站起来，却发现右手脱臼了。

　　医护姐姐心疼地让她在自己带来的软垫上坐好，然后将伍知微的衣服袖子轻轻挽起来，随后指着门口的方向，大叫了一声菲奥娜的名字，伍知微一分神，对方就把她右手给接了回去。

　　疼痛瞬间而来，伍知微忍不住大叫一声，眼泪不由自主地哗哗往下流。年轻的医护姐姐轻轻拥抱住她，拍了拍孩子瘦弱的背部，随后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果送给她。

　　这块糖嚼进嘴里，不知为何有樱桃的香甜，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一直隐忍孤僻的孩子在感受到了温暖和幸福后便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与世隔离，她瘫坐在地上面对着墙号啕大哭，菲奥娜的消失，对她来说是第四次被抛弃。

　　“你想离开这里，去中国吗？”

　　那位医护姐姐一直陪在伍知微身边，面对她的哭泣她一言不发，默默地回到医务室去取来药物和维生素糖，又用袋子装上枕头和薄被子送过去。

　　伍知微断断续续地呜咽声让她听了个大概，她的提问没有得到正面的回复，于是拍拍女孩的肩膀，沉默地给她上药。

　　刺鼻的药味在禁闭室内化开，伍知微终于能安静地咽下面包，等最后一处伤口被上完药，她弱弱地抬头看向这位帮助她的姐姐。

　　“谢谢。”

　　得到了小孩的感谢，对方笑出两个小酒窝，随后帮她把被褥枕头在地上铺好，就让她最近别剧烈运动，安静休息。

　　再一次获得了她人善意的帮助，伍知微站起身送对方出门，铁门被关上后，她觉得心里还是怪怪的。

　　后来她才明白这种怪是因为医生给她的关心和爱护是无差别的，任何阿猫阿狗面对她这种境地医护姐姐都会伸出援手，而天使老师则不一样，她给自己的爱是独一份的。

　　她一定要找到她。

　　不知是否是心念真的能吸引自己所期望的事物，伍知微被放出小黑屋的三周后，一对穿着体面的年轻夫妻抵达了这座福利院。

　　由于这对夫妻长期资助这里，院长和各个管理层都前来接待他们，这对夫妻中的男主人姓伍，他们称呼他为伍先生。

　　伍先生比起他们印象中的中国人形象更加高大帅气，他的眼窝比较深，鼻梁很高，不少人都问过他血统。

　　而他旁边那位伍夫人，因为感冒而佩戴着口罩，但是她的眼睛很漂亮，身材高挑，盘起的黑发中镶上水钻装饰。

　　他们两人都穿着灰色的风衣，男人风衣里叠穿着西装，而伍夫人风衣中则穿着旗袍，丝毫没有人怀疑她的国籍。

　　上次领养伍雪儿的时候福利院的人只见过伍先生，这是头一次见到他的夫人，大家不由自主地时常将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

　　在福利院转了一圈，又和孩子们玩了会游戏，伍先生就牵着夫人走到后院中的亭子里，对院长表示自己这次还想领养一个孩子，他们工作忙，雪儿上学回家经常一个人，太孤独了。

　　夫人站在一旁忍着咳嗽，中午出来地匆忙没带药，院长看出了她的难受，便让医护姐姐过去询问一二，自己则和其他教师们拿出花名册给伍先生，让他看看孩子们的基本情况。

　　医护姐姐轻轻给夫人拍着背，问了她平时吃的药后，发现都是常备药，于是就近从医务室里给她拿来药物和温水。

　　伍夫人独自到一边脱了口罩将药吃了，过了会她慢慢能喘上气，就微笑地对医护姐姐表达感谢。

　　“夫人，你们是来自中国吗？”医护姐姐好奇地看着她，她是新来的工作人员，对伍家人都只停留在听说的层面上。

　　对方微微点头，却也没出声，眼神询问她的下文。

　　“我们福利院一年前收养了一个小女孩。”医护姐姐眼神不由自主地挪到了禁闭室的方向，继续道：“她会跳芭蕾舞，是整个福利院最小会跳芭蕾的孩子，她很聪明也很懂事。”

　　伍夫人没有宋先生这么事务繁忙，她就坐在垂挂着藤蔓的廊架下安静地听着女生叙述小知微的故事，由于故事里的菲奥娜不是重点，所以她全程称呼她都是天使老师，而知微则是她的小棉袄，她也是知微的铠甲。

　　不得不说，医护姐姐是位很会讲故事的女人，不到一刻钟的聊天，伍夫人已经泪流满面，她那双明亮的眸子中闪烁着她要去见知微的光芒。

　　于是她也这么做了，她走到先生身边轻声耳语了些什么，然后伍先生疑惑地翻看花名册，并没有发现知微的照片名字和简介。

　　院长总不能以认为她“不祥”而不让她入册这个理由去说明情况，于是他只能尴尬地眨眨眼，表示孩子当时送来地急，花名册还没更新。

　　“带我去见见这个孩子吧。”伍先生把本子合上，然后牵着夫人站起身，在医护姐姐的带领下往前走。

　　大家最后停在了一处镶嵌玻璃的钢琴房里。

　　伍知微在房间中穿着菲奥娜送给她的舞鞋和衣服正随着鼓点音乐动作轻盈地跳芭蕾，今天练习的是录像带里老师让她练习的《花神的苏醒》，这首本应该到她满十岁才练习的舞步伍知微却提前拿出来练习，她觉得只要把最难的搞定了，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窗外的落叶飘进钢琴房，带着杂音的舞蹈音乐录音流淌出来，伍先生双眼露出欣赏之色，和夫人双眼相碰一合计，同时下了个决定：“她和雪儿很像，我们想收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