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鳞小巷》丞丞德音

25、记忆

　　伍知微对自己七岁前的记忆比较模糊，她好像是辗转了好几个福利院，最后被送到了一家条件比先前都不错的一家，茶余饭后，她时常会听到照管她们的阿姨谈论，说之前福利院有个和她长地一模一样的女孩子，看年纪她应该比那个女孩子小。

　　听说那个女孩被一对有钱夫妻领养走了，有些自己的同龄人就会拿这件事开玩笑，说她没有那位女孩幸运，伍知微本人对此毫无反应，她生来不喜与人亲近，话也很少，对于别人的评价她一概不感兴趣。

　　不过她有个爱好，她们福利院有时会上音乐课，伍知微记得教她们唱歌弹琴的老师有一头卷卷的金色长发，双眼是像大海般的深蓝色，她们都叫她“天使老师”。

　　这位老师还会跳舞，伍知微曾在午休时间见过天使老师在偌大的钢琴教室中独舞，她的脚步十分轻盈，脚尖点在地上仿佛没有重量，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就像踩上了跳床，在空中伸展修长的脖颈与手臂，并画出优美的曲线。

　　之后伍知微几乎每天都在午休时间偷偷溜出来看老师跳舞，终于有一日被这位漂亮的女老师逮个正着。

　　“女士，找菲奥娜有什么事吗？”

　　从身后传出带笑的俄语，天使老师本名叫菲奥娜格林，她虽然不是俄国人，但俄语说的十分地道，她眼角带笑，邀请伍知微进钢琴室。

　　“你叫知微是吗？”菲奥娜记得班上每个孩子的名字，她此时正在往脚上缠绕反光的粉色舞鞋：“很安静地孩子呢。”

　　伍知微当时还没有姓，大家都习惯性地叫她先前福利院给取的中文名字，她听菲奥娜这么评价自己，头一次觉得有些窘迫。

　　“孩子，别走。”菲奥娜换好鞋，起身轻轻拉住知微的小手：“你愿意当我的观众看我跳完这支舞吗？”

　　个子还很娇小的伍知微盯着对方幽蓝的双眼，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随后她就见到天使老师开心地从教室窗帘后拿出一个录音机，轻轻按了其中一个按钮。

　　带着杂音的音乐从录音机中流淌出来，菲奥娜对着小女孩的方向，双手交叉，一只脚往后点地，随后音乐声变化，伍知微就见到一身粉白的老师在高高低低起伏变化的欢快音乐中轻盈地舞动起来。

　　她的双脚很少同时点地，直到乐曲的中段，菲奥娜面带微笑，像只欢快的天鹅一样在地上不断地弹跳，光洁的地板好似一汪清澈的水面，倒映着她优美地曲线。

　　音乐节奏越发地快，就见菲奥娜两脚在地上不断交叉分开又交叉并行，她不停歇地旋转着，粉白色渐变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像朵花一样绽开，最后随着音乐的停止，菲奥娜单手向上划出优美的弧线，然后单腿往后脚背贴地，对着伍知微微微行礼表示感谢。

　　统共没两分钟的乐曲却让小女孩看呆了，她之前都是看着老师在教室里游戏一般地想怎么跳怎么跳，这次突然近距离地欣赏老师连惯的舞蹈，她突觉得内心有所震撼。

　　“听过这首曲子吗？”天使老师微笑着在她面前蹲下身：“有跳的这支舞叫天鹅湖，喜欢吗？”

　　此时阳光从钢琴室的玻璃窗中投射进来，微风微微吹起轻盈地窗帘，伍知微愣愣地看着菲奥娜被阳光照亮的金色长发被盘绕在脑后，随后不由自主地伸出小手轻轻鼓起了掌。

　　对方对她这傻乎乎的表情和举动逗笑，然后起身，让伍知微跟着自己做几个动作，小女孩艰难地模仿着，随后菲奥娜点点头，又问她今年几岁。

　　“明年就八岁了。”她红着脸怯怯地低着头。

　　菲奥娜微笑着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孩子，想不想学芭蕾舞？”

　　“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教你。”

　　天使老师表示，她来福利院教学本身也是自己工作之余的兴趣，所以并不要求伍知微付出什么代价。

　　伍知微虽然年纪小，但寄人篱下看尽白眼这几年，她心有隔阂，就问菲奥娜为什么愿意教自己。

　　“我听说你有个姐姐。”天使老师站起身，坐到钢琴旁边将琴盖打开：“好像被一对富人收养了。”

　　“如果你对音乐或者舞蹈感兴趣，我可以教你，孩子，我想让你有一技之长，你以后可以当自己的富豪，不用仰仗任何人。”

　　或许伍知微自己没感觉，但她其实在福利院确确实实是在被孤立的，一方面是因为她个人性格太过孤僻，另一方面也是大家觉得她虽然和伍雪儿长得像，可性格脾气差太多，不由自主地就拿来比较，大家当然都更加喜爱会讨人欢心每天笑容满面的伍雪儿。

　　当然，如果说在孩子中伍知微不受待见，那在教师与管理员眼中，她的一些传闻也越来越古怪。

　　那些传闻菲奥娜是知道的，听说伍知微在转移到这家福利院之前，曾经被三个女人认领过，但这三个女人无一例外地意外身亡，所以她辗转在各个地区的福利院，最后才被安排在这里。

　　俄罗斯有些人是迷信的，他们认为伍知微不祥，所以很多教师和管理员都不是很乐意搭理她。

　　因此，在面对菲奥娜正色对自己说想让她做自己富豪的时候，伍知微心中有一丝颤抖，与看老师舞蹈的震撼不同，这丝颤抖让她无声地攥紧了拳头。

　　“如果你愿意，以后中午都到这来，我会教你跳舞，等你再大一点，能参加比赛了，我会给你推荐学校和老师。”

　　菲奥娜喜欢这个长地好像中国福娃的小姑娘，她也不是迷信的人，所以对她更加怜爱：“孩子，走吧，回去睡一觉，希望明天能见到你。”

　　之后的一年时间里，伍知微每天都和天使老师学习舞蹈，她没什么舞蹈基础，不过好在年龄小，现在就是打基础的时候，在菲奥娜每天的鼓励和糖果奖励中，伍知微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午休时的舞蹈私教课。

　　这对学生和老师相处地十分融洽，□□们肉眼可见地见到菲奥娜每天在福利院待的时间越发地长，他们对此表示疑惑，就现在给开的一点劳务费，可根本不够支付她在这的工作时长。

　　“我每天都很开心，这就够了。”菲奥娜每次都是笑着对他们回答。

　　一年时间转瞬即逝，伍知微肉眼可见地变高变白了一些，但她对自己的变化没有太多印象，她唯一清楚记得的，就是这年仲夏夜晚的一块樱桃蛋糕。

　　那天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夜晚，本该躺在床上休息的伍知微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她穿着白色的睡衣裙绕过庭廊的罗马柱和庭院中的小雕塑，月光好似追赶着她的步伐，在她身上投下点点泛白的星芒。

　　“любимая。”

　　一声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小亭子里传来。

　　这里距离学生和老师宿舍都有一定距离，平日里也鲜少有人过来，伍知微却十分喜爱这处小天地，这里会在夏季盛开蓝紫色的绣球花，花朵正好覆盖住小亭子下方的座椅，她坐在里头看书睡觉的话从远处根本发现不了。

　　“凑近点。”菲奥娜此时就站在花团锦簇之中，她的身旁没有灯光，倒是斜斜的月色将她整个人都打亮。

　　年轻的老师让半蹲在伍知微面前，她看着孩子水亮亮的眼睛，眉毛一挑，从身后拿出来一个粉红色的小蛋糕。

　　“给我的？”伍知微两手在身侧紧攥起来，她已经和老师没有之前这么深的陌生感，但看到她的礼物伍知微依旧感到一丝甜腻的味道顺着鼻腔涌入肺腑。

　　“今天是我们相遇的日子，庆祝一下。”

　　两人在亭中边聊天边吃蛋糕，不过基本上都是菲奥娜笑盈盈地在主动和她对话。

　　从最近老师的状态和言语来看，她好像喜欢上了一个男人，对方家庭情况十分优渥，她们是在宴会上认识的，那个男士不是俄罗斯人，是从中国过来处理商务上的事情。

　　他俩因此结缘，对方也对美丽的菲奥娜表达了喜爱，两人相互留了联系方式。

　　伍知微对此心里莫名有种微妙的苦涩感，她是个心思细腻的姑娘，她不在乎老师和谁交好，她只想知道老师还会不会经常来看她并教她跳舞。

　　蛋糕被两人吃完，菲奥娜眼睛弯起，她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礼品盒，然后轻轻推给了伍知微。

　　“孩子，看看喜不喜欢。”

　　伍知微抚摸着蓝粉色的盒面，轻轻开启盒子。

　　装在里面的是一条精致无比的粉蓝色的芭蕾舞裙和舞鞋。

　　伍知微抬头惊讶地抬头看她。

　　“知微。”菲奥娜抬头看向她，她的眸子里好似盛满了对未来的期许：“明天我就要和那位先生飞中国了，今天也是过来同你告别。”

　　本就话不多的伍知微一时之间更不知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茫然无措，她最终也只能像个哑巴一样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这位年轻老师。

　　“确实有些匆忙。”菲奥娜看着她的表情略显窘迫：“不过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也为你准备了一些芭蕾舞的自学舞蹈录像，都是我自己录的。”

　　她表示，等自己在中国安定下来，她就回来带知微离开俄罗斯。

　　“老师。”伍知微看着准备离开亭子的菲奥娜，问出了许久未问的问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