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鳞小巷》丞丞德音

20、要记得不要忘

　　下班的时候，街上的雨已经逐渐变小，期间苏微生急吼吼地冲进店里，隔着柜台表情严肃地对着涂百川上上下下地扫视，把她看地想要报警。

　　见员工没事，他松了口气，瘫坐在柜台前的高脚椅上，自己在旁边接了杯凉白开，说到：“吓死我了，听说黄毛带着人来闹事，你没受伤吧。”

　　涂百川摇头，此时尘突然从自己肩膀上飞起来，不明所以地绕着苏微生的头顶转圈。

　　“不然给你放几天假，我在这守着。”苏微生把水杯放到桌上，表示如果那人再来闹，自己一个大男人好歹能应付一下，今天要没有陈篂几次出手拦住黄毛，估计涂百川就要像小鸡仔一样被黄毛拎起来欺负。

　　“没事的。”涂百川露出淡淡的微笑：“黄将不敢动真格的。”毕竟都只敢用弹珠吓唬人。

　　苏微生的瑞凤眼一挑，倒也没说别的，提醒她以后但凡黄毛带着人过来，让她第一时间给自己打电话。

　　黎泉踩着点到了店里换班，苏微生还没有离店的意思，他跟涂百川挥了挥手表示再见，就转身和黎泉聊天。

　　涂百川出门的时候好像听到黎泉在问他什么医院和花店，没仔细听，不过应该是老板的朋友生病了。

　　尘今天十分安静，除了黄毛过来闹事的那几分钟她稍微活动了一下，其余时间也很少说话，不是坐在电脑上吃软糖，就是趴在自己肩膀上睡觉。

　　此时伴着微弱的雨滴声，她又在涂百川的帽兜里睡了过去。

　　能量更加微弱了，涂百川心想，如果再不给她找到明灯，尘应该挺不过一周。

　　由于去东门还是有一段距离，涂百川打了一辆顺风车，那司机长地眉清目秀，像是电视里参加选秀的那种模样，他听说涂百川是在微明便利店上班的，就决定载她一程。

　　“我和你苏老板是铁哥们，和我们一起玩的还有个女汉子，不过她最近生病了，我就是准备从东门出去到医院看她。”司机小哥说自己叫古南鸢，也是住在这小区里的住户。

　　涂百川觉得他好看，就一直从车镜里偷偷打量他。

　　古南鸢自然是发现了，就回过头对着涂百川粲然一笑，他这一笑差点把涂百川的魂都笑没了，这男人白净的皮肤一点毛孔也没有，眼睛是超级好看的杏仁眼，而且瞳孔淡淡的，显得有丝混血感。

　　“觉得在哪见过我是吧。”古南鸢重新回过头笑眯眯地开车：“小姑娘平时不怎么看电视节目吧。”

　　涂百川闻着车内特别的香水味，觉得他说话都比一般人好听。

　　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懵懵的模样，古南鸢觉得好笑，心想这女孩看来真的是不看电视不上网，难怪刚才上车看到自己那么冷静。

　　“看什么电视节目？”涂百川依旧懵懵地。

　　对方眉毛一挑：“最近晚上九点A省的一个密室探险类综艺还不错，可以浅看一下。”

　　从南门到东门不过几分钟的车程，涂百川却像做梦一样从车上下来，她看着古南鸢朝自己挥了挥手然后疾驰而去的模样，一时间愣了神。

　　“人走远了。”尘打着哈欠坐起来，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这人身上的气味和你老板身上的很像。”

　　涂百川拨打着花奶奶家的电话，就问尘什么意思。

　　“他们身上都有很奇怪的味道，我说不出来。”尘摇摇头：“不是你们人类的气味。”

　　涂百川眉头一皱：“他们不是人？”

　　难怪，难怪古南鸢长地这么好看，眼睛又大又圆是小鹿变地吧，那苏老板呢？姓苏，那估计是狐狸精。

　　“不是，是人类。”尘打了个喷嚏：“说不上来，好像是在哪里粘染上的。”

　　说着，花奶奶的电话被接通，老人打开二楼的窗户，朝底下打电话的涂百川挥手。

　　今天是工作日，花平安的事务所距离小区有一个多小时车程，平日里也总加班，所以涂百川进门的时候，就能闻到花奶奶自己炖的排骨的香味。

　　“小川吃饭了没有呀？”花奶奶刚才在扫地，她把扫帚放到空调旁边，就引着涂百川进厨房。

　　她这时才发现小姑娘背上还背着个背包，里头鼓鼓囊囊的好像很重的样子。

　　“奶奶，我从家里给带了些蛋糕和我爸做的炒腊肉炒血鸭，都用真空袋装好了，您收好。”涂百川将包里大大小小的食物一个个拿出来，然后不顾花奶奶推辞，一股脑给她塞到冰箱冷冻层。

　　一老一小在厨房里尝了尝排骨汤，花奶奶得出还需要再熬一会的结论，于是让涂百川跟自己去客厅吃零食。

　　两人一坐下来，尘就有充足的时间仔细观察花奶奶耳旁的传音花。

　　她漂浮在空中，轻轻地抚摸着鲜红的花朵，随后伸出一手，接着闭上眼睛，此时，两朵五瓣花都散发出和尘一样的雪白光芒。

　　“我头发上有什么吗？”花奶奶不解地看向涂百川。

　　她赶紧摇头，岔开话题和花奶奶攀谈。

　　两人聊了会，而后厨房的电饭煲滴滴滴地响了，花奶奶连忙起身，给涂百川塞了一包薯片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涂百川抱着薯片，她看着已经坐到沙发上发呆的尘，用小拇指轻轻戳戳她的肩膀：“怎么了。”

　　“要记得，不要忘……”

　　尘愣愣地一直重复这句话：“要记得……不要忘……”

　　“喂。”涂百川摇了摇她：“你怎么了。”

　　尘泪眼婆娑地看向涂百川，随后飞到她的肩头，将传音花戴到她的耳朵上。

　　尘的这朵花好像吸收了花奶奶耳旁花朵的记忆，尘哽咽地告诉涂百川，现在她听到的，都是缘的心声。

　　“今天我要去取一位老者的记忆，我最不喜欢吃老人家的记忆，每次都会见到他们的子女围着他们哭，听得难受死了。”

　　“我看到那栋红房子了，明灯指引的就是二楼。”

　　“明灯让我提取的记忆好久远，这个老人竟然把这么久的事记得那么清楚啊。”

　　“我夺不走她的记忆，每次我想抽取一些出来，她都会跟我说，要记得，不要忘。”

　　“确实是很难过的故事，不过人类不应该忘记难过的事情吗？”

　　“我已经在此呆了快半年，老人一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不过因为她的衰老，所以不可避免地有一些记忆会自然地消失。”

　　“老人忘记了很多以前的事，我感觉到强烈的难过和不甘，我有些替她难过。”

　　涂百川安静地倾听着从未谋面的缘发出的柔和的声音，接下来的心声，也表明了为何缘会消失。

　　之后的一年时间，缘都没办法提取到一丝花奶奶的记忆，拿那些她自然衰老而丢失的记忆根本不能作为口粮提供给缘，而缘也没办法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在与花奶奶长久的相处中，缘发现她每晚都会写日记，每晚都会复盘一次时隔久远的海难，她记忆中那场巨大的灾难冲垮了海边的灯塔，也卷走了很多人的生命，缘慢慢地与花奶奶共情，于是她做了一个决定。

　　“忘记朋友是一件太残忍的事情，我想帮助她。对，不要忘，要记得。”

　　涂百川面容苦涩地抬起头望向正发呆的尘，轻声道：“维持人类记忆的话，你们会折损寿命吧？”

　　尘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后来的事就好解释了，缘利用自己的生命维持着老者关于小余的记忆，可在她马上要耗尽能量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件事情，她发觉自己好像不是在做好事，而是在无限期地延长老者的痛苦。

　　可是能量马上就要耗尽，她想重新让老者忘却这痛苦自耗的回忆，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清除了花奶奶脑海中执着不愿忘记的回忆。

　　缘能听到老者内心如熬汤汹涌般地遗憾和窒息的痛苦，在她马上要死去之时，缘在花奶奶内心“要记得，不要忘”的悲鸣中，觉得自己的这个决定过于主观又过于残忍，于是她的执念便根植在花奶奶耳旁，让她时不时能在海边听到小余的声音。

　　“听起来怪恐怖的。”涂百川搓搓胳膊：“如果我在路上听到有人突然对着自己说话，结果四周空无一人，估计会吓死。”

　　尘摇摇头，表示不会的，那时候你只会觉得温暖，那种温暖就像你怎么也记不起的柔软回忆在呼唤你，你并不能听清对方在说什么，它只是一种感觉。

　　沉默一时间围绕着一种说不清的愁绪荡漾在客厅。

　　“那，那我带你去找你的明灯。”涂百川将情绪低落的尘捧起来，然后走到阳台上，她记得花奶奶那晚是从这个把东西拿出来的。

　　果然，在阳台的一个老木桌上摆着那盏依旧燃烧着的马灯。

　　尘慢悠悠地飘过去，她双手抱住马灯的罩子，口中喃喃着什么，接下来，涂百川就见到马灯中的火光化作一个玻璃球大小的光点，然后慢慢飘到尘的心口间。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涂百川眼见着尘的身体由半透明变得有实体，不过整个身体还是雪白色的。

　　“你怎么发现明灯的？”尘看看自己全身的变化：“你把明灯还给我，不怕奶奶再也见不到小余的幻像了吗？”

　　涂百川皱眉嘶了一声，她发现尘这个种群，真的是无比纠结的生灵，这叫间接性内耗，要不得。

　　“你能让花奶奶耳朵边的传音花消失吗？她这样老往海边跑也不是个事啊。”

　　尘微微笑了笑，抬起手将自己耳旁的五瓣花摘下来，然后捏碎，花朵在她手中瞬间变成了粉状物，然后随风而去了。她表示，传音花无法单独存在，一朵消失，另一朵也会消亡，也就是说，花奶奶再也听不到关于小余的轻声细语了。

　　“谢谢你小川。”尘腾空飞起与涂百川对视：“我之前答应过让你想起一些事，因为我发现你确实忘记了一些东西，现在你需要我帮你想起来吗？”

　　涂百川觉得莫名其妙，她摇摇头，反手一指厨房：“让花奶奶想起来吧，像她说的，不要忘，其他的，就留给时间。”

　　涂百川默默地走进厨房，尘跟在她的身后，花奶奶已经把饭盛好，笑着问她饿不饿。

　　“奶奶，我回家吃，你别忙活了。”

　　随后，涂百川眼看着尘慢慢漂起，然后将额头贴上老者的眉心，分开后，花奶奶眨了眨眼，有几秒钟的愣神。

　　“走吧。”尘微微一笑，重新坐回涂百川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