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鳞小巷》丞丞德音

14、幻像

　　饭后，涂海客去帮花平安收拾碗筷，留下涂百川和花奶奶在客厅剔牙。

　　这一老一小大眼瞪小眼半晌，涂百川这才惊讶地发现，老人耳边好像有一抹红红的东西。

　　那个玩意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涂百川靠近老人，心脏砰砰跳：“奶奶，你头发上粘上东西了，我给您弄下来。”

　　老者也没多想，温和地微微偏了偏头。

　　涂百川又坐近些，她用手拨开花奶奶耳旁的白发——是一朵红色的五瓣小花。

　　是尘的传音花！

　　她想把花朵摘下来，却发现这朵小花已经长进了老人的皮肤里，根茎是肉色的细枝，并没有一片叶子。

　　“是粘上口香糖了吗？”花奶奶见她迟迟未动，以为头发上粘上了不好处理的东西：“弄不下来就算啦，我晚上回来弄。”

　　涂百川想了想，调出手机的自拍模式，表示要和老人拍个照片。

　　花奶奶爱照相，十分高兴地和涂百川摆出各种姿势和搞笑动作，两人都玩的十分开心，而后笑累了，涂百川就打开一张照片，问花奶奶有没有看到照片里的小红花。

　　“小红花？”花奶奶眯着眼睛把照片放大：“这不就是我的头发吗，没有花呀。”

　　看来能确定就是传音花了，涂百川心想：可是缘的花朵为什么会长在老人耳后的皮肤里，那缘又去哪里了？

　　此时，涂海客和花平安俩大高个走出来，就听花平安对着沙发上的老人道：“妈，你待会不是又要去海边吗？我现在送你过去，过会我要去单位加班，你自己能回来吗？”

　　花奶奶嫌弃地要花平安不用管她，她又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随后话音一转，让花平安用陪着她的时间多去找找小姑娘，赶紧结婚，不然别说亲戚邻居，她都要怀疑花平安的性取向和某些方面的功能是否正常了。

　　花平安被气地脸一下红一下白，正想发作，涂海客随即冲到两人中间苦笑：“待会我和花姨你一起去海边吧，我们才搬来还没在附近好好转过，等你想回家了我们再一起回来。”

　　涂百川：“？”

　　她想早点回深鳞小巷，传音花的事情得和尘赶紧说说，首先缘的下落可能有了线索，其次，她想知道这花长在正常人的身体里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好啊，小涂你陪我去。”花奶奶白了花平安一眼：“你就孤独一辈子吧，你就盼着哪天你老了，会有小天使给你端屎送尿吧。”

　　花平安被老人接二连三的炮轰搞的心态炸裂，嘴角一挑，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结婚到底有什么好，别人结了婚还要攒钱给小孩买房子，苦了自己一辈子，我就不一样，我相信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

　　花奶奶抓住了重点，眉毛气地飞到了天上：“你想让我老花家断子绝孙？！”

　　涂海客在中间把花平安赶紧推出门，对身后生气地老太太道：“花姨，平安一直不太会说话，他的意思是，他还是有心想要孩子的，并且以后也不会宠溺孩子，对吧。”

　　他看向花平安，对方努着嘴不看他，涂海客手上一使劲，拧着花平安手臂上的软肉。

　　花平安嗷了一声，疼地龇牙咧嘴。

　　“你看，花姨，他都承认了。”涂海客拍拍老人的背：“我们不管他，我们下楼去海边吹海风，捡贝壳。”

　　.

　　从东门出去，三人先经过了一片稀疏的树林，林子里长着很多杂草，看得出鲜有人打理。

　　花奶奶轻车熟路地在最前方带路，她找的小道确实没有什么野草和藤蔓，而且地面上还露出一点点土壤，涂百川猜测是因为经常有人走的原因。

　　“花姨，为什么你每天都要去海边，平安说你已经不间断地去了三年了？”涂海客扒拉开眼前的树叶，牵着涂百川。

　　花奶奶点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到了晚上我就心慌，必须要到海边上去坐回，看会海，我才能睡得着。”

　　三人慢慢地走出树林。

　　这时一阵海风迎面而来，涂百川抬头，就见面前是一片广阔的沙滩，沙滩边是一望无际的海洋。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慢慢消失在海平面，橘黄色的光芒将周遭的云朵照射地灿烂而浪漫，活像一副现实主义油画，三人站在原地停住脚步，远眺着这片震撼人心的美景。

　　太阳继续下沉至海平面以下，天色一下就黑了，不过海边并没有瞬间泼墨的那种黑，他们四周笼罩着深蓝色的滤镜一样，只能勉强看得清路。

　　这时花奶奶一直提着的马灯就发挥就巨大的作用，这盏灯年代十分久远，底下放着灯油，黄色的灯光从中发散出来，在地面上照射出圆形的光亮。

　　“奶奶，为什么不拿更方便的手电筒。”涂百川早就想问了：“这个灯重不重，要不然我给你提一下？”

　　老人拒绝了她的好意，自己走在最前边带路：“我用这种灯习惯了，用别的用不惯。”

　　花奶奶表示，她们早年在船上讨生活的时候，每户船家都会准备马灯，因为它是全封闭的，防雨防风，他们习惯称呼它叫船灯，可以为深夜归家的船只照明。

　　三人继续向前，此时的海风慢慢变大了，能听到海浪冲刷滩涂的声音也渐渐响亮。

　　最后几人在一处礁石处停了下来，这时涂百川才发现，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距离灯塔很近，原来自己之前从窗户上看到的灯塔就是在这里。

　　不过这次，涂百川并没见到那个像巨大长蛇一样的魂灵盘绕在塔身之上，它是座废弃的塔楼，此时正无声地注视着暗潮汹涌的大海。

　　“这个灯塔看着很老旧了吧。”花奶奶将他俩引到一块不会被打湿裤脚的礁石上坐好，笑道：“刚搬来的时候它就在这了，听说最近要对它进行拆除，还怪舍不得的。”

　　“他们准备新修一个，做一个无人看守的灯塔，用来引导船只航行。”花奶奶笑眯眯地回忆：“我年轻的时候去更南的地方讨生活，那没电的时候总用火把做为光源，并且都是有人看守的。”

　　说到这，老人突然沉默了，她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表情十分困惑和纠结的模样。

　　涂海客在一旁用手机的夜景模式给灯塔拍照，他很喜欢有年代感的东西，涂百川觉得下次老爸过生日，有必要带他去熊便士玩具店里挑选礼物，毕竟里头有很多老物件。

　　海水哗哗地拍打礁石，三人沉默地坐在原地，像三座石像一样立在那里，远远看过去他们已经和石块们融为一体。

　　大约坐到了晚上九点多，此时天已经完全黑沉下来，立在平坦石面上的马灯显得越发明亮，三个人绕着它围成一个圈坐着，涂百川觉得这个场景十分适合讲故事。

　　花奶奶也表示可行，她清清嗓子，准备说自己年轻时遇到的一些奇葩事，可刚开口说了没五分钟，前情提要都还没说完，涂百川和花奶奶同时听到一阵嘶哑的叫喊声：

　　“救命！我们看不到！看不到！”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花奶奶一听，整个人突然跳下礁石，苍老的身体异常亢奋地提着马灯朝着平静地海面上疯狂挥舞。

　　“这！在这！”

　　花奶奶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不正常的激动，没走任何预警地开始发作。涂百川能听到好多陌生的声音在悲鸣求救，可她回过头，却发现涂海客一脸震惊地看着花奶奶，并立即拨打了花平安的电话。

　　“百川，你去拉着点奶奶，我给平安打个电话。”涂海客立即也跳下礁石，电话接通后，便赶紧给花平安说明情况。

　　如果此时周围有人的话，他们将看到一个很诡异的景象。

　　灯塔下站着三个人，一个人焦急地在原地打转，一个人正疯狂地喊叫摇手，而另一个矮个子，则拼尽全力地拽住中间那个黑影，以防她往海中走去。

　　“没事，我妈不会下海的。”花平安语气平静：“旧毛病了，不要怕，闹会就没事了，你们看着点她别沾了水感冒，待会辛苦送她回去，改天请你吃饭。”

　　电话挂断，涂海客恨不得隔着手机给花平安一拳，哪有这样当子女的。

　　涂百川此时觉得头晕脑胀，她的耳朵里不断地传来巨大的海浪声和几个人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再就是风声，各种东西碰撞摔碎的声音。

　　花奶奶的声音也很大，动作幅度呢不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应该表现出来的动作，涂百川都害怕她把自己甩成腰间盘突出。

　　正当涂海客准备过来查看具体情况，花奶奶和涂百川却同时停在了原地。

　　花奶奶一脸笑容，而涂百川则面色冰冷。

　　涂海客几乎本能地猜想，女儿应该是看到些什么东西了。

　　涂百川那双乌黑的眸子望着远处平静地大海，就见一艘破烂的木作小渔船慢悠悠地驶向他们，船头站了一个女孩，她扎着马尾辫，开心地笑着，两颗显眼的虎牙露在外面，双手举起，正努力地朝他们挥手。

　　是魂灵。涂百川心想。

　　不过好像不是往常那样的魂灵，涂百川安静地看着那艘渔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它朝着马灯的方向驶来。

　　船头的女孩一直在微笑，一直在挥手，她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然后涂百川眼睁睁看着她半透明的身体穿过花奶奶，两人的身体交叠又分开，分开的瞬间，连同女孩和船只都慢慢幻化成了水汽，消失不见。

　　老人的眼眶含泪，嘴角向上，她举起的双手也终于放下，随后呆呆地望着平静地大海。

　　原来她每天晚上到海边来，都是为了等待这个幻像，涂百川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