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鳞小巷》丞丞德音

13、被遗忘的女人

　　突然的降温让人猝不及防，今天便利店老板跑到店里来躲雨，正巧见着涂百川在收拾柜台。

　　自从钱姐走后，他白天总会来几趟店里，有时候留半个小时，有时候呆一上午，两人寒暄了一下，就见老板跑进里屋去拿先前备在店里的伞，今天的他好像十分着急要赶去某个地方，涂百川礼貌地表示询问。

　　“我朋友刚采风回来，好像中邪了，我去他家看看。”老板踩着雨靴撑开黑色的雨伞，回头对涂百川笑笑：“有什么事就打我电话，或者找黎泉也行。”

　　老板和钱姐都是十分细心的人，他们在小区里住了很多年，来来往往的地痞流氓都见识过，之前找茬的黄毛小子老板认识，他在私底下和钱姐看监控的时候一脸严肃地皱眉，说这人是他对面楼里住着的混小子，跟着一波不着四六的人厮混在一起，是绝对不会服软的性格。

　　所以他让钱姐多留意一下，也多开了几天的工资给她，让她这个老油条再看几天店，只要黄毛没带人来闹，就放她离职。

　　得知深层原因的钱姐当然不会推辞，不过他俩的用心和保护，都是涂百川所不知道的。

　　“对了苏哥，你有没有见过一盏灯。”涂百川跟魔怔了一样，见到谁都问见没见到尘的明灯。

　　说实话，什么线索都没有，甚至连灯的形状都没有，叫她如何找寻，也难怪尘在这里逗留了三年有余，这简直是大海捞针。

　　“什么灯？”苏微生疑惑地回头，他年纪不大，漂亮的瑞凤眼微微扬起：“有照片吗？”

　　涂百川摇头支吾道：“恩……就是那种能指方向的灯。”

　　苏微生更加疑惑，试探地回答道：“路灯？”

　　在苏老板这也未能求得结果，涂百川无奈地坐回座位上，她沉默地看向大雨中来来往往的人们，觉得世界上应该有很多人类都和“尘”类似，大家一直在制定目标和方向，有些人对自己的选择坚定不移，因为他们有名为梦想和理想的明灯，而大多数人则和失去了明灯的尘一样，即使身在世界，却并不知道何去何从，生活中满是枯燥，甚至怀疑活着的意义。

　　不过还有一种人，就是像涂百川这样的，她既没有明灯，也不想去找寻属于自己的方向，此刻她无比庆幸自己是人类，不用跟尘一般颠沛流离，与亲人朋友半生不聚。

　　下班的时候，涂百川没往深鳞小巷的方向走，她点开手机导航，输入涂海客给自己提供的位置信息。

　　花平安家住在小区最东边，那里只有一小片的疏林草地，但距离海边很近，涂百川从来没去过那片区域，单从卫星地图上看，能看到建筑附近有片蔚蓝的大海和人工码头。

　　雨慢慢变小，她背着背包走到与涂海客约定的兔子店雕塑下，等了五分钟，老爸的车就在旁边停了下来。

　　“长公主，上车吧。”涂海客把平日里最爱穿的宽T恤换成了略带一点领子的薄风衣，他示意让涂百川坐后座，副驾驶被他放了鲜花和水果，不方便坐人。

　　骑车行驶在小区里，他们小区很大，管理方式也与城里的有许多不同，你能看到双车道的道路在小区中穿过，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设计批的地。

　　不过好处就是能直接从小区西边开车直达东边，从东门出去，再沿着海滩行驶一段距离，就能开往去市中心的大马路。

　　“待会你记得喊花奶奶。”涂海客双手扶着驾驶盘嘱咐道：“这位老奶奶七十多岁了，精神有些不太稳定，去了之后少说话，别把奶奶气着。”

　　对于花平安的母亲，涂百川没见过，但经常听到林叔和父亲讨论，这位奶奶一人将花叔拉扯大，所以让花叔直接跟她姓，早年花奶奶放弃了城里的工作跟着人下海打鱼，之后几次都差点出意外，所以就转了行，什么都尝试着做过，好歹把花平安培养出来当了个律师，也算是争了口气。

　　父女俩在靠近东门的位置下车，涂百川打开车门第一感觉就是风的气味不一样，这里的风带着清凉，甚至有些微咸，抬头往远处望去，就能透过稀疏的树林看到不远的大海。

　　花平安早就在楼下等待，他见到这俩人便赶紧迎过来，寒暄着接过涂海客的伴手礼，然后领着两人上楼。

　　他住的楼层在一栋有红顶的建筑里，也算是东区的一个地标建筑，它有着米黄色的身子和红色的屋顶，不过能从斑驳的墙壁上看到岁月的痕迹。

　　“妈，海客来了。”花平安把鞋柜打开，给父女俩一人扔了双鞋，然后把鲜花水果和蛋糕放到玄幻柜子上。

　　这时就见一位穿着宽松小熊睡衣的老者从厨房里走出来，她大概七十多岁，身体有些佝偻，但精神气不错。

　　“妈！你又进厨房了！不是让你歇着嘛！”花平安无奈地换好鞋。

　　老人白了他一眼，道：“我不进厨房，你熬的粥都变成米了。”她的视线从儿子身边扫过，看到满脸柔和的涂海客，微微眯了下眼睛。

　　“你是，涂伟良的儿子吧，涂海客是吗？”

　　涂海客笑地灿烂，把涂百川往前轻轻一推：“是我花姨，这个是我女儿，叫涂百川。”

　　花奶奶走过来仔细打量涂百川，拍了拍姑娘的肩膀，就笑：“哎呀，和霍娜长地像，都是小小脸圆圆眼，漂亮地像个小兔子。”

　　好久没被人夸过，涂百川愣愣地站在原地尴尬地笑，耳尖却是已经红地发烫。

　　花平安带着几人到客厅坐下，他家的装修风格十分老式，像七八十年代知青住的那种房子，可能是为了挡光，不少房门顶上被订上了蓝色的布块。

　　“妈，你招呼一下海客，我去厨房把菜热一下。”说完，花平安一拍涂海客的肩膀，示意桌上有水有饮料，想喝就自取。

　　花奶奶微笑着看了涂海客老半天，接着又盯着涂百川看，过了好一阵，开口道：“上回见你，霍娜还没走，涂百川也才丁点大。”

　　眼见着又要谈论亡妻，涂海客应激般地岔开话题：“花姨，平安说你得了健忘症，我都害怕你不记得我了。”

　　老者愣了愣，随后笑道：“什么健忘症，我只是想不起来一个人的名字。”

　　涂百川见两个大人聊天没自己什么事，就去桌上给他们都倒好水，自己则拿起瓶橙汁满客厅地转悠。

　　她发现花平安家客厅有一个漂亮的橱柜，这个橱柜是西洋风的红木家具，里头摆着花平安的各种奖状、证书和奖杯奖牌，在众多的荣誉中，涂百川发现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还放着一张用相框框好的老照片。

　　照片上两个扎着麻花辫的少女站在码头，她俩抱着一条半人高的鱼，笑地十分开心。

　　“花姨，你想不起谁的名字？”涂海客一边削苹果一边让涂百川去拿个盘子过来。

　　老者顺势就走到了红木橱柜旁，抬手将里头那个不起眼的相框拿了出来，她苍老的面庞上满是疑惑：“左边这个有酒窝的是我，右边这个有虎牙的女孩我想不起来。”

　　涂海客围绕着这个照片和花奶奶东扯西扯，等涂百川和花平安走进客厅的时候，就见老人已经泪流满面，而旁边坐着的涂海客正手忙脚乱地疯狂抽卫生纸。

　　涂百川：“……”

　　花平安：“……”

　　花平安见状，坐到母亲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做口型问涂海客道：“你是不是给她说你创业遇到的破事了？”

　　涂海客大为委屈，天地良心，他刚才都没说两句话，老太太哭之前他就随意地问了一句：“您和照片上这个姑娘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然后花奶奶就哭了，再者说，自己创业有这么让人悲伤吗，涂海客自认为自己是非常优秀的创业人。

　　四人坐到饭桌上，花平安的厨艺不能说是一般，但绝对称得上难吃，就连对食物毫不挑剔的涂百川都觉得难以下咽——这个米饭，剌嗓子。

　　花奶奶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她夹起一块焦糊的茄子，叹气：“我说我下厨房，不是因为自己忙惯了，我是真的想吃一顿正常的饭菜。”

　　说完，就对着涂海客道：“你说他这个样子怎么找得着媳妇，姑娘家跟着他，那不得天天食物中毒。”

　　花平安对此表示不同观点，先不说找不着对象，就从这个饭菜而言，他认为最重要的是心意，而不是口感，只有能感受到心意的人才会吃的出里头的美味。

　　为了缓解这对母子间逐渐剑拔弩张的气氛，涂海客赶紧打圆场：“花奶奶，刚才你为什么突然哭了，我说什么让您伤心了吗？”

　　涂百川在一旁无语，哪壶不开提哪壶，花奶奶刚被气完现在又要被引入悲伤，果然花平安和父亲玩得好是有原因的，两个人在为人处世上都缺心眼。

　　“啊，我没事。”花奶奶就笑，她虽然面上在笑，可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颓气丝毫不减：“每次我仔细想起她，我都会觉得很难过，但是我并不能想起有关她的一切。”花奶奶表示她觉得很奇怪，她的习惯是只有珍视的照片才会镶相框，所以她和照片上的女孩应该之前认识。

　　“我妈都魔怔了。”花平安嚼着半生不熟的红烧肉：“每天都要去海边坐几个小时，说感觉靠近大海就能想起来。”

　　可是到目前为止，什么记忆都并未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