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鳞小巷》丞丞德音

12、同类

　　父女俩送走了花平安，涂海客提议明天下午去花家拜访一下，就问涂百川的时间。

　　一身素白的尘坐在涂百川的头顶上，她看看涂海客又看看涂百川，委屈道：“你说了要帮我的。”

　　涂百川没理会她，答应明天跟父亲去花叔叔家，反正都在小区里，下了班走几步就到了。

　　深夜，涂百川洗漱完便在床上坐好，并拿出笔，在自己面前铺开一张纸，让尘尽可能详细地描述她要找的灯长什么样子。

　　尘像个陶瓷娃娃般地坐在桌面的红苹果上，她眨巴眨巴眼睛，平静道：“我不知道。”

　　涂百川下笔的手顿住，无语地抬头：“大姐，你认真的吗？”

　　尘歪了歪头，顺着动作，她及腰长的长发轻轻扫过苹果，纠结了一下措辞。

　　涂百川听了老半天，终于理解了对方在说什么。

　　“尘”不是一个名字，只是一个族群的代号，全世界分布着数以万计的“尘”，她们有男有女，主司人间的遗忘。

　　“我们是很古老的种族，你们人类曾经称呼我们是妖怪，或者是神仙，现在也说我们是一种疾病。”尘双手撑着苹果跳下来，慢慢飞到了涂百川面前的白纸上：“所有的尘从出生起就注定要颠沛流离不得停歇，我们会在有生灵的地方游走，让他们忘记该遗忘的东西。”

　　“我们脑海里会有一盏亮亮的灯一样的东西，它能指引我们去到下一个需要遗忘的人类身边。”

　　每一个尘都得依靠不断地吸收生灵的记忆来维持生命，众生之间冥冥中自有制衡，他们无法毫无节制地向健康的人类索取记忆，所以尘都得依靠明灯来指引自己前进的方向，如果长期未找到下一个明灯指向的生灵，尘就会消失。

　　“我的灯丢了有三年多了。”尘低低叹气：“虽然现在我也很美，但我以前更美，那时候我的眼睛、皮肤、头发都是有颜色的。”

　　尘表情悲戚地看向涂百川，告诉她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如果还没能找到明灯赶往指引的方向，她就会消失。

　　“我还不想消失。”尘抱住涂百川的食指：“我还有要找的人，请你帮帮我，我会给你回礼的。”

　　涂百川将自己的手指抽出来，然后把床上的纸笔收起来放好，就问：“什么回礼？郭天王的门票弄得到吗？”

　　尘眨眨眼表示听不懂。

　　“我能让你想起来本应该被遗忘的东西。”尘盘腿坐上床头柜，面上看不见表情：“人类真正想回忆起来的事物，大多不会完全消失在意识里，你总会残留下对这种事物的感觉，或悲伤或快乐，只要你让我感知到你的感受，我就能相对应地让你记起以前发生的事。”

　　涂百川挥挥手，对这个回礼毫无兴趣。

　　对方见她不买账，有些着急：“我们这个行为是折损寿命在帮助你们！”，见涂百川还是不领情，她几下跑到涂百川面前，好生道：“你要是帮我，我能告诉你你同类的消息。”

　　涂百川疑惑，同类？

　　“你能看见我们，但除了你之外，我还见过另一个能见到我的家伙。”尘着急眉头皱起，生怕涂百川不愿帮忙。

　　还有人拥有见到这些怪东西的能力？会不会是老妈的娘家人啊。

　　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老妈是孤儿，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亲戚。但不得不说，尘的这句话激发了她的兴趣。

　　“这个家伙是个坏蛋，是小偷！”尘生气地在原地跺脚：“就是他趁我睡觉的时候把我的明灯偷走了！”

　　.

　　时间回溯到三年前。

　　尘跟着海风漂到了这座海边的城市，她已经去过了很多地方，唯独十分不喜欢车水马龙的混凝土高楼。

　　不过好在明灯这次指引的方向是城市边的一处森林附近，这样就不会过于喧闹。

　　她这次的目标住在森林旁的红色尖顶建筑里，明灯牵引着尘慢慢靠近那座塔楼，马上就能获取一个生灵的记忆了。

　　“嘿。”

　　只听一阵明朗的男声朝自己的方向呼喊，不过尘没在意，不会有人类发现自己。

　　“你是尘吧。”

　　听到这话，她脚步一顿，漂浮在空中平静地盯着下方。

　　视线尽头，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年，他脸上带着口罩，一身黑色的装扮突兀地站在林子里。

　　“下来聊聊，我知道你朋友的去向。”说着，少年从衣兜中掏出一朵迷你的红色五瓣小花，俨然和尘头上戴的如出一辙。

　　尘下意识地抚摸自己耳侧的小红花，随后慢慢地从天空中飘下来，狐疑对少年道：“你知道她的消息？”

　　对方点头，随后伸出一手，示意跟他走。

　　.

　　“他说，他和缘是朋友，让我好好睡一觉，然后带我去找她。”尘低着头，她的那位好友叫缘，也是“尘”中的族人之一，其实他们都没有名字这个说法，不过尘为了将好友和其他人区分开，便任性地给她取了个名字，而缘也十分满意地接受了。

　　“尘”中一族，在幼年时期脑内明灯还未成型之时，有段时间是依靠露水存活的，所以年幼的尘们并不需要为了生存东奔西跑，他们之间或多或少会产生情感，而待他们成年之后，就会各奔东西，往往几十上百年都不会再见一面。

　　“我和缘曾经找到一位族里的长者要了两朵传音花，就是我头上戴的这朵。”尘小心地把花朵摘到手中捧好：“通过这花，我们不论相隔多远都能进行一年一次的对话。”

　　可从几年前开始，尘就再也没听到过缘的声音，她十分疑惑，又很焦虑，脑海中各种猜测浮现，但不论她怎么摆弄花枝，都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我能感知到缘曾经来过这片区域。”尘笃定地看着涂百川：“我想，她肯定也是被带口罩的那个男人骗了，等你帮我找回明灯，我就要找他算账。”

　　大量的信息汇入涂百川的大脑，她头疼地捂着额头，表示不想知道这么多的前因后果：“你大概描述一下那男人怎么偷走你明灯的，脑海里的也能偷走吗？”

　　提起他尘就鼓起小脸，生气地叉腰：“我不知道，他给我吃了一个果子，然后我就睡着了，醒来之后明灯就丢了！”

　　涂百川追问：“他偷灯有什么用，你们尘的灯这么值钱吗？”

　　此时，夜风缓缓地吹进窗户，月光下照亮了手工竹篮里的小星星和熊便士。

　　听到她这么问，尘鼻孔朝天，得意地勾起嘴角：“我们的明灯可厉害了，能指引方向，不论你身处什么环境，都能依靠明灯的光亮找到出路。”

　　尘表示，在很古老的年代，曾经有一大批身着奇怪的家伙猎杀他们，就是为了从他们身体里找出明灯间接获取利益，因此，也有传闻，说尘的明灯，有指引亡灵的本事。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过去了，像之前那种大规模的围剿已经十分罕见，但缘就是失去了消息，所以我猜测，那个男人也夺走了缘的明灯，可能遭遇不测了。”尘冷静地说出在心中琢磨了一遍又一遍的猜测，当她真的相信猜测的时候，痛苦便随之而来。

　　涂百川看尘微微佝偻下去的身子，觉得有些不忍：“除了这些，没别的线索了？”

　　对方弱弱地摇头。

　　此时房门被敲响，涂海客站在门口问她要不要燕麦牛奶。

　　五分钟后，涂百川看着半个身子探入牛奶瓶里的尘，觉得此情此景十分有趣。

　　“你居然能喝牛奶。”涂百川替她把身后的长发用小皮筋扎起来：“我以为仙女都是喝露水的。”

　　尘吨吨吨地喝了好几口，满足地坐到涂百川给她垫脚的书籍上：“凡人的食物我们还是可以享用的，不过我们的食量太小了。”

　　涂百川听母亲曾经谈起过尘这种生灵，他们不依靠人类能吃的东西生存，却也能进食人类的口粮，不过一般出现这种情况的生灵都会有一个特征，就是贪吃。

　　“尘，有个小建议。”涂百川把剩下的燕麦奶自己喝掉：“你或许可以改改贪吃的毛病，这样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尘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在调侃自己，不过她也不生气，因为涂百川说的是实话，如果不是自己贪吃，又怎么会把明灯丢了。

　　“你在外行动的话会消耗寿命吗？”涂百川把被子盖到胸口：“我看你的双脚有些透明。”

　　尘低头看看自己光溜溜的脚丫子，点了点头：“会。”

　　涂百川就表示这段时间让她呆在自己房间里别出去瞎转悠，自己会替她找寻明灯，不然灯还没找到，尘先累死了。

　　对方定定地看着涂百川，她坐在床头灯旁的水晶球上，露出漂亮的笑容，两个小小的酒窝里盛着感激与感动。

　　不得不说尘确实是十分好看的生灵，即使浑身雪白，也像一尊小神像一样的优雅精致，如果是个手工艺品，或许能上国家宝藏。

　　“好了大晚上别对着我笑，怪恐怖的。”涂百川不坦诚地翻了个身，把床头的灯拍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