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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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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的清晨一如既往,聒噪却又充满着烟火气。
眼尖的小二虽是忙碌,但看来人,一阵小跑便到了跟前。“唷二位公子,今儿个有什么吩咐?”
玉离经笑道:“倒也无事,只是对那位西来客商有些兴趣,小二哥可能引荐?”
店小二陪笑道:“哎呀,引荐二字可不敢当,帮你们牵个线便是。”
听得话中自信,墨倾池遂将些碎银放在茶座之上,“有劳。”
小二收了银子,办事也快,不一会儿便回报,“二位公子,这边请。”
二人穿过喧闹人群,进入驿站,来到一处僻静的房间。一位黑衣黑帽,身形佝偻的人独坐饮茶,做了个请的手势。店小二识趣地关好门窗,退出了房间。
“不知二位是想买什么?”黑衣人开门见山。
“老板有什么,我们便买什么。”玉离经观察着对方,从容应道。
“喔?”黑衣人笑了笑,“这倒有趣。我这儿的东西有书生能用的,也有书生不能用的,有救命的,也有死人的。不知,有你们要的吗?”
玉离经闻言示意墨倾池,“书生自有书生用——”
“绘画所用。”墨倾池淡然开口,定定看向黑衣人。
“画?”黑衣人哈哈大笑,“若无些水准,可求不得啊……”
轻蔑言语,墨倾池不由眼神一凛,四目相对间,扬手,“话九宸,挥袖风云尽,江山何沉——”
薄纸铺宣,竹笔旋飞而现,握笔一瞬,逸兴湍飞化作点墨泼绘,笔锋腾进如行云流水,少年意气尽付纸上江山。
“随逸兴,负手乾坤定,苍黄为轻。”
勾勒横扫,一笔作结,收笔,纸落,不过须臾。
“不知,可求得吗?”
相对的四目,闪过一路火花闪电。
黑衣人抚掌大笑,似是回想起什么,“好,好一个苍黄为轻。”随即化出两只木盒,敲了敲,“此两木盒,一生一死,你要哪一只呢?”
两只朴素的木盒散发幽幽檀香,墨倾池心念一转,“敢问何谓‘死’?”
“以此作画,噬魂夺魄,引路黄泉,念力自生,归画所有。”
“竟有这等本事?”玉离经一时来了兴趣。
“哈,人骨磨之成灰,加持本门秘咒,怨可冲天,何况杀人。”黑衣人冷笑着解释。
本门,这等手法……
“考虑得如何?”
“既立志传儒,经纬济世,吾选它。”墨倾池将手放在了生盒上。
“……”黑衣人听此回答,眼里闪现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很多年前,有一年轻人,说着同样慷慨激昂之语,将手放在了同样的地方,却又在一个漫长的雨夜,毅然决然地拿走了死盒。
“好,拿去吧。”黑衣人将木盒推到墨倾池面前。
“此物该不是白送。”墨倾池心知此为交易,静等对方开口。
“不用了,此画已是酬劳。”黑衣人拿起桌上的江山图摇了摇。
虽是出乎意料,墨玉二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房间。
待两人离开,黑衣人看向手中画纸,“初心啊初心,你会改变吗,墨倾池。真是让人期待。”又对着门笑道,“站了这么久,不进来吗?”
房门打开,隐丹青入内。
“他竟有些像那时的你,衣凌云。”
“老规矩,照旧。”
“真是冷淡,拿去,别忘了你的承诺。”
房间空荡,只剩回响,人早已不见。
山路上。
“想不到此行竟如此顺利。”玉离经把玩着木盒啧啧称奇,“更想不到墨倾池你的画艺如此超群。”
“对我的赞叹可省下以后慢慢说。”墨倾池一路上且行且思,“那人必是百毒六丧门之人,当年衣凌云所用之笔墨便是此盒,而隐丹青所用,想来应是死盒。”
“如此说来,百毒六丧门似乎在谋划着什么,我们也需警惕。”玉离经打开木盒研究。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寺内隐丹青的房外。扫地的小和尚头也不抬,“先生出去了。”
玉离经抬头看了看天色,故作轻松,“没事,还早还早。”
隐丹青倒是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只不过两人仍旧吃了闭门羹,悻悻而回。
风簌簌,叶徘徊,小和尚依旧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动作,两人依旧站在庭前相顾无言。
时序悄转,已至初夏。德风古道的人早已习惯墨玉的来去如风,这不,今天一下课又没了踪影。
猜测如同谣言般日蒸渐上,却也无非酒与女人。
镇上。墨倾池掂了掂手中酒坛,份量应该足够,接下来该去文轩阁买几册花笺。回头看见玉离经包了几串糖葫芦,又拎了三盒绿豆糕,向着自己走来。“……”
突然明白为什么小空戒比较亲近他了。
“墨倾池,快走吧。”玉离经晃了晃手中糕点。
“嗯,还差些花笺。”
枯荣古寺。
“玉哥哥!”小空戒听到动静便扑了过来,直扑到一股墨香,抬头发现扑错了人,“额,是墨大哥……”
“嗯。离经在后面。”墨倾池虽是无奈,手上实无可放,只好轻轻碰了碰面前小人,示意他不用介意,便往寺内而去。
小空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其实墨大哥看上去冷冷的,却也不失温柔,而且怀抱还挺温暖的。正想着,一盒绿豆糕在眼前晃了晃。耳边传来玉离经的调侃,“美食在前,还能神游,小空戒定力更上层楼了啊。”
“玉哥哥!”转头一扑,这回扑对了。
二人将酒坛和花笺整齐放在隐丹青门口,照常在庭内坐下,燃香,饮茶,偷得浮生半日闲。
墨倾池听得脚步声近,将准备好的宣纸铺开,笔墨以待。
“墨大哥,今天上哪一课?”吃完玉离经的零食,空戒带着几位小师弟以及附近的小孩跑来了□□。跟在后面的玉离经拍了拍空戒的脑袋,“你墨大哥今天要教你们画画。”
“画画?”小空戒有些兴奋,“那我以后会和隐先生一样厉害么?”
“今日为兴之始,若得其兴,复以练习,他年得志,一在天赋,二在于勤。”童言童语虽是天真可爱,墨倾池却也不得不耐心解释。
“喔……”空戒似懂非懂,和其他人一同坐于案前。
墨倾池研墨提笔,遂开讲解。玉离经则悄往后山而行。
待玉离经从后山扫墓而回,夕阳余晖正落在收拾一桌凌乱的墨倾池身上,只见他耐心地将空戒等人的画作在一堆废纸中找出叠好,整个人都浸沐在霞光晚照里。
见玉离经发呆偌久,墨倾池出声道:“怎么了?”
玉离经回过神来,“没什么,好友真是灼然若光,熠熠生辉啊。”
“夕阳之下,不过同光。”
“哎,可我要失色一点。”
两人终于收拾干净,隐丹青的房门依旧紧闭,只是放在外头的酒与纸不知何时被拿走。没有什么意外与惊喜,例行的告退礼毕,两人正欲转身离开,却听到“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墨玉二人互看一眼,愣在当场,却听房内微醺的声音喊道:“傻站着做什么,快进来陪吾喝酒。”
此时若进去,必将赶不上德风古道的门禁。无需多言,两人会心一笑,踏进了房间,夫子的骂就留到明天早上再听吧。
“画画不是这么教的,你应该这么教……”
“……”
月照当空,几声蝉鸣,几声蛙。
“倾池~”
“玉离经,我知道你没醉。”
“哎呀呀……”
“你……你俩可真有意思。”
天光破云,寂静的小镇迎来第一道曙光,或许不止是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