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萍【仙】》夷翡

19、智斗黑袍 回了客

　　回了客栈，谢浮离房内，雀道思悠闲地在桌前倒了杯水。
　　谢浮离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冷声道:“想说什么可以说了。”
　　几杯水下去，润了润嗓子，“是吗？我怎么不记得我要说什么了。”雀道思一手撑头，嘴角上扬一副十分欠打的样子。“要不，殿下你来说说我可能要说什么吧。”
　　谢浮离头顶青筋若隐若现，血压忽高忽低，最后还是凭借超高意志力压了下去。再开口依旧是那古井无波的声音，只是说话内容透露出他的怒气:“雀道思，不说话就闭嘴。”
　　“我希望你明白现在我们的处境并不乐观，到了这后你还能感觉得到灵气的出口吗？”
　　“有什么不能的？我看这不挺好——”话未说完，雀道思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没有了，他猛地站起，撞的茶桌一晃，“怎么可能？一点都没有，就像...”
　　死了一样。
　　谢浮离替他说出来，“你应该明白事态的严重性了吧。”
　　雀道思继续装傻道:“不明白。”
　　谢浮离冷笑一声，“那个黑袍人，我和他交手时感受到浓烈的鬼气，加上操纵亡灵，他十有八九是个鬼修。”
　　“那我也说说我的发现，岑不问特别钟爱他的那只玉佩，去哪都挂着。因为他喜欢左手无意识摩擦玉佩，所以玉佩左下角有块磨损，且他是个左撇子，玉佩从来只挂左边。”
　　“所以据我观察，那具尸骨绝不是岑不问的。”
　　谢浮离陷入沉思，如果真如雀道思所说，那黑袍人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曾否已然是一个死人了，死人不会开口说话，那就只能从活人身上找。或许先弄明白了黑袍人的事，自然就能解决这一连贯的谜团。
　　“坐以待毙太麻烦，所以我需要你的配合。”忽的，谢浮离浅浅的笑了。“而且，你也觉得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很不爽吧。”
　　又来了，那招人心烦的笑容。
　　雀道思强行将心头的异样压下去，尽量扯出一个正常的嘴角，“有没有人说过你这样笑的很不怀好意。”
　　“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说的。”
　　“......”差点忘了，他是个身居高位的人。该死的特权阶级!全从别人身上找优越感。雀道思内心是这么说，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脏因谢浮离的话而疯狂的跳动。
　　那是一颗追求刺激的心，长期避其锋芒让它已然蒙上了灰尘，现在它却因解除束缚而焕发生机。
　　雀道思分不清心口处的悸动是因为这句话，还是因为面前的这个人。谢浮离身上好像有种魔力，能让他重新在负重前行的世界找回从前的自由。只要在这个人面前，折断羽翼的鸟也可有驰骋的一角蓝天。
　　于是，他抓住谢浮离的手，往上轻轻一碰。“你不会举报我的吧。”他眼神闪烁不定，最终定格在谢浮离的脸上，抓捕上面一丝一毫的变化。
　　谢浮离眼皮都没动，反手用力拍开雀道思的手，仔细擦拭。“什么毛病？”
　　“对啊，我就是有病。”雀道思撑着头，懒洋洋回道。
　　*
　　如果知道会是这么一回事，我就不会下山来这一趟了。
　　喻平生痛苦并快乐着，痛苦是人还没从刚刚的混乱明白过来就被人五花大绑了起来，快乐是绑他的人实力非凡，他甚至都没等到睡一觉醒来，就连被带人的出现在了一间客房内。
　　“妖怪!你使的什么妖法，绑我们过来干嘛？”喻平生激情昂扬的“救命”喊到一半，声就低了下去，他装都懒得装了。程三度那边也是一样的懵逼，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雀道思一脸讳莫若深的表情:“需要请你们帮点忙。”
　　“忙？帮什么？”喻平生和程三度大眼瞪小眼。
　　一直没开口的谢浮离出声了，“二位是道门中人吧，我们要请二位做的，恰巧是你们最擅长的。”
　　“听说过锁鬼阵吗？”谢浮离幽幽道。“若再加上一笔引雷诀，会变成什么呢？”
　　*
　　靠近岸边的墓地，森林中窝着一群人正窃窃私语。
　　喻平生:“北边好了。”
　　程三度:“南边也好了。”
　　雀道思捂脸接龙:“东边好了。”
　　“......”
　　等了半天，谢浮离反应过来，见众人都望着他，便问:“看什么，还不去行动？”
　　程三度最先反应过来，就往南边走。喻平生也情绪恹恹的离开了，去的是北边方向。
　　雀道思则紧闭双目，正襟危坐，浑身隐隐泛着淡金色的光，从被笼罩的夜幕四面八方延伸。谢浮离手持宣奉云靠在离他不远不近的树上，替他留意周围的一举一动。
　　这片里世界隔绝开所有灵气，一般人很难在寸草不生的地方活下来，一直待在这里会被蚕食生气至死，还是要早点出去。
　　谢浮离不知不觉中思绪飘远，注意到一旁的动静，斜眼一视，原来是雀道思醒过来了。
　　雀道思双眼一睁，眯成一道缝的大小，目光深远，“找到了，在东边。”他深深吐出一口气，白汽在黑夜中凝结的像霜。他回头问谢浮离:“殿下，跟我去东边吗？”语气随意，像是知道对方不会答应，随便问问。
　　比话先落下的是冰凉的触感，谢浮离抓住他的手，眉头都没有多皱一下，话的内容却是:“你灵力透支了，不能久待。”
　　“没想到这领域这么厉害。”雀道思话说一半，就感觉一股凉气涌入四肢百骸，是谢浮离的灵力。但他俩灵气相冲，一方很难顺着另一方，一来二去汗都流下来了。他紧咬牙关开口:“殿下，想折磨我你就直说，犯不着这样。”虽然我知道你是想救我。
　　雀道思现在身上又冷又疼，急需一个支撑点，迷糊之下抓上谢浮离的腰带。他一向墨袍不离身，恰巧雀道思最不喜欢黑色，如非必要他从不穿黑色，当然夜行衣是个意外。但今天他出奇的发现，原来黑色最让人安心。
　　谢浮离没有管放在他腰间猛地收缩的力道，他清楚的知道当下雀道思的情况相当危险，不止会影响他们的计划，而且灵力透支是会死的。一般来说，朱雀天生灵力强悍，哪是那么容易透支的，这里世界来历不小啊。他抬手在雀道思身上画了个阵，然后松开雀道思的手，站起来说:“现在，我们走吧。”
　　*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一个弯腰驼背身穿黑袍的人撑着船，现身东边的河岸，嘴里念念有词:“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沙哑的嗓音像一把刀子反复刮在墙面，刺人耳朵。
　　他丢下竹竿，缓缓踏上地面。随着他接近的还有浑身弥漫的黑雾，那些黑雾不断蔓延，几乎包裹住了整个苇叶乡。
　　“小羔羊们，藏哪了？”他咯吱咯吱地笑起来，拖着一副破风箱的嗓子，让人不寒而栗。“我可没时间陪你们玩这种无聊的把戏了。”
　　语毕，从天而降一张巨大的网牢牢地将他困住。
　　“妖怪，被我捉住了吧。”喻平生从暗处走出来，得意洋洋地说:“劝你不要动，这网上画了驱鬼符，动辄可能会受伤哦。”
　　黑袍人似乎被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后生气笑了，“怎么？现在人间界都已经是遍地吹牛的二货道士了。”
　　“小道士，回山上多练几年吧。”黑袍人的恶意扑面而来，“入世可是很危险的。”一手虚空中点着喻平生眉心的位置。
　　喻平生疑惑地望着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下一秒，佛尘落地，身体控制不住的跌倒。他感觉到自身经脉运行逆行而施，仿佛泰山压顶一样的威压让他眩晕不止。很快，一两滴鲜艳的红色出现在地上。他竭力控制抖擞的四肢，大喝道:“别出来，这妖怪有诈。”
　　“哈哈哈!”黑袍人放声大笑，其中充斥着对凡人不自量力的轻蔑。转而脸色一沉，止住笑，目光发狠：“可我平生最恨凡人，尤其是男人。”随后身形一闪，转瞬之间已经到了喻平生面前，他左手掐住喻平生的脖子上提。
　　喻平生双脚离地，呼吸困难。他用尽力气去解脖子上稳如泰山的手，却只在上面留下了几道微不足道的小抓痕，大概也就指甲盖那么点大小。这时候，喻平生不得不承认山下简直就是山外有山，他学习将近十八年的门派绝学根本不够看。
　　喻平生眼看就要交代在这了，也不知道刚刚的提示他们听到了没。满脑门的冷汗使得时间流逝变慢，门派绝学、白鹤亮翅、黑虎掏心...狡兔三窟!
　　“老妖婆，你那么讨厌男人，不会是因爱生恨吧？”喻平生毫不客气地讽刺道。
　　一听这个，黑袍人急眼了:“你说什么!”一下子将喻平生拉进。
　　趁距离贴近，喻平生见势一踢佛尘，黑袍人乍然视线被打断，力道一松。喻平生就这个姿势，一个空翻滚落在地，捡起佛尘就开始跑。
　　黑袍人:“你？!!”就往上追。
　　没走出几步，脚下就浮现了一道阵法的光芒。阵法所及之处，他已难以走出一步。
　　黑袍人面如土色，狠厉地喝道:“是谁？”
　　谢浮离、雀道思和程三度自他身后显身。喻平生看见他们，形象也不顾了，跌坐在地上大喘气，“我说你们、是想玩死我吗？现在，才他娘的出手。”
　　程三度见状赶紧上前搀扶，喻平生摆摆手示意不用。
　　雀道思饶有兴趣地说:“那是因为你自己得意忘形，现在这不就挂彩了。”接着他又仔细看了看喻平生的伤，确认过后对程三度说:“老好人兄，现在该我们了。”
　　程三度点头，手指结印，开始默念咒语:“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执念深重，怨鬼难缚。赐尔极刑，永堕无间。出!”
　　天边炸裂，乌云汇集，雷声自天边翻滚陨落。刹那间，惊雷划开黑夜，带来一瞬而过的曙光。
　　伴随着雷刑而降的还有咯吱咯吱的笑声，黑袍人那破嗓音萦绕在空气中，久久不能平静。
　　雀道思微不可察地踉跄一下，正想装作没事发生。脑海中响起一道熟悉的冷漠至极的声音:“还能撑多久？”
　　一听就知道是谁。
　　雀道思回道:“最多一炷香时间。”对他来说，承认自己的脆弱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懦弱，尤其是在谢浮离面前。谢浮离了解他太多了，客观上已经快要超出雀道思划出的那道模糊的朋友界限了。他不知道朋友过后会是什么，但至少做朋友时不要让对方知道这些不堪的事。
　　惊雷响起九道，雷劫降下九道。四周尘土飞扬，广袤大地上深深留下一道被雷劈的焦黑的大坑。一道勉强看出人形的身影矗立在焦土中央，他的黑袍被劈的焦烂，看不出原样。披散的黑发掩面，整个人都和黑夜融为一体。
　　只听“他”一把撩起侧脸的黑发，露出一只眼睛，再开口道:“果真是后生可畏啊!”那破嗓子竟奇迹般好了，简直是燕语莺声、袅袅余音。而那被露出的眼睛黑的深不见底。眉如远山画，唇若樱桃红，眼型狭长，仿佛能承载经年累月回忆，外加一个小巧秀美的鼻子，衬托出整张脸的国色天姿。
　　竟是一名绝顶殊色的女子。谢浮离思索道。
　　“你们今天谁都走不出这里。”女子狠绝地说，“现在才开始动真格的。”她双手结阵，而那些潜伏的黑雾也不安地滚动，逐渐形成一个个扭曲的人形。
　　“你们是我炼化此领域以来第一个有幸得以活着承受的。”女子眼睛发亮，愉悦地道，“你们刚刚的九天神雷锁鬼阵实在是不及此的万分之一。还永堕无间，怕是没见过十方烈狱。”
　　“现在，我要你们死。”
　　雀道思打掉迎上来的不知第几只恶鬼，突然神魂一荡，他摇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止不住的脑震荡却将那些丑陋的恶鬼扭曲出了人脸。
　　而他看到的是:贺昨溪。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贺昨溪的第一眼，他下意识就回头看向谢浮离。追寻过去，时间延长，他又出现了那种与一花一叶同频共振的状况。
　　他清晰地感受到，喻平生双手合十冲恶鬼道歉，嘴里不停念叨:“对、对不起师傅，您钟爱的白玉花瓶是我打碎的，还有你养了十多年的荷花也是被我一朝薅光的，但您珍藏的《唐延路游侠记》可不是我偷的。”
　　程三度仔细和恶鬼砍价，咄咄逼人:“50文一晚，不行！你这店这么小，条件这么差还收50文，把人当猪宰也不是这么个道理啊。30文睡柴房，你看行吗。再不行，我让一步，35文真的就极限了，不成换家店。”
　　好吵，以及那个一直跟着他的“贺昨溪”好烦。见他看他，恶鬼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低声下气地说“小雀，你不是说这次活着回来就告诉我个事吗？”
　　“贺昨溪”:“告诉我吧，我想知道。”
　　同频共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雀道思第一次体会到众生纷扰离他这么近。他犹豫着开口:“青龙哥哥，我......”喜欢你很久了。
　　话没说完，“贺昨溪”欺身逼近，不似人的气息喷洒在颈侧，然后他对视雀道思的眼睛，缓缓靠近嘴唇。
　　然后一怔梦醒，颈侧传来一阵的刺痛，他抚手一摸就是黑红色的血迹。而面前的“贺昨溪”嘴里叼着他颈部的一块皮肉，鲜血淋漓的牙齿张大，满足的笑着对他说:“小雀，你的血肉好香啊。”
　　“你喜欢我，我知道的。”
　　“可是我好饿啊，喜欢我就把你的肉全部给我吃吧。”
　　不行这样是不对的，青龙哥哥，这不是我所要的那种喜欢。雀道思心底声嘶力竭的抗议，而面上一片平静的答应说:“好，都给你。”说着，就要去抹脖子。
　　心底的雀道思急疯了，不可以不可以。他害怕的都不敢看了，却被强制在线。
　　忽然，一道风驰电掣的墨袍一角划过眼帘，雀道思懵了，只发了一个简单的单音节:“啊。”
　　谢浮离从他后背反剪住他的手，又以鬼魅的身影闪到他面前，对着他腹部就是一道用力极猛的侧抬腿踢。一下子给人踢出去好几十米远，成水平直线落在了岸边的扁舟上。
　　“嘶。”这一脚踹的极深极狠，痛的雀道思蜷缩身子，跪在地板上干呕。他环顾四周，原来刚刚接住他的“石块”竟是早就被扔到船上的喻平生和程三度。因为他刚刚那一绝地俯冲，他们两个被迫扛了大部分的力，被砸的人仰马翻，眼冒金星。
　　雀道思还没来得及缓冲，这底下的舟也开始闹腾。苇叶江的中央俨然出现一个漩涡，气势汹汹。扁舟上的人被波浪拍的东倒西歪，根本稳不住。
　　那女子见势不妙，想要阻拦那一叶扁舟的运行。一柄玄铁黑银枪就刺过来，她为数不多的黑袍又添一道裂口。
　　女子秀眉蹩蹙，惊叫:“你!”
　　谢浮离捡起插在地里的宣奉云，淡漠的说:“他们这些后生走了才方便，老妖婆，我留下来陪你玩玩。”他叫她“老妖婆”时，稀罕地，展露出一个藏满坏水的明亮笑容。
　　女子这才警惕道:“你竟然能不受这十方狱的影响，那你怎么不跟着他们一起走。”
　　“没意思，他们那边的任务可麻烦了。我生性好闲，在这陪您聊聊天，不也轻松点吗？”谢浮离又笑了，只是这次笑的比上一个更加烂漫，颇有一番大尾巴狼的样子，“并且正好和您谈谈，幽冥鬼府，大名鼎鼎的前摆渡人——孟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