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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天渐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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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黑下来,【东盈】客栈前台小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光,正趴在整个室内能找到的唯一不落灰的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盹。马上就要睡着了,头撑不住的往下掉,嘴边的哈喇子留下浓重的水痕。
砰—砰—砰砰砰的,一下子头磕上桌面,奇妙响应上了门外的敲门声。店小二忙的惊坐醒,摸了摸右脸被压出来的红印,说了句:“来了、来了。”就急急忙忙冲过去给人开门。
门外站着的就是在这苇叶乡逛了大半天,眼看着天要黑了找地方投宿的朱雀玄武二人。可能是一天下来苇叶乡都走遍了,仍是没有半点线索的关系,二人皆面色冷淡,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
“两位客官,住店啊?”将人领进屋,小二随随便便擦拭了下桌上的口水渍。不慌不忙说道:“如两位所见,小店条件就这样。如果要住好一点的,可以去看看别家还有没有空房。”
谢浮离扫视过灰尘遍布的餐桌,上面是亘古不变的油印,角落里蜘蛛网暗结,说句杂乱不堪不为过,就连气味都是经久不散的霉味和腐烂味。
谢浮离下意识用衣袖掩鼻,“咳、咳咳...”毕竟他这几百年见过的不是尸体就是血,莫名倒回出头前二十年有点不习惯。思索到这,他不由得看向身旁一言不发的雀道思,对方是怎么跟他说要挑这间客栈的呢?好像是因为雀道思说他昨天跟祝余打赌输光了身上的钱,而谢浮离出任务身上从来不带金钱这种身外之物,所以他抱着大家都是灵物在哪睡都一样的心理点头答应了。
现在看来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谢浮离肯定道。
“没事我们不住别家,要两间上房,麻烦了。”雀道思点点头道。
小二从身后落满灰的架子上取下两把已经生锈的铜钥匙,递给雀道思,“本来没有客房的,因为还没来得及收拾出来,如果你们要住,可以自己帮忙收拾一下。另外,一人50文一晚。加一起是一百文。”
雀道思将其中一把钥匙递给谢浮离,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声音说:“殿下你先上去,我留在这里探探口风。”然后用力推了谢浮离后背一把。
楼梯不停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痒的酸声,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一步不慎即深渊。谢浮离踏在并不怎么结实的阶梯上向下望去,雀道思正在前台前和小二谈笑风生,冥冥之中似乎接收到了来自上方的视线,抬头对上那双白雾浓稠的眼睛时,报以一笑。一直等到墨色的影子消失在拐角处,才重新低下头来重复自己刚刚说的话。
“所以,近来这苇叶乡上并没有来过人?”雀道思左右思衬,忽的调笑说:“别是蒙我的呀。”
小二一听就有点恼怒了,“你若不信大可以出去问问!”
“别呀。”雀道思见状,从台面下变戏法一样掏出一块银子。“这算赔礼了。”一下将银子推远了。
小二欢喜地接过去,亲亲抱抱又啃啃,好像得了个不得了的宝贝,爱不释手。
雀道思见差不多了,“钱付过了,那我就上楼休息去了。”小二直呼好好好,连带着脸上的笑意都谄媚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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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浮离正对着一床被子犯愁。他刚刚观察了下,他这间房只有一张床还算勉强能睡,而这床被子上面已经起了大量的霉菌,其恶心程度令人发指。
门被人轻轻扣响,“殿下,我进来了。”
以至于雀道思端着泡好的茶壶推门而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谢浮离单膝跪在床上,抱着一床发霉的被子打架似的,长发弄得凌乱不堪,有几缕落在了鼻梁上。有点滑稽又有点好笑的样子,导致雀道思很不留情面的笑出声。
从雀道思走到桌边放下茶盘,走到床前的一系列过程中谢浮离都死死盯着他。见他驻足不前又伸手,终究不解发问:“你要干什么?”
“殿下,麻烦你去隔壁我房间待一会了。”他说这话时故意弯下腰凑近谢浮离耳边,“而我则需要留下来帮殿下销毁一些罪证。”调戏的语调,气音却甜丝丝的。要是让别人知道玄溟君连被子都套不好,只怕会是名誉扫地。可不就是罪证吗,雀道思摇摇头。
罪证?是指不会收拾房间吗?谢浮离分不清,就像现在他知道雀道思在戏谑他,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你会这?”谢浮离反问。
雀道思无辜的摊了摊手,“冤枉啊~殿下莫非是忘了。你我第一次见面时,作为条件我还帮你一炷香内打扫了整个院子。”
谢浮离把这句话往脑子里转过一轮,大脑加速搜索,终于想起来是烧南山十里槐花那次。
雀道思拿过茶盘里的一块糕点,塞进谢浮离的口中,“殿下,还是少说话吧。我怕你一开口说忘了把我气死。”看着谢浮离两边腮帮鼓鼓的,眼神清澈的样子,像一只摸不着头脑的仓鼠。雀道思心里的死水又开始泛起一阵阵波澜,可能这就是“投喂”的快乐吧?
谢浮离又有点疑惑了,明明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称得上面带寒霜,为什么雀道思的情绪却明显上涨了点?算了,代序曾说他有情感障碍,只能感受并解读极端情绪,比如喜欢、讨厌以及仇恨。这种指向性高到偏一方面的情感,其他的微表情他自身没有就觉察不出来。
直到谢浮离推开另一间房门,算是对“效率”这词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手指摩擦过桌面,很好,当真是一尘不染。
谢浮离在桌边坐下,开始思考几个疑点:
第一,这个水乡没有半点异状。邪气在镇上都没有具体体现,包括人在内,都无半点被侵蚀过的痕迹。甚至平静的过分。
第二,曾否和岑不问两人又是如何在这没有一点危险的水乡内遇难呢?
第三,乌禛又在筹划什么呢?上次没能解决朱雀,他虽心有不甘但绝不会就此罢手。雀道思那出双簧不可能起到永绝后患的作用,既然在这件事上乌禛已经不再信任我了,那么他也绝不会放我直接接触雀道思。如果是这样的话,主动让我和雀道思去处理这个任务,根本就是不担心我们私下动手脚,该说...这是什么呢——上位者的自大。
一想到那个银色王座上的人摆出一副猫捉老鼠胜券在握的的悠闲样子,谢浮离就讥笑一声。
数数时间,雀道思应该整理完了。谢浮离划过桌面的手指收回,等到关门声再次响起,随着逐渐扩大的裂痕,桌子悄无声息碎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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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前台小二继续小鸡啄米式钓鱼路线。
好巧不巧,醉生梦死间庄公授他秘籍,小二笑的正香呢。
“砰砰砰!”敲门声如雷贯耳,小二跌坐在地板上。哼唧唧的扶了后腰,一瘸一拐的走去开门。
今日怎么回事?往日无半点宾客,今天却一个个上赶着挤。
小二满腹牢骚,门打开了,但站着的不是什么贵客。
入目便是最显眼的脚,草鞋已经烂的不成样了,还蘸着泥泞。程三度好不容易等到门开了,一对上小二审视的目光,紧张的搓搓手心:“那什么、兄弟,住店。”
小二转身就往里走,后面的人自然而然跟上。小二比了个数:“50文一晚。”
“啊?...这、兄弟有没的少啊。”程三度摸了摸包袱的重量,穷啊,付不起。
小二也没想到会讨价还价,又一口咬定:“就这个价,不住去别家。”
“就你这间客栈水平,来的人肯定不多。我要是走了,谁今晚给你送这上门生意呢?是吧,兄弟。”程三度劝诱道,“再说了,我们保证不弄脏一处地方,住两晚就走。30文怎样?”
“30文!”小二尖叫道,“你去住草棚还差不多。”
退一步好商量,程三度改口:“那就35文一晚,不能再多了。我们出来一趟也不容易。”
“我—”小二转念一想这个高壮男子说的也有道理,没必要把人逼走去别家客栈,少赚点就少赚点。“好,就35文一人一晚。”
程三度得逞的奸笑一声,很快就压下去了。回过头说:“喻师弟,我们上去吧。”可身后哪还有半个影子,程三度知道完了,他家喻师弟又不走正门翻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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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平生这人是个顽劣性子,在山上的时候就经常撺掇年幼的师弟师妹们漫山遍野捉鸡,摘野果,逃课睡觉,罚抄经书,打扫门院。几乎只要是称得上乐子的事就没有他没干过的。下山就更是无法无天了,夜闯他人住宅采花,偷几筐菜地的萝卜白菜常事。
因此具备了一些偷盗的技巧,但他此时正经历着他人生唯一一次翻墙失败,也是这次过后他每次只要是翻墙都会被抓。
喻平生看着近在眼前的一块窗棂暗自窃喜,比起堂堂正正的跟人砍价,他还是更喜欢来去自如的翻墙,至少自由。
他左手刚碰到窗台边缘,就听见一道极为轻飘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窃室而入,盗贼行径。小辈,过于投机取巧是祸。”
“你是谁!”喻平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被抓包的行为,随着轻柔声音而来的是心紧,好像他真惹上了什么不知名大人物。
“再多走几年路吧,在那之前不要急着入世。”它每多说一句话,喻平生身上就多一份压力。
就在他快要承受不住松开手前,喻平生不甘心的使劲往空气中随手一抓,就直直从楼上跌落下去。
坐在窗边的谢浮离,看了看自己靠窗的头发丝,那里俨然被抓秃了一大把:“.........”
雀道思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殿下,你在跟谁说话?”
谢浮离还是那副冷冰冰的神色,浑然不觉自己刚刚坑害了一个顽皮的小孩,“一只会使点小聪明的老鼠。”
雀道思懵了:“哈?”
喻平生平整的躺在地上,眼冒金星,好像已经看到两个月亮了。
“是妖怪亦或是邪物吗?”他看了看掌心薅下来的头发,墨绿色,尾浮天青色。下定决心般念叨“下次我定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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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篷船恍若无人地漂泊在苇叶江上,夜空下的黑袍猎猎鼓吹,遮挡住面庞,唯剩一只白爪袒露在外,靠手里一根拐杖屹立不倒。
黑衣人站在船头,空出的手立于唇前,不停念着:“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
共饮长江水。”
血光自天边乍现,染红涓涓细流,像一条灵动的红线蜿蜒去深处。群星诡异的地黯淡无光,仿佛从未有光。小镇漆黑一团,只有一个渺小的光影还在不断跳动。
“找到了。”破风箱一样沙哑刺耳的声音从黑斗篷下泄露,碰巧这时船也慢吞吞地停靠在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