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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关于自由的最终选择 谢浮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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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浮离睁开眼,望见熟悉的木制天花板,紧绷的肩膀一下子就放松下来。撇开头,就对视上那双亮的惊人的琥珀眸子。
雀道思一动不动蹲坐床头,撑着头打量他。衣服依旧是昨晚的夜行衣,倒是谢浮离的黑袍不见了,浑身上下只剩一层白色里衣。
雀道思紧盯着琉璃瞳,不放过任何一丝神情的流露:“醒了?”
谢浮离有些恍惚,大脑一片空白,不说话了。
“殿下,你知道你昨晚说胡话了吗?”雀道思戏谑道,“这是梦见什么了?又哭又笑的。”昨晚谢浮离喝醉后,其实什么话都没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半点情绪外露。他现在说的纯属谎话,只是想从谢浮离嘴里套出点什么。
一个人再会装,在睡梦中也骗不了人。要么就是他太会装了,无论何时都可以保持警戒状态。
讲点真的吧,雀道思从头到尾都没有完全相信谢子圆。“雀道思”这个名字只是他花了一张【名·拟态】卷轴,暂时附加的一层外壳,同样具有言灵效果,但只有一次反噬机会。
也就是说,如果谢子圆对真名施加咒语,他只可能被反噬一次,并不会危及性命。就相当是他...把命还给他了。
雀道思本来打算先放真名这个饵钓鱼,再一边不断尝试从他那获取信息。他可不会蠢到认为“谢子圆”这三个字就是他的真名。如果这点警戒心都没有,那么雀道思早死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上云天千百万次了。
谢浮离扯着干涩的喉咙问:“......昨晚,是你?”每一个字都带着宿醉的沙哑沉入谷底,以至于听不出声。
雀道思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见他不上套,也只好蛰伏下来,“是啊,我的好殿下。我可累了,到头来一句谢谢都没有。”他装作委屈的语气,手臂作枕,躺倒在地板上。一夜未合眼,对朱雀这一种族来说其实也没什么,撑撑样子还行。
许久,空气中飘来一句微不可察的“谢谢”。谢浮离赶紧将黑袍胡乱往自己身上套,早已没有了平时说一不二玄溟君的风范。
雀道思闭着眼,朱雀的五感超乎常人,所以即使不看他都知道谢浮离在做什么。单听声音,他都能想象玄溟君的慌乱。
趁着谢浮离换衣服,雀道思无聊的很,干脆直接坐起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话来:“殿下,敢问您今年贵庚?以前总听人说乌龟化形会垂垂老矣,可我一见殿下却是气度不凡,由此可见外面传的不一定是真的。”
谢浮离瞥了他一眼,雀道思回以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不算虚岁,大约已经活了690年了。”谢浮离语气不带任何起伏,就像690个年头在他这只是个方便记数的数字。
690?记得这么清楚。雀道思琢磨着,看来必须进凭天栏一趟了,有些事情不搞清楚是不行了。
“走了。”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不等雀道思反应,被拉过的手贴上另一只手的掌心,十指交缠。梵文的字印从交缠的手指间流泻,顷刻之间巨大的白昼光波以掌交叠处为中心,迸发出强烈的能量,吞噬了木屋二人的身影。
南山小院里,二楼卧房的木窗旁,缓缓露出一颗亮的可以发光的脑袋,上面还留下一片微小的粉色发碴,俨然是一位小童子。
“终于走了。这几日不在,南山好生热闹。”枕浅瞧了几眼,四下无人。从二楼直直跳了下去。按理说以小孩子的体型短胳膊短腿的,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不死也半残。可这孩子摔到半路,身体凭空虚化,最后竟直接又平安无事的出现在了南山半山腰。
他一边跳着走一边哼歌,“哈哈哈...又是朱雀...谢浮离你怎么总是招惹一些麻烦的人呢。死火鸡,竟然把南山的槐花一把火全烧了!害的本来好好修炼的我,一觉醒来居然没头发了!”他气的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那只火鸡碎尸万段。
枕浅作为南山自诞生初就孕育的山灵,南山就是他本体,这些年还差那么临门一脚就能成山神了。秉持着早点修炼早点成神早日摆脱小孩子的身体的信念,加快好赶日益精进。闭关最后那几天,感觉脑袋暖暖的,以为是终于修成正果了。结果摸摸头,摸下一把灰,差点给孩子吓的境界掉回刚开灵智。这下好了,关也不必了。一出来就去南山脚下偷了把除草的镰刀,气冲冲准备冲上南山去砍人。
没想到,刚在南山小院门口发现目标没多久,就被门口那两人的对话配着桃花漫山的背景炫了个死的。面无表情的枕浅觉得头痒痒的,挠挠头,直呼你大爷!好消息头发长出来了,坏消息是粉红色的。当枕浅用手里的的除草刀给自己剃了个头后,无声的泪流下眼角,朱雀就已经上了他暗杀名单的前三甲。(这里不方便透露前三甲分别是谁)
境界是一点没涨,头发倒是少到压根看不见了,只剩下点点发碴子。
差不多就是这样,那两人在春光烂漫中道真名付真心结知己,枕浅在里面又跌境又剪头又流泪。他甚至那一刻得出了“世界那么大,不是一定得当南山的山神,终究是我不配了”这一历史性结论。
他有点想哭,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哇哇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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苇叶江上客船络绎不绝,川流不息之上尽是琳琅满目的商品,男女老少皆在新船上叫卖。时不时还有游人划船而过,拱桥之上是卖伞的商家。街头卖糕点的人家揭盖即是一股甜丝丝的香气不经意钻入心尖。
苇叶江上有苇叶乡,苇叶江是其乡上的水运要道,整个乡里的人靠水吃水,水就是他们的财神爷,因此苇叶江间接成为了全乡的衣食父母。苇叶江的苇叶不沿用苇叶乡之苇叶,反而苇叶乡的苇叶沿用苇叶江。
冰冷触感的掌心还贴在手心上,感觉得到光影的变幻,雀道思浅浅睁开眼,白灼的阳光刺痛的忍不住流泪。刚刚光芒遮住世界一角的一瞬,他好像又出现幻觉了。站在他面前的变了个人,披散的白发,灰的发黑的长袍以及......那人束缚在脑后打结的冰绡。
他一定是瞎了。雀道思的第一想到的是。
“如果不舒服可以去墙角那边吐,第一次带人,不太熟练。”
雀道思这才恍神过来,发现谢浮离真正墙角的阴影中看他,“殿下,你这符有副作用?”
“正常来说,对于灵力低的人可能会头晕目眩。灵力高的人出现不良反应,我暂时还没有见过。”
“哦...”
“你这一路上有点沉默,从昨晚就开始不对劲。”谢浮离死死盯住他,一把熟悉的拇指刀在指尖把玩。
“......”碍于对面无声的威胁,雀道思硬挤出一个不尴不尬的微笑,“殿下你可能错觉了,先想想正事吧。”他扫视了一圈周围,很好,他们现在应该是在一个小巷子里。
谢浮离没有再追问,这次任务他主要还是辅助作用,凡事不能抢先一步。
谢浮离:“嗯。”
雀道思:“任务交代的是查清仙人消失一事,来之前我看过卷宗,失踪两人分别是【岑不问】和【曾否】。他们两人本就是爱侣,据说二人主动从【风华录】上接下这个任务,就是为了凑够【金羽】,治疗旧疾。”
“旧疾?”谢浮离不解。
雀道思点了点头,“没错,岑不问本体是太阳鸟【三足金乌】。多年前为救曾否,一边羽翼被烧。本是翱翔于空的鹰,天为枕地为席,却羽翼缺丰困于囚笼,不复往日太阳之荣光。”叹气一声,似是惋惜那话中的鸟,又或是叹息那最终迎来的结局。
谢浮离凝视了他很久,忽的打破空气:“你在为他可惜?”
“怎么可能不可惜,我虽没有他那样的情衷之人,但同为相拥天空的羁旅者。他的结局同样是我下场的一种写照,这不是你们一直教给我的吗?”雀道思嘴角咧出一个清甜的笑容,视线对视上那冷漠的没有温度的琉璃瞳,像是想要透过那窗玻璃望见什么丑陋肮脏的阴谋诡计似的。然后继续说:“但我和他终究不一样。”
谢浮离无动于衷。
“我会选择自戕。”轻飘飘的一句话道尽对自己结局的选择,但却又是天底下最配的上眼前这个至情至性的少年的结局。
斑驳的阳光在少年说话的一瞬照进巷口,浮动的流金反射七彩虹光,折射少年琥珀色的眼睛,那里面是跳跃不息的火和一点点不透光的悲哀。
那滚烫的温度刺痛到了谢浮离,他瞳孔缩紧颤抖,连带着他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左手也抓紧了。他知道虽然话上他之前出于私心给过雀道思那名为“生”的机会,雀道思大可以把他告发给帝君,但他没有;亦或是以此要挟傍上他求庇护,但他没有。他好像知道谢浮离能救他一次,却不能次次救他。所以他活的比谁都要端正,活的独当一面,活的堂堂正正不偏不倚。即使到最终时刻,他也不会乞求别人救他,比起失去自由作困兽之斗,他宁愿自戕结束一生。
谢浮离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困难,酸涩感让心跳的失衡。这样的事情他见的不少了,但最终却总是死亡屈人之兵、不战而投降者大有人在,可却是第一个人在他面前坚定着说愿以“自戕”为终。
“雀道思。”
“殿下,我在。”雀道思一双笑眼眯眯,很耐心的等他说。
“你不会有那天的。”如果那时我还活着的话,至少我会在你要跌下去时拉你一把。谢浮离想道。
雀道思一下笑出声来,阳光洒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那便希望承殿下吉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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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还有多久啊?”少年叼着根芦苇草,在后面不远处遥遥坠着。“这——都——走了大半天了,苇叶乡到了没啊?再不到我就要饿死了!”
“快了快了,大概再走个一炷香就到了。”另外一个人随口应承道,继续摆动着手里的定位罗盘,回头看见少年嘴里叼的芦苇草,赶忙伸手抽掉,“喻平生!教过你多少遍不要乱把东西放嘴里。”
“你一炷香前就是这么说的。”喻平生只好吐掉嘴里的碎叶渣,“不过,这苇叶江上的芦苇草味道怪怪的,怕是有邪祟出没。”
“真的假的,你又尝出来了?”另一人满脸将信将疑。
真的,那困扰苇叶乡的东西十有八九来头不小。喻平生眼睛眯成一条缝望着远处天空升起的袅袅炊烟。
他们二人皆身着一套简洁的蓝白色道袍,大概是某个不出名的小宗小派的弟子。看包袱厚度,他们宗门应该挺穷的。一双靴子已经被磨破了个大洞,脚正被烂泥裹挟着前进。头发上碎渣草屑颇多,应该好几天没洗了。
喻平生看着前面呆头呆脑紧攥着罗盘东指西指的程三度,无奈之下指了指天边的炊烟:“师兄,你看那是什么?有人家在生火做饭诶!我们顺道过去问下路吧。”
“哦!”程三度一锤定音,“对哦,还是喻师弟你有办法。”随即二人加快脚步,向炊烟处的人家赶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