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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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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光便利店亮着二十四小时不灭的招牌,像一枚楔入这片不安土地的钉子,固执地散发着温吞的光。安室透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块洁白的抹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咖啡机的蒸汽喷口。指针刚过午夜十二点,他抬眼看墙上的挂钟,又瞥向门外空荡的街道。
“差不多该来了。”他轻声自语,话音未落,便利店的自动门便“叮咚”一声滑开。
冷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涌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三个疲惫不堪的身影。
“啊——累死了!”高木涉几乎是拖着脚步挪进来的,肩膀垮着,眼圈发黑,“安室先生,麻烦来三杯热咖啡,加浓的。”
佐藤美和子跟在他身后,虽然同样满脸倦容,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她摘下围巾,朝安室透点了点头:“还要三个加热的炸鸡排便当,谢谢。”
走在最后的是目暮十三警部,标志性的褐色圆顶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眼睛。他叹了口气,在靠窗的高脚椅上坐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又是连环案件?”安室透一边熟练地操作咖啡机,一边问。蒸汽喷出白色雾气,咖啡豆研磨的香气迅速在店内弥漫开。
“入室抢劫杀人,第四起了。”佐藤捏了捏眉心,“凶手专挑独居老人下手,现场几乎不留痕迹。搜查一课全员出动,蹲了三个晚上,连个影子都没抓到。”
高木接过安室透递来的第一杯咖啡,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烫得直抽气:“嘶——哈!活过来了……安室先生,你的咖啡简直是生命之水。”
“过奖了。”安室透笑着把另外两杯咖啡推给佐藤和目暮,转身去加热便当,“鎏汐小姐说警视厅的各位是常客,让我多备些速食。”
听到“鎏汐”这个名字,三个警察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视线扫向通往三楼的楼梯。
“说起来,”目暮警部啜了口咖啡,语气里带着好奇,“那位鎏汐小姐到底是什么来头?便利店开在这种地段,装修得这么讲究,却好像完全不担心生意?”
“鎏汐小姐她……比较随性。”安室透选择了一个中性的词,把加热好的便当端上来,“用她的话说,开店是为了养老,赚多赚少无所谓。”
“养老?”佐藤挑了挑眉,“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吧?”
“女人的年龄是秘密哦,佐藤警官。”
带笑的女声从楼梯方向传来。众人转头,看见鎏汐正慢悠悠地走下来。
她今晚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口。长发没有像白天那样仔细打理,随意披散在肩上,发梢还带着刚洗过的湿润。素面朝天,皮肤在便利店的白炽灯下几乎透明,唯有唇色是天然的嫣红。
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也不在意,像只慵懒的猫一样晃到柜台边,顺手从安室透刚摆好的货架上抽了包海苔味薯片。
“鎏汐小姐还没休息?”高木下意识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拉了拉皱巴巴的西装外套。
“被咖啡香味勾下来了。”鎏汐撕开包装袋,咔嚓咬了一片,然后自然地靠在高木旁边的空位上,“你们继续聊,当我不存在就行。”
她说得轻巧,但存在感却强得惊人。三个警察交换了个眼神,显然无法“当她不存花町”——事实上,鎏汐的美貌本身就具有某种侵略性,即使在这样随意的深夜装扮下,也让人很难移开视线。
安室透递给她一杯温水:“晚上吃零食对胃不好。”
“你管我。”鎏汐接过水杯,却不喝,只是捧在手里暖手,“对了,明天早餐我想吃鲑鱼茶泡饭。”
“……现在是凌晨一点,鎏汐小姐。”
“所以是‘明天’早餐啊。”她理直气壮。
安室透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三分无奈,七分纵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转向目暮警部,自然地转移了话题:“第四起案件的现场有什么新发现吗?”
话题拉回案件,三个警察的神色重新凝重起来。
“几乎没有。”佐藤用筷子戳着便当里的米饭,“和前三次一样,门窗没有撬锁痕迹,贵重物品只拿走少量现金,但现场被翻得很乱。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每个受害者死前都收到了匿名明信片,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你还记得我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鎏汐又咬了一片薯片,咔嚓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歪着头,像是随口一问:“明信片是哪里寄出的?”
“都是本地邮戳,”高木接话,“但投递邮筒分布在米花町不同区域,追查不到源头。”
“受害者之间有关联吗?”
“正在排查,但表面上看没有。”目暮警部揉了揉太阳穴,“四位老人年龄在七十到八十五岁之间,居住在不同社区,退休前的职业也各不相同。社交圈都很窄,子女大多不在本地。”
“仇杀?”安室透沉吟道。
“如果是仇杀,手段未免太温和了。”佐藤摇头,“只拿走少量现金,更像是某种……仪式感。”
鎏汐忽然轻笑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她正用指尖捏着一片薯片,对着灯光看,仿佛那是什么艺术品。察觉到视线,她抬起眼,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眸子里映着便利店的白光,澄澈得能照见人心。
“‘你还记得我吗’,”她重复着那句话,语气轻飘飘的,“如果是要寻仇,直接动手就行了,何必多此一问?除非凶手真正想要的不是报复,而是——”
她停顿了一下,咬下薯片。
“——确认。”
“确认什么?”高木追问。
鎏汐耸耸肩:“谁知道呢。确认对方还记得某件事?确认自己没被遗忘?或者……”她把剩下的薯片丢回袋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确认自己‘存在’过。”
这番话说完,她自己先打了个哈欠,眼尾泛起生理性的泪花:“困了,你们慢慢吃,我上去了。”
她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安室透:“茶泡饭记得放海苔丝,不要放梅干,我不喜欢酸味。”
“知道了。”安室透应道,目送她晃上楼。直到三楼的门轻轻关上,他才收回视线,发现三位警察都看着自己,表情各异。
“安室先生,”高木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你和鎏汐小姐相处得……挺熟啊?”
安室透面不改色地继续擦拭柜台:“她是老板,我是员工,仅此而已。”
“哦——”高木拖长了音调,“可是她连早餐吃什么都要跟你报备诶。”
“因为她懒得自己做,而店里只有我会做饭。”
“她还穿着睡衣就下来找你诶。”
“……”安室透擦柜台的动作停了半秒,“高木警官,您想说什么?”
佐藤忍着笑拍了拍高木的肩膀:“行了,别欺负安室先生了。”她看向安室透,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不过说真的,鎏汐小姐刚才那番话……有点意思。”
“她只是随口说说吧。”安室透平静地说,心里却翻腾起来。
“随口说说?”目暮警部放下咖啡杯,表情严肃起来,“‘确认自己存在过’——这个角度我们确实没想过。如果凶手不是出于仇恨,而是出于某种扭曲的‘被记住’的渴望……”
三位警察对视一眼,显然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新的侦查方向。
便利店的门又“叮咚”一声响。
这次进来的是个意想不到的人——妃英理。这位律政界女王穿着干练的西装套裙,外面披了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提着公文包,看起来也是刚结束工作。
“妃律师?”佐藤有些惊讶,“这么晚还过来?”
“刚结束一个案子的资料整理,想起这附近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妃英理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视线扫过柜台后的安室透,“麻烦给我一杯黑咖啡,不用加糖奶。”
安室透应声开始准备。
妃英理走到餐食区,自然地坐在目暮警部旁边,目光在三位警察疲惫的脸上转了一圈:“又是大案子?”
“连环入室杀人,专挑独居老人。”目暮简洁地概括,“妃律师最近接的案子有涉及类似人群的吗?”
“让我想想……”妃英理接过安室透递来的咖啡,道了声谢,“上个月倒是处理过一起遗产纠纷,当事人也是独居老人,不过和刑事案应该没关系。”
她喝了口咖啡,眉头微皱,看向安室透:“味道不错,比律所楼下的咖啡馆强。”
“您过奖了。”安室透欠身。
就在这时,三楼的门又开了。
鎏汐再次走下来——这次她换了身衣服,简单的白色针织衫配黑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她手里拿着个空水杯,看起来是真的下来接水的。
“妃律师?”她看到妃英理,眼睛微微一亮,“稀客啊。”
“鎏汐小姐。”妃英理颔首,两人之间有种奇妙的默契感,仿佛认识很久了,“听说你的便利店餐食不错,顺路过来试试。”
“那你该白天来,让安室君给你露一手。”鎏汐晃到饮水机旁接水,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己家客厅,“他做的照烧鸡排是一绝。”
妃英理挑眉看了安室透一眼:“哦?那我改天一定要尝尝。”
安室透保持微笑,心里却警铃微响——妃英理的眼神太锐利,像是能看穿所有伪装。
“对了,”鎏汐接完水,却没有立刻上楼,而是靠着饮水机,看向妃英理,“妃律师对刚才那个案子有什么看法?”
“明信片那句‘你还记得我吗’?”妃英理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进入工作状态,“从法律和心理角度分析,这更像是一种‘审判预告’。凶手在行动前给受害者发送信息,是在给予对方回忆和忏悔的机会。如果受害者‘记得’,或许结局会不同——当然,这只是假设。”
“审判……”目暮警部喃喃重复。
“而且,”妃英理补充道,“选择独居老人,很可能是因为他们社交圈窄,即便突然失踪或死亡,也不会立刻被发现。这给了凶手充足的‘仪式时间’。”
便利店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路灯投下孤零零的光晕。
鎏汐捧着水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她看着窗外,侧脸在灯光下勾勒出优美的剪影。
“如果,”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如果凶手想要的不是被某个人记住,而是被‘世界’记住呢?”
安室透猛地抬头看向她。
妃英理也转过身,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什么意思?”
“没什么。”鎏汐笑了笑,那笑容在深夜便利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虚幻,“我瞎猜的。毕竟连续犯案却不留痕迹,还特意制造这种仪式感——要么是极端的自我表现欲,要么就是有更深的执念。”
她说完,终于抱着水杯往楼梯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安室透。
“安室君。”
“是?”
“明天早餐的鲑鱼,要煎得表面微焦,里面嫩的那种。”
“……好。”
鎏汐满意地点点头,这次真的上楼了。
三楼的门关上后,便利店陷入更深的寂静。四位客人——三位警察加一位律师——都沉默着,各自消化着刚才那番对话。
良久,目暮警部叹了口气:“不管怎样,多谢二位提供的思路。我们会从‘被记住的渴望’和‘审判仪式’两个方向重新排查。”
“希望能帮上忙。”安室透说。
妃英理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整理大衣:“我也该回去了。鎏汐小姐……是个很有趣的人。”
她说这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安室透。
“是啊。”高木挠挠头,压低声音对佐藤说,“不过安室先生更厉害,能应付这么……随性的老板。”
佐藤笑了:“这叫一物降一物。”
安室透假装没听见,微笑着送四位客人离开。自动门开合,冷风再次涌入,又迅速被室内的温暖吞没。
他锁好门,关掉大部分灯,只留柜台一盏小灯。打扫完餐食区的碗碟,擦干净所有台面,最后检查了一遍货架和收银机。
一切就绪后,他站在便利店中央,抬头看向三楼。
那扇门紧闭着,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
但安室透知道,鎏汐还没睡——他能感觉到某种微妙的“注视感”,像夜晚潮湿的空气,无声无息地包裹着整个空间。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确认自己存在过。”
“被世界记住。”
这些词句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带着某种沉重到可怕的分量。她到底是随口胡诌,还是真的看出了什么?
还有妃英理——那位律师看他的眼神,分明带着审视和评估。她在怀疑什么?他的身份?还是他和鎏汐的关系?
安室透揉了揉眉心,忽然觉得疲惫。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紧绷——在黑衣组织面前要伪装,在公安联络人面前要汇报,在毛利小五郎面前要扮演好学徒弟,在鎏汐面前……
在鎏汐面前要做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个美丽、慵懒、神秘的女人像一团迷雾,你以为靠近了就能看清,结果只是陷得更深。她偶尔露出的锐利和通透,像迷雾中一闪而过的刀光,提醒你这团雾里藏着危险。
可你又忍不住想靠近。
安室透关掉最后一盏灯,便利店彻底陷入黑暗。他走出门,锁好,钥匙在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
回头望去,整栋楼只有三楼一扇窗户还亮着——不是主卧,而是天台方向。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颗孤星。
他忽然想起鎏汐光脚踩在地砖上的样子,想起她咬薯片时微微鼓起的脸颊,想起她困得打哈欠时眼角的泪花。
也想起她说“鲑鱼要煎得表面微焦”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语气。
安室透站在深夜的街道上,无声地笑了。
“真是……”他摇摇头,把后半句叹息咽回去,转身融入了米花町的夜色中。
而三楼天台的窗户后,鎏汐正窝在躺椅里,怀里抱着闲鱼化成的猫咪玩偶,透过窗帘缝隙看着楼下渐行渐远的金发身影。
“他走了?”闲鱼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嗯。”
“你今天话有点多。”
“闲着也是闲着。”鎏汐抚摸着猫咪玩偶柔软的背毛,“而且那几个警察挺有意思的,尤其是那个妃律师……我和她应该能成为不错的朋友。”
“你是指‘同样腹黑’的那种朋友?”
“这叫惺惺相惜。”鎏汐纠正道,顿了顿,“那个案子你怎么看?”
闲鱼沉默了几秒:“已根据现有信息进行模拟分析。凶手有73%的概率患有重度偏执型人格障碍,作案动机中‘被认可’和‘被记住’的权重高达68%。建议警方排查受害者四十至五十年前的社会关系网络,尤其是集体性事件参与者。”
“四十到五十年前啊……”鎏汐眯起眼,“那得是昭和年代的事了。”
“需要我把分析结果匿名发送给警视厅吗?”
“不用。”鎏汐打了个哈欠,“让他们自己查吧,破案是警察的工作。我嘛……”
她调整了一下躺姿,把脸埋进玩偶柔软的皮毛里。
“我只想躺着等明天的鲑鱼茶泡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