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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程念 大三那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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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那年春天,兰途在福利院认识了程念。
认识的方式很突然。某个周六下午,兰途照常去福利院给孩子们读书。走到铁门口,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蹲在地上跟小芒果玩弹珠。她穿了件柳城一中的校服外套——蓝白相间,袖口有点脏,大概是刚从长途车上下来。听到脚步回过头,兰途看见她的脸的一瞬间就知道——这是程暄的妹妹。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嘴角歪向一边的笑,同样的蹲下来跟孩子平视的习惯。基因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伪装不了。
“你是程念。”兰途说。
程念站起来。她比兰途矮了小半个头,但站着的样子跟她哥很像——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帮别人接东西。”你是兰途姐姐。我哥给我看过你的照片。”她笑起来,”你比照片上好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放了三天假,自己坐车过来的。没告诉我哥——我想给他一个惊喜。”程念顿了顿,”他之前差点被流感弄死那次,我在学校上课,没赶过来。后来知道了气了好几天。”
“那次是我照顾他的。你放心,他死不了。”兰途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以前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苏缇的语气。程念笑起来,笑声很脆,跟她哥不一样。
那个下午她们两个人待在福利院。程念跟每一个孩子都认识——小芒果、大宇、豆子、阿福。她叫得出他们每个人的名字,知道每个人的故事。更让兰途意外的是,孩子们也认识她。”念念姐姐!””念念姐姐你上次寄的明信片我收到了!””念念姐姐你哥说你考试考了年级第六——“
“第三。”程念纠正道,语气里有一点压不住的骄傲,但更多的是不好意思。”上次第六。这次第三。”
“厉害。”兰途说。
“兰途姐姐才厉害。”程念转过头看着她,”我哥说你是会计系最能学的人。他说你大一的绩点排全系前五。”
“他跟你说的。”
“嗯。他每次打电话回家都会说你。我妈说他提到你的时候声音会变——变得轻一点。好像说重了你会碎掉。”
兰途把头转开,假装在看墙上的黑板报。她的耳朵又红了。
晚上,程暄下班赶过来。看见程念站在福利院门口,整个人愣在原地。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程念笑嘻嘻地看着他,”程暄,你头发太长了。又忘了剪。”
“我最近忙——“
“每次都说忙。上次我让你剪头发是一个半月前的事。你这个人——帮别人搬行李、做众筹、熬夜照顾生病的室友,永远有时间。给自己剪个头发就没时间。”
兰途在旁边听着,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以前她以为程暄是天生就这样——天生的温暖,天生的无私,天生的永远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但程念这番话让她看到了另一个版本:这个人对自己是真的不好。他把所有的能量都分给了别人,留给自己的只有凉的药、破洞的袜子、忘了剪的头发。
程念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转过头对她说:”兰途姐姐,你以后管着他点。他这个人——对全世界都温柔,对自己最狠。”兰途看了程暄一眼。他正蹲在地上跟大宇玩弹珠,假装没听到。
“我尽量。”兰途说。
程念在南江待了三天。这三天里兰途发现了一件让她很震撼的事——程念比她哥更”严重”。程暄做公益是没有报酬的付出,程念是——不止没有报酬,还自己贴。她把在柳城攒的零花钱,全部买了彩笔和画纸寄给福利院。每个月。不是偶尔一次,是固定支出。
兰途问她为什么。
程念正在帮小芒果扎头发——扎了好几次都没扎好,散了又扎、扎了又散。她一边扎一边说:”兰途姐姐。你知道我哥以前什么样吗。”
“什么样。”
“他高一的时候是个很自私的人。是真的自私——不帮人、不爱说话、做什么都先算自己能得到什么。后来我爷爷生病,他在医院里陪床。我爷爷那间病房里还有一个老头子,没有家人,一个人躺了三个月。我爷爷让我哥每天给那个老头打饭。一开始我哥不愿意。后来有一天那个老头忽然不行了,抢救没回来。走的时候床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两百块钱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谢谢那个每天帮我打饭的小孩。这两百块是留给他的。'”
程念把皮筋绕了一圈,终于扎稳了。小芒果跑开去玩了。程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他说——那个老头到最后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他在纸条上写'谢谢那个每天帮我打饭的小孩'。就是这句话让我哥变成了现在这样。因为他发现——帮别人,不需要对方知道你是谁。知道有人在帮他就够了。”
兰途站在福利院的院子里。桂花还没开,但叶子绿得发亮。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程暄那次在江边跟她说过,他大一的时候状态很差,是因为爷爷去世,也因为自己之前是个自私的人。她当时没追问。现在程念把她不知道的那一块拼图补上了。
程念走的那天,兰途去车站送她。
“兰途姐姐,”程念站在检票口前面,回头看她的眼神跟她哥一模一样,”我下学期要转学到南江了。申请已经交了。”
兰途愣了一下。”转到南江。”
“嗯。我跟我妈商量过了。我想离我哥近一点——他一个人在这边太久了。而且我也想加入你们的志愿者社团。我在柳城一直在做——辅导小学生、去敬老院、给山区捐书。到了南江可以跟你们一起。”
兰途看着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女生。蓝白校服,马尾辫,眼睛里有跟她哥一样的温度。她忽然理解了程暄说过的那句话——“我们家的家风就是这样。不是做善事,是过日子。”
“你哥知道吗。”
“知道。他反对过。说转学会影响我学习。我说——程暄,你自己跟别人说过的话你自己忘了吗。帮别人的时候学习不是第一位的。那现在你妹妹想离你近一点,你不让我来,你是不是双标。”
兰途差点笑出来。”他说不过你。”
“对。他从来都说不过我。”程念笑起来。然后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看着兰途的眼睛。”兰途姐姐。我哥那个人——他不会说,但我替他说。他真的很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对他好。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他蹲下来的时候,也蹲下来的人。”
兰途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程念消失在候车厅的人群里。她忽然想起大一报到那天,她在操场边看见一个穿深蓝色T恤的身影弯腰帮陌生阿姨提箱子。那个弯腰的动作让她觉得困惑——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做这种事。现在她知道了答案。那个动作是一颗种子。种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陪爷爷住院的夏天,被一个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的老头用两百块钱和一张纸条浇灌,长成一棵树。那棵树的每一根枝桠,都是弯的——弯向地面,弯向别人,弯向那些够不着阳光的人。
而她现在,也想做一棵那样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