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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前途 大二开学后 ...

  •   大二开学后的第三周,兰途做了两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第一件。她退出了会计系那个著名的”四大冲刺班”——那是系里专门为想进四大会计师事务所的学生开的培训班,名额有限,竞争激烈。她大一拼了命才考进去,每天早上比别人早起半小时、晚上比别人晚睡半小时,才在四十个名额里抢到了一个。现在她退了。
      方晴以为她在开玩笑。”你退的是四大冲刺班,不是选修课。你知不知道那个班多少人想进进不去。””知道。””那你为什么退。””因为它占了我太多时间。”
      “你要用那些时间干什么?”
      “做点别的事。”
      “什么事。”
      兰途想了想,说:”去城中村小学做课后辅导。去福利院。跟程暄去给独居老人送饭。看一些跟考试无关的书。给家里多打几个电话。”
      方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兰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我知道。””以前的你会说——做那些事有什么用。””我知道。””那你现在为什么变了。”
      兰途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方晴。我以前觉得,前途就是一个目的地——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赚很多钱。好像到了那个地方,我的任务就完成了。但后来有人让我看到——前途不是目的地。它是一条路。我以前那条路太窄了,窄到只能走我一个人。但我现在想走一条更宽的路。”
      “什么样的路。”
      “能装下更多人一起走的路。”
      方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门口。然后她转头看着苏缇。苏缇正躺在床上敷面膜,翘着脚看手机。她说了一句:”方晴。你知道吗。她以前连笑都只笑两毫米。刚才她说'装下更多人'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不是化妆品的那个光——是里面透出来的。”

      第二件事,发生在一个月后。
      兰途做了四个多月课后辅导的那所城中村小学,收到了街道办的通知——说那一排铁皮搭的教室属于违建,要在年底之前拆除。学校一共两百多个学生,大部分是附近农贸市场和工地的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学校拆了,学生就要分流到各个公办小学去。但公办小学的插班考试需要各种证明材料——暂住证、社保缴纳记录、劳动合同。很多家长拿不出这些东西。拿不出,孩子就没学上。
      校长姓马,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在这个学校当了十几年校长。他拿到街道办的通知之后,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晚上十点。然后他第二天照常六点半到校,站在校门口接每一个学生。兰途是辅导班结束时从另一个志愿者嘴里听说这件事的。那个志愿者叫小唐,大三,中文系的。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马校长说能撑到什么时候就撑到什么时候。实在撑不下去了,就一个一个帮孩子找去处。”
      兰途那天晚上没睡着。凌晨一点,她打开手机给程暄发了一条消息:”你知道城中村小学要拆的事吗。”过了大概两分钟,程暄回了:”知道。马校长上个月找过我。我在想办法。”
      “你怎么没跟我说。”
      “因为你在准备期末考。我不想让你分心。”
      “程暄。以后这种事你要跟我说。不管我在不在考试。”
      程暄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困意,但语气很认真:”好。以后第一时间跟你说。”

      接下来两个月,兰途做了一件她这辈子最不像自己的事。
      她跟程暄、小唐、还有另外几个公益社团的人,发起了一场”给城中村小学找一条出路”的行动。不是喊着口号的那种——是一步一步做的那种。程暄用他在金融机构的人脉联系了几家愿意提供场地赞助的企业。小唐写了二十几篇投稿发在南江本地的媒体和公众号上,把城中村小学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兰途做了一件只有她能做的事——她把全校每个学生的家庭情况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表格。家里几口人、在哪个市场打工、有没有暂住证、社保缴了几个月、孩子成绩怎么样、有什么特长。一百多份表格,她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一份一份地收、一份一份地核、一份一份地补。她在那些歪歪扭扭的表格里看到了很多她以前看不到的东西——有个男生的父亲在菜市场剁猪肉,每天凌晨三点出门晚上七点回家,手指少了一截是被冻掉的;有个女生的妈妈在酒店做保洁,一个人带三个孩子住在城中村八平米的单间里,锅碗瓢盆全堆在床底下。他们不是不关心孩子的教育。他们是没有力气关心了。
      兰途以前不理解这些人。不是说看不起——是根本不会去想。她的世界里只有计划、执行、结果。别人的生活不在她的公式里。现在她一笔一笔记下了每一个孩子的名字、家庭住址、父母联系电话。有些家长不接电话,她就去菜市场找他们——不是带着高高在上的同情,是蹲在菜摊后面,在他们称土豆的间隙把那句话说出来:”你们家孩子上学的事——我这边有个解决方法。你要不要听一下。”
      她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僵,像在背台词。第十次说的时候已经不需要草稿了。第二十次说完之后,那个剁猪肉的大哥把砍刀放下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眶红了。
      “我儿子——能上学?”
      “能。您把这个表填了。剩下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那天兰途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菜市场门口,闻着旁边鱼摊子上飘过来的腥味,忽然觉得——这句话她说晚了。应该早点说的。应该从大一就开始说的。

      十二月,事情有了转机。一家做社区教育的公益基金看了小唐写的报道之后主动联系了马校长。他们愿意提供一笔资金,帮城中村小学在合法场地重新办起来——不是临时的铁皮教室,是正规的、有操场的、有图书室的学校。签协议那天,兰途站在会议室最后面,看着马校长抖着手在合同上签字。签完之后他站起来,对着在场的人鞠了一躬——九十度,停了好几秒。起来的时候,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满脸都是泪。
      兰途没有哭。但她发现自己做了一件事——她跟着马校长一起弯下了腰。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识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选择。

      那天晚上她和程暄走在那座人行天桥上。桥下是八车道的马路,车流像一条金色的河。远处是南江新区的写字楼群,近处是城中村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在晚风里一摇一晃。两个月前他们就站在这里。那时候她问程暄毕业之后打算在南江待多久。他说本来想去北京或上海,但因为你在这里,不走了。
      “程暄。”
      “嗯。”
      “今天签协议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马校长在那个铁皮学校里待了十几年。那些孩子来来去去,毕业了、升学了、回老家了。他一个都没有忘记。他记得每个孩子的名字、家庭情况、哪一门功课最差。他做的这些事,也不会让他挣更多钱、出更大名。但他做了十几年。”
      程暄看着她。
      “我以前觉得这种人是傻子。现在觉得——不是傻子。是比我更早想明白的人。他们不需要像我这样花一年半的时间去纠正一个错误的公式。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正确的答案。”
      “什么答案。”
      “前途不是一个人走了多远。是跟你一起走的人,走了多远。”
      程暄伸出手,把她被晚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兰途。你知道我第一次在操场上看见你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吗。”
      “在感冒。”
      “对。但你也在看别人拉歌。你那时候皱着眉,像是在评估一群浪费时间的人。但你的脚——你的右脚在打拍子。你自己没发现。我当时就想——这个女生,嘴上说不值得,身体很诚实。她的理性说不值得,但她的身体在跟着音乐走。”
      “所以你追我。”
      “我没追你。我只是等着。等你身体追上理性的那一天。”
      兰途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十一月的晚风很冷,但程暄身上的温度透过外套一层一层传过来,像是永远不会停。”那现在追上了吗。”她问。
      “追上了。而且超过去了。”
      兰途抬起头看着他。他很认真,又补了一句:”真的。你现在比我还能管闲事。上个月你帮菜市场那个剁肉的大哥填表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人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兰途了。她变成另一个人了。”
      “变好还是变坏。”
      “不是好跟坏的问题。”程暄低下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是你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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