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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裂缝 程暄出事的 ...

  •   程暄出事的消息,兰途是从一个共同朋友嘴里听到的。
      “程暄学长被公司内部调查了——你知不知道?”
      她正在食堂排队打饭。听完这句话,餐盘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放下盘子,走到食堂外面,给程暄打电话。没人接。打了三次,转了三次语音信箱。第四次她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我来找你。”过了半天,程暄回了一条文字:”在公司。今晚加班。回去给你打电话。”
      兰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用了句号,不是平时惯用的波浪号。她认识程暄这么久,他打字从来不加句号——他说过,句号太冷,像在给工作邮件。加了句号的意思就是——他现在没有精力伪装情绪。

      那天晚上十一点,程暄打来电话。
      “公司上个季度的一笔业务出了问题。有客户投诉我们部门的一个同事涉及内幕交易。我不是当事人——但我跟那个人在一个项目组里待过。按规定,整个项目组都要接受调查。”
      “会被处分吗。”
      “不知道。”程暄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只听得见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兰途。那个同事我是认识的。不是一个坏人。他老婆刚生了二胎,房贷压得很紧。他说他只是一时糊涂。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信任破了。一旦破了,补不回来。”
      “你替他觉得可惜。”
      “对。也可惜我自己。那个项目我做了半年。本来是觉得自己能在金融行业做点有意义的事——帮助企业融资、给好的项目找到钱。但这件事让我发现——不管你初衷多好,离钱太近的地方,总有人在走钢丝。”
      兰途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想起程念说的那句话——“他对全世界都温柔,对自己最狠。”他现在就在对自己狠。不是他的错,但他在替整个行业觉得愧疚。
      “程暄。你明天有空吗。”
      “嗯?”
      “我们一起去江边走走。就我们两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程暄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终于放慢了呼吸。”好。”

      第二天是周六。还是那条江堤,还是王小明和李小红那行歪歪扭扭的情书——已经褪色了,又被新的人用新的笔描了一遍。程暄站在围栏前面,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兰途。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坚持的所有东西,你相信的所有东西,都是假的。你会怎么办。”
      兰途没有急着回答。她知道程暄不是真的在问这个问题。他是碰到了那道墙——一个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的人,第一次碰到了世界的坚硬之处。就像一个一直面朝太阳的向日葵,忽然发现太阳也有照不到的角落。
      “程暄。你大一的时候陪室友去急诊——不是,应该说是室友陪你去。那时候你觉得自己是个自私的人。然后你花了四年时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那四年是怎么过来的。”
      “是慢慢地过来的。一点一点。”
      “对。慢慢地过来的。所以你信任的东西——善良、真诚、帮别人不求回报——不是假的。它们是真的。你只是在一个假的地方坚持真的东西。那个地方让你不舒服,不是因为你错了。是因为那个地方不适合你。”
      程暄转过头看着她。江风很大,吹得他风衣猎猎作响。他的头发还是那么长——程念上次提醒他剪之后,他又没剪。
      “兰途。如果我辞职呢。”
      “那就辞职。”
      “如果我想去做别的事——不在金融行业了,去做跟公益有关的工作。工资会低很多。可能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一。”
      “那就去。”
      “你想清楚。我要是去做公益,就没钱给你买抹茶千层了。”
      兰途踩了他一脚。狠狠踩的。”程暄。你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能给我买蛋糕。”
      “不是。但我总觉得——我应该给你更好的。”
      “什么才是更好的。”
      “CPA不用自己考就能拿到的证?四大不用面试就能进的offer?一个不用为房租发愁的生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知道。我爷爷给了一万个人看病没收钱,他一辈子骑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连个摩托车都买不起。我敬佩他。但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有一天你跟我在一起,过得比我妈那一辈还惨——“
      “程暄,”兰途打断了他,”你看着我的眼睛。”
      他抬起头。兰途站在江风里,头发糊了一脸,眼睛却亮得不像话。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一辈子记得的不是蛋糕。是你在我感冒的时候递过来的那杯姜茶。是你蹲在福利院的地上跟一群孩子平视。是你帮一个陌生阿姨搬行李,连名字都不问就走了。你要是觉得这些事不珍贵——那你就是在否定我喜欢你的理由。”
      程暄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豪爽的、张扬的、像太阳一样的笑。而是一种很小很小的笑,像是深水里忽然冒出来的一串气泡,不多,但每一个都在往上升。
      “兰途。”他说。
      “嗯。”
      “我有时候觉得——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事。”
      “你刚才不是还在担心我过得惨吗。”
      “因为你刚才说的话让我觉得——你不会惨。你太厉害了。你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厉害。一个连自己爱吃什么蛋糕都可以不管的人,怎么会惨。”
      兰途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他的手抓过来,用十指扣住。不是拉,是扣——像做账时把每一个数字钉在它该在的位置。她在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两个月前程念告诉她,程暄是因为一张两百块的纸条才变成现在这样的。而此时此刻站在江边的这个人,需要另一张纸条。不是纸条。是有人在江风里跟他说:你那些没有收益的事,我都记得。因为那些事让一棵树弯向地面,也让一个曾经只肯笔直向前生长的女生学会了弯腰。

      两个月后,程暄辞职了。
      他没有立刻去找下一份工作。而是花了三个月时间去了一趟四川——到凉山的一所彝族乡村小学支教。他去了之后的第一周,在电话里对兰途说了一句话:”这里没有人知道我大学绩点多少。”
      兰途听完这句话,一个人在图书馆三楼哭了一分钟。不是难过。是骄傲。
      他从前是一个连吃饭节奏都能做成程序的完美主义者。现在他站在大山里,面对一群连普通话都说不太好的孩子,不在乎绩点,不在乎排名,不在乎所有人都在追的那些东西。他在做他爷爷做过的事。在给一万个人看病——不管收不收钱,都是在给自己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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