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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生病的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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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下学期开学比上学期安静了许多。没有家长送行的喧闹,没有社团迎新发爆米花的大喇叭,大二大三的老生拖着箱子面无表情地走进校门,像放完假被拎回笼子的老鸟。
兰途的宿舍在开学前三天重新热闹起来。周念念拎了满满一箱老家特产——酱板鸭、剁椒、腊肉、她妈亲手做的腐乳,往桌上一摊说“谁都不许说减肥”。方晴回来时带了八本教材和一副新眼镜——浅蓝色镜架,给整个人添了一点颜色。旧眼镜被她放在老爸的工具箱上忘了带走——“故意的,让他放工具台上做个纪念。”苏缇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寒假她跟着一个艺考画室在北方做了整整一个月助教,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但人精神得很。进门就把一沓速写拍在桌上——“给你们开开眼。”
兰途低头一看。第一张纸上画的是一个短发女生,眉眼间带着距离感,微微皱眉,手里捧着书。她旁边还画了一个人——只有背影,深蓝色T恤,正微微弯腰把什么东西递过来。兰途把画按回桌上,耳朵红了。“谁呀这是?”周念念凑过来。“没谁。”“这不就是那个——程暄!”“不是。”“就是他!苏缇你说是不是?”苏缇坐在上铺翘着脚,用牙签戳着酱板鸭,含含糊糊地说:“兰途,我是画画的不是算命的。但我画了一个寒假的人像速写总结出一个规律——画得最像的,都是我盯着看过的。那个人我不是随便画的。是你在看他的时候,我在看你。”宿舍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爆发出震天的起哄声。兰途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拿起《成本会计》:“我去图书馆了。”“才下午三点——你不是六点才去吗?”“今天提前。”
身后是苏缇的笑声,隔着门都清清楚楚。
整个三月兰途在两种身份之间切换得越来越自然。白天是会计系学生,晚上是城中村小学的课后辅导老师,周六下午是福利院的“兰姐姐”。她把时间表调整了无数次,终于找到了一个平衡点——不是把每一分钟都填满,是给每一件重要的事都留出足够的空白。她甚至开始容许自己的时间表上出现“待定”——这个词以前是绝对不会出现在她的字典里的。
四月初的一个周六,程暄没有来福利院。小芒果抱着芒果布偶站在铁门口翘首以盼,看见兰途来了就问:“程哥哥呢?”“他今天有事吧。”兰途说。其实她也不知道。小芒果失望地“哦”了一声,不说话了。兰途蹲下来说:“今天我给你们读书行吗?”小芒果点了点头,但语气明显比听到程暄来的时候低了半度。兰途站起来,心里有点发闷。
周日傍晚,她在朋友圈刷到一条状态——学生会一个学弟发的,配图是一堆药和温度计,文案写的是“会长倒下了,大家注意保暖,这波流感太猛了”。照片里药盒旁边是一只眼熟的马克杯。程暄的杯子。
兰途盯着照片看了五秒,然后退出微信,找到了那个学弟的微信——“程暄学长宿舍房间号是多少?”对方很快回复了:“16号楼403。怎么了?”她没有回复。已经拿起外套出门了。
她先去了校门口的药房。买了退烧药、感冒冲剂、止咳糖浆、退烧贴。又去水果店挑了橘子——她隐约记得小时候生病她妈会给买橘子,说补充维C。又去食堂打包了白粥,特别交代阿姨“什么都不要放,盐都不要”。阿姨看了她一眼:“给谁的?”“朋友。”“男朋友吧?”兰途没回答,但脸从颧骨红到了耳根。阿姨笑着用大勺多舀了半勺粥:“让他多喝水。这波流感厉害得很。”
16号楼403,门虚掩着。兰途敲了没人应,推开。程暄躺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颊因高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得起皮。书桌上堆着毕业论文修改稿,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封写到一半的邮件,旁边是一杯凉透了的水和一个空了的退烧药盒子。
兰途站了五秒。这五秒里她脑子里很空——没有计算,没有评估,没有任何习惯的理性操作。然后她走进去,把东西放在桌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
“程暄。”轻轻推了一下。没反应。“程暄。”又推了一下。他睫毛抖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是她之后愣了很长时间,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烧出了幻觉。“……兰途?”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砂纸刮过木板。
“你发烧了。吃药了吗?”“……早上吃的。”“现在几点了?药效过了。”程暄没辩解,大概没力气。
兰途转身接了一杯热水,拆了退烧药和感冒冲剂蹲在床前递过去。程暄挣扎着坐起来半身,把药放进嘴里喝了水。只坐了几秒就倒回去了,像被抽掉电池的玩具。“你怎么来了?”“你生病了。”“你怎么知道——”“你学弟发了朋友圈。”程暄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我让他别发的。”“发了挺好。”
兰途把被子重新给他掖严实,从袋子里拿出退烧贴撕开贴在他额头上。手指不小心碰到额头,被烫了一下。然后她把药分好类放在床头——退烧药一天两次,感冒冲剂一天三次,止咳糖浆一天三次。每个盒子上贴了便签纸写好服用时间。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手机计时器定了六个小时——下一次吃退烧药的时间。
程暄偏过头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眼睛里有一点湿。
“你照顾人比考试还认真。”
“考试不用跟人相处。照顾人需要。”
程暄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碰了碰她的手腕。手指很烫,烫到兰途觉得自己的脉搏被带快了一拍。“兰途。”“嗯。”“你能来,我很高兴。”兰途低头看着他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因发烧微微发抖。“你以前帮了我那么多次。我来看你一次怎么了。”程暄没说话。手从她手腕上往下滑了一点,盖住了她手背的半截。没有握住,只是盖在上面,像一片被太阳晒暖了的叶子。
“你困了就睡。睡醒喝了粥再吃药。”“好。”他闭上眼睛,但手一直没有移开。
天黑了,又亮了。兰途在椅子上断断续续睡了三个小时。每次醒来看见他烧得没那么厉害了,心就放下一点。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她探完他的额头正准备把手缩回去,程暄忽然伸出手把她的手指握住了。大概没完全醒——半梦半醒之间,下意识做了这个动作。兰途没有抽手,就让他握着自己的手指。凌晨四点的寂静里,窗外有早起的鸟开始试探性地叫第一声。她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非常非常轻地碰了一下。不是亲,只是碰。嘴唇贴上去的时候,退烧贴残余的药味渗进她的呼吸。
“快点好起来。”她小声说。然后收回手,站起来去洗手间用冷水洗脸。镜子里的她头发乱得像鸡窝,黑眼圈快掉到下巴,因为缺觉脸色苍白——但她笑起来的样子好看得不像自己。她这辈子第一次发现——原来照顾一个人,比被照顾更让人踏实。
苏缇那个晚上给她连发了十几条消息——“你还回来吗?”“你该不会在他那儿过夜吧?”“兰途你回我!!!!”“算了你开心就好,但是你们要是谈了恋爱日记必须每天更新,我当编剧。”“你是不是真的有点喜欢他。”
兰途只回了最后一条:“不是有点。我刚刚确认了——那杯姜茶从操场端到我手心里的那天,我就完了。”
苏缇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最后发了一句:“那庆臣呢?”
兰途看着屏幕,打了三个字:“是错觉。”发送。然后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