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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冰层下的暗涌 寒假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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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第一天,兰途坐上了回柳城的火车。六小时硬座。她把省下来的钱攒进了下学期的生活费预算——那个被捐款掏空的小缺口,她在回去之后帮一个邻居孩子补了三次数学课,对方妈妈硬塞给她三百块钱,她犹豫了一下收了。不是贪那三百块,是终于想通了一件事——接受帮助也是利他的一部分。因为你不让别人帮你,别人也会难过的。
火车上,对面坐了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小孩一岁多,正在长牙,口水淌了一整个下巴。妈妈翻包找纸巾翻了两次都没翻到。兰途从书包侧袋抽了一张递过去。“谢谢。”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兰途点了点头,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火车在某个不知名的小站没有停,呼啸而过。站台上只有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太太,裹在军大衣里,面前摆着铁桶,白烟往上冒。那个画面一闪就过了,但兰途把它记了下来——她最近开始有意识记一些东西了。不是知识点,不是考试重点,是没有用的画面。操场上被踩碎的晚霞,图书馆窗外翻飞的银杏叶,公交车上某个人手指落在她手背上的重量。这些都是没有收益的东西。但她开始觉得,它们比很多有收益的东西更值得被记住。
柳城很小。从火车站出来,空气的气味变了——南江潮湿、混着桂花和汽车尾气,柳城干燥、带着煤烟和泥土。她妈站在栏杆外面,枣红色羽绒服,头发比送她去大学时短了一些,耳朵上戴着毛线耳罩,看着有点滑稽又让人鼻子发酸。
“瘦了,”她妈上下打量了一圈,“起码瘦了五斤。”
“军训晒的,显瘦。”兰途说。
她妈没追问,帮她接过行李箱掂了掂:“怎么比去的时候还轻了?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吃了的。”“吃了能轻?”“妈,我说了我吃了。”她妈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但上车之后,她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塑料袋递过来——里面装了一双新买的棉拖鞋,标签还没剪。“南江那边冷,别冻着脚。”“南江比柳城暖和。”“那也买了。”
兰途把拖鞋放进书包里,没再说什么。车里收音机放着一档老歌节目,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从劣质音响里飘出来,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兰途转过头看着窗外,柳城的街道比她走的时候又旧了一点。那家开在街角的文具店还在,橱窗里挂着那款米菲兔圆珠笔——她高中用了三年。时间在柳城走得很慢,慢到你以为一切都停在了你离开的那个夏天。但她知道自己变了。不是外面变了,是她里面的什么东西被重新排列了组合。
寒假前两周,兰途过得规规矩矩。每天七点起床看书到十二点,午饭后帮她妈做家务——擦窗台、洗被罩、把厨房积了一年的油污擦干净——下午继续看书,晚上陪她妈看两集电视剧。她妈最近迷上了一部抗战剧,每一集都要跟她讨论“你看这个人的眼神,肯定是特务”“妈,他才出场五分钟”“五分钟够了”,兰途发现自己以前陪她妈看电视时眼在电视,脑子在计划。但现在她开始真的在看——会注意女主旗袍上的盘扣是手工做的,会注意背景音里有一段琵琶旋律很好听。这些没有用的细节,她以前从来不会注意。
她妈有天晚上忽然说了一句:“兰途,你觉得妈变没变?”“变什么?”“变老了。”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把光打在她妈脸上,眼角皱纹比一年前又多了几条。“没老。比去年还年轻了。”“胡说。”她妈笑着打了她一下。但兰途知道她妈老了。不是皱纹——是眼睛里有一种累。一个女人独自把女儿供到大学,做饭做一人份,洗衣服只洗一个人的,深夜电视剧看完之后没人可以吐槽——这种累,兰途以前没有认真看过。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忽然想起程暄在讲座上说的话——“你帮了一万个人,不管有没有收钱,都是在给自己攒命。”她妈没有帮一万个人。她妈只帮了一个人。把那个人从小学生带到了大学生,从一座小城送到了大城市。没有一万个人记得她,但至少有一个人应该记得她。那一个人现在躺在隔壁房间,二十年来第一次在想——我能给她什么。
跨年夜,程暄打了电话过来。兰途当时在厨房帮她妈包饺子,手上全是面粉。她的手艺不好,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像一群喝醉了酒的鹅。她把面粉蹭在围裙上接起电话。
“兰途,新年快乐。”程暄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背景里有鞭炮声和小孩尖叫。
“新年快乐。”她发现自己说这四个字时声音是往上走的。
“你在干嘛?”“包饺子。”“你会包饺子?”“不会,但正在学。”电话那头程暄笑了一声——“兰途,半年前的你不会说‘正在学’这三个字。你会说‘没必要学’。”
兰途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说得没错。半年前的她会把包饺子归为低效行为——花两小时包二十分钟吃完,投入产出比不合理。但现在她站在厨房里,面粉沾了一手,包的饺子没一个好看的,却觉得这是放假以来最开心的一个晚上。
“程暄,你在家是怎么过年的?”“包饺子。我是我们家包得最好的。”“真的假的?”“真的。我爷爷教的。他说包饺子跟做人一样——皮不能太厚,馅不能太少,捏边要用力但不能太用力,太用力皮会破。”“你爷爷什么都能扯到做人上。”“对,他就是那种人。”程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骄傲,也带着淡淡的遗憾。“他现在不在了。但每年过年包饺子时,我都会想起他说的话。”兰途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还活着。”“嗯?”“他说的那些话你现在还在用——包饺子的时候用,做志愿者的时候用,帮室友去挂急诊的时候也在用。所以他还活着。”
电话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安静到兰途以为信号断了。然后程暄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哑了一点:“兰途,你说这种话,我会哭的。”兰途心里有一根弦嗡了一声。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用空出来的手继续捏饺子。她妈在对面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把盛饺子的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兰途把最后一只饺子捏好放在盘子上。这只饺子边捏得很牢,纹路齐齐整整——是她今晚包的唯一一只不难看的。“程暄。”“嗯?”“我包的饺子有只很漂亮的。下次给你看。”电话那头程暄笑起来,笑声穿过几百公里的信号塔,穿过除夕夜的鞭炮和小孩尖叫,穿过柳城干燥寒冷的空气,稳稳落进兰途的耳朵里。“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后她妈喝了一杯红酒开始讲年轻时的事:怎么在她爸的自行车后座上坐了一年才答应嫁给他,兰途小时候一哭两个小时不带停,她爸走后的那年冬天暖气片坏了三次,蹲在厨房地上修水管扳手砸了大拇指指甲盖黑了三个月。
“兰途,妈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难过。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一个人扛,扛得住。但如果有人帮你扛,你也要学会接。不要像妈。妈这辈子最笨的事就是你爸走了之后,把所有人都推出去了。”
兰途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蘸了醋,放到她妈的碗里。“妈,这个饺子是我包的。你吃。”
她妈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馅淡了。但皮不错。”兰途笑起来。这是她这个寒假笑得最大的一次。
正月初十,兰途提前一周回了南江。她跟她妈说的是“想提前回去备考——开学前有个会计从业资格培训班”。但在火车站取票时她看着屏幕上“南江”两个字,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不是在盼南江,她是在盼南江的某一个人。她把票塞进口袋,对自己说了一句:兰途,你完了。
回到南江那天是个灰蒙蒙的周四。校园里几乎没有人,寒假中的南江大学像被按了静音键。兰途把行李箱放回空无一人的宿舍,拉开窗帘,推开窗户,把二月的冷风放进来,开始打扫。拖地时手机响了。
“你回学校了?”程暄发来的消息。
“你怎么知道?”
“我在图书馆三楼,刚才看见对面宿舍楼四楼有一个窗户开了,窗帘的颜色跟你的一样。”
兰途放下拖把走到窗边往图书馆方向望。三楼窗户里隐约有一个人影,手里举着手机。“你在图书馆干嘛?”“看书。”“现在是寒假。”“我知道。你不是应该在家吗?”“我家就在南江。”兰途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发了一句:“那你开学之前都在这儿?”程暄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笑意:“兰途,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怕你一个人在宿舍无聊。其实不会的。因为我也在。”兰途把手机贴在胸口上站了几秒,然后拿起拖把继续拖地。拖完地的脏水倒进洗手池时,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正在笑。不是硬挤出来的、只上扬两毫米的笑。是完整的,展得很开的,连眼角都跟着弯起来的笑。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之前有一次她在走廊上听见隔壁宿舍的女生在聊庆臣:“听说庆臣学长下学期要去北京做交换了。你说他那种人,出国之后还会回来吗?”她当时没有任何感觉。现在站在这面镜子前,她确认了一件事:那个问题——庆臣出国回不回来——她不需要答案了。她需要的是图书馆三楼那个隔着窗户对她挥手的人。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索也在她寒假准备的辅导材料中悄然拢了过来。兰途在整理城中村孩子的数学教案时发现,有份柳城一中的转学申请草稿混在了以前公益社团复印回来的资料里——落款写着一个她看过的名字:程念。程暄的妹妹。纸页上歪歪扭扭的笔迹,像是打了几遍草稿还没誊正,最后一行写着“希望转到南江读高中,想离哥哥近一点”。
兰途把那张纸单独放在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