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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边的答案 程暄的病养 ...

  •   程暄的病养了整整一周才好利索。这一周里兰途每天都去403——下课之后绕一下路,上去看看他有没有按时吃药,续杯热水,把桌上一周没倒的垃圾带下楼。他的室友周末回来过一次,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坐在他椅子上看书,愣了一下,说“不好意思走错了”,退出去两步又探头进来看了一眼——“不对,这我宿舍。”然后看了看兰途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生无可恋的程暄,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我今晚不在。你们随意。”“你今晚不在是因为你本来就有事,不要表演。”“那我就更不用表演了。”室友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兰途全程假装在看《税法》。

      四月下旬,程暄约兰途去江边。“带你去个地方。”兰途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花了整个早晨说服自己别问“什么地方”——她在学习接受一件事:不是所有事都需要提前知道目的地。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更值得期待。
      他从校门口走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灰色风衣,里面是白T恤,头发比病好了之后长了一点——生病耽误了理发,碎发遮到眉毛,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些。他们坐公交车三站,然后走了一条不临街的小巷子——滨江路最深处,藏在居民楼的一楼。门口没有招牌,只用粉笔在门框上写了两个字:“旧书”。店主是一位退休的大学教授姓沈,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齐,坐在门口竹椅上看报纸。看见程暄来了,摘下老花镜:“小程,好久不见。上次你带过来的那个棉坐垫,后来是被小芒果拿走了一只,还剩一只,要不要替你留着?”程暄跟沈老师握手寒暄了两句,回头对兰途介绍:“沈老师是我爷爷的朋友,这家店开了二十年。他说书不应该老死在书架上,应该去不同的人手里走一圈。”
      兰途想起程暄爷爷说的“攒命”——卖书不为赚钱,为了给书续命。大概是同一种逻辑。她蹲在财经类书架前一本一本地翻。八十年代的《会计学原理》书脊线装已松,翻开之后纸张发出干燥的脆响;九十年代的《企业财务管理》扉页有人用钢笔写了一句话——“此书很厚,但比实际工作简单——阅后感。”她笑出声,把书递给程暄看。他看完也笑了:“这个人现在应该是个老会计了。”“说不定已经退休了。”兰途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行钢笔字,“他当年看这本书的时候大概跟我差不多大。”“有一天你也会在某本书的扉页上写一句话,被几十年后的一个年轻人看到。”兰途想:如果有一天她要在扉页上写一句话,大概会写四个字——慢慢来。
      程暄从另一排书架上抽了一本封面泛黄的旧书,《人生的逻辑》,翻开第一页念了出来:“‘人之一生,最难的学问不是如何获取,而是如何给予。获取是本能,给予是选择。’”他看着兰途,“你想到什么?”“你爷爷。”兰途脱口而出。程暄愣了一下,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亮——“你这么一说,确实像。”“因为你跟我说的那些——‘帮别人是你赚了’、‘做志愿者不是施舍是感恩’、你爷爷说的‘攒命’——跟这句话是同一套逻辑。都是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我以前觉得这一套很蠢。现在觉得不是蠢。是一种我看不懂的聪明。我以前觉得聪明是比别人算得快,但有些账算到最后单里唯一有意义的东西是——你对别人做了什么。”
      程暄把书放回架子上,转过身面对着她。“兰途,你知道你变了多少吗?”“多少?”“上学期你在报告厅全程低头记笔记。你看我的那个眼神——不是反感,也不是欣赏,是评估。你像一个在评估数据源可靠性的分析师。现在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人。”“你是人。”“对。但上学期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变量。一个对你人生模型造成干扰的变量。一个需要被评估、衡量、决定是否纳入计算的参数。”兰途沉默了。不是因为他说错——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程暄。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你从一开始就觉得我是一个好项目吗——拯救一个利己主义者?”这个问题她憋了几个月。她害怕听到的答案是“对,你就是我的公益项目之一”。但她今天还是问了。
      程暄靠在书架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着书架上某一排——《小王子》的老译本,书脊已经开裂了。
      “不是因为觉得你需要被拯救。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我自己。”
      “你?”
      “大一的时候我跟你一样。不是算得那么清楚,但也是把自己放在中心。做志愿者不是因为什么高尚理由——我爷爷刚走,我想找点事做。后来做着做着发现——不是我在帮他们,是他们在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从自己身上出来。”他声音变轻了,“我爷爷走的那段时间,我闭上眼睛想起他,睁开眼睛也想起他。我觉得如果不从自己身上出去的话,会被自己压死。后来我在福利院碰到一个叫阿福的孩子,右腿有小儿麻痹后遗症,不怎么说话。有一天我坐在滑梯边发呆,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蹲了二十分钟,然后说了一句——‘哥哥你今天不高兴。’我问他你怎么知道。他说——你平时来的时候都蹲着跟我们一样高。你今天坐在上面,你看不到我们了。”
      兰途觉得眼眶在发酸。
      “阿福那句话让我明白了——我帮别人,本质上不是帮他们,是让我自己不要飘起来。我爷爷一辈子蹲着给人看病,所以三百个人在他走了之后来送他。不是因为他高尚,是因为他从来不站在高处看人。他永远蹲在最矮的地方。”
      兰途在那一瞬间忽然很想抱他。不是因为他难过,是因为他在努力解释一件事——他不是圣人。他也会自私,也会累,也会把帮别人当成救自己的药。他不是天然温暖的。他是选择了温暖。
      她伸手把书架上那本旧版《小王子》拿下来。翻开扉页,上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给未来的自己”。她把书抱在怀里,看着程暄。“这本书我买了。”“这是旧书店——”“我不管。我就要这本。”沈老师在外面喊了一声:“五块,自己扫码。”兰途掏出手机扫码付了五块,把书塞进书包。
      “走吧。”“去哪?”“江边走走。我有话跟你说。”

      从旧书店出来,天色往黄昏方向偏了。江水染了一层浅金色,对岸高楼玻璃幕墙反射出碎裂的光芒。他们沿着江堤慢慢走,程暄走在靠车流那一侧——不是刻意的,是习惯了把更安全的那一侧让给同行的人。这个习惯大概是被他爷爷刻进骨子里的,跟道歉时微微弯腰、递东西时双手交握、听人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一样。
      兰途想,爱一个人大概就是从注意这些细节开始的。他们一直走到江堤上几乎只剩两个人身影的地方。围栏上锈迹斑斑,有一处被人用修正液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王小明到此一游,还有他的女朋友李小红。”女朋友三个字被画了一个歪歪的爱心圈起来,大概是小学生的手笔。兰途在围栏前站住了。“程暄。”“嗯。”“我大一上学期跟你说过一句话——我说‘我不需要弯路’。现在我收回那一句。”
      江风突然大了,把她碎发吹得糊了一脸。程暄伸出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廓时她整个人僵了一下。她继续说:
      “我花了整个寒假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大一刚入学时觉得自己喜欢一个人——那是一种被绩点、被排名、被‘他跟我是同类’这个事实吸引的错觉。那个人不是我喜欢的人,是我认知框架里的一个投影。但你不是投影。你是我认知框架外面的东西。是我所有精算都算不明白的那一部分。是你让我看到——利他不是算法,是把你的时间分进另一个人的时间里。”
      程暄站在原地看着她。风吹得他风衣下摆猎猎作响。看了很久之后他笑了——不是大的、标志性的笑,是一种很轻的笑,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梧桐叶。“兰途。”“嗯。”“你是在告白吗?”
      兰途停了五秒,抬起眼:“你没有听错的话,就是。”
      江上的汽笛长鸣,一艘货船缓缓驶过,船头红旗被江风拉成一条直线。程暄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从两步变成半步。兰途能闻到他风衣上洗衣液的皂香混着江风的腥味。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他说,“我大一挂掉的那门课,不是因为室友去急诊。是因为我自己。”
      兰途睁大了眼睛。
      “你那天的讲座——”“对,我撒谎了。室友只是陪我的。去急诊的人是我。那段时间我连续失眠了两个月,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白天正常上课做活动,晚上在床上躺到天亮。我没跟任何人说,我以为自己能扛过去。后来发现扛不过去。去医院那晚是我一个室友发现的——他发现我深夜一个人在阳台打电话的时候不对劲,跟了我整晚。他说了一句跟阿福一模一样的话——‘你坐在上面,你看不到我们了。’”
      夕阳快沉到对岸楼群后面,最后一道橙红色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像一道正在消失的吻痕。
      “所以你觉得你是救人者,其实你被人救过。”“对。没有人是别人的拯救者。我们都只是在互相接着。你掉下来我接你一下,我掉下来你接我一下。不是什么高尚的事。是人之为人的本质。”
      他转过身看着兰途。夕阳快烧完了。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越来越柔和:“兰途,我不觉得你被我‘拯救’。你本来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因为我,是因为你心里那扇门一直开着。之前没有人敲。我只是敲得比较早。”
      兰途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聚集,她使劲把眼睛睁大不让它们掉出来,但江风太大了,吹得她眼睛发酸。她想起了很多画面:她爸走后的傍晚在书桌前坐了四十分钟没写字;她妈在火车站头也不敢回地擦眼泪;她在宿舍一个人铺床把床单四角掖进床垫;她在操场边缘接过一杯红糖姜茶,夕阳把白T恤染成橘红色;她在众筹页面输入1284,确认时手指发抖;凌晨四点在男生宿舍把嘴唇贴在某个人退了烧的额头上。还有更早的一幕——大一报到那天,她路过操场停下来看别人踢足球,退后半步,不敢往人群里迈出第一步。那个退半步的动作让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属于任何一群拥抱着、弯着腰笑倒在草坪上的人群。但现在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不是把她推进人群,是陪她站在这里看同一片江水被同一艘船劈成两半。
      “程暄。你刚才有没有一句话要说给我听。”“我刚才说了好几句。”“不是那些。是另外一句。”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睫毛在昏暗的天光里变成两排若有若无的阴影。他又往前走半步——之间几乎没有距离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带着退烧药残余的苦味。“你是说——‘我也喜欢你’。对吗。”
      兰途没有回答。但她踮起了脚尖。
      在她的嘴唇找到他的之前,心跳已经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理智在最后一瞬间追上了身体,尖叫着问她——兰途你在干什么!你的人生清单里有这一项吗?你的风险评估报告呢?你的时间表呢?
      兰途在心里回答:去它的。前途不是一个人走出来的。
      她闭上了眼睛。
      程暄的嘴唇比看上去要软。带着江风的凉意和淡淡的薄荷味。他的左手在她踮脚的那一刻就接住了她的腰——不是抓紧,是托着。像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不用力但绝对不让她落到地上。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江面上又驶过一艘船,久到远处下棋的大爷收了棋盘回家,久到王小明和李小红的歪歪扭扭的情书被风吹得翻起了纸边。
      最后分开的时候,兰途眼睛雾蒙蒙的——不是哭,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江面上晚上的雾气,没有来由地升起来,覆盖一切。“程暄。你以后不许再吃退烧药。那个药闻起来很苦。”
      程暄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不是轻飘飘的笑,是笑到整个人往后仰,风衣下摆跟着飘起来,眼睛里闪烁着还没落下去的晚霞。“好。不吃了。”“骗人。你肯定会再发烧的。然后你又自己扛。”“那下次你过来看着我不就好了。”兰途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锁骨的位置,安静了很久。“好。成交。”
      程暄把下巴搁在她头顶,看着江对岸亮起灯的高楼。远处的天色从深橙过渡到浅紫,很快就要全黑了。但他的世界没有在变黑——在一点一点地点亮,像远处那些刚刚亮起的窗户,不急,但最终会照亮整个画面。
      “从你第一次在操场边喝那杯姜茶开始,”他低声说,“我注意到你的唯一原因,是你没有说‘不用’。别人被陌生人递东西会下意识拒绝。你没有。你问了那是什么,然后喝了。”兰途心想那只是因为她嗓子疼。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江边的路灯在八点之前亮了。暖黄色灯光洒在江堤上,洒在写着小学生情书的围栏上,洒在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影子是两道,但看得出它们迟早会变成一道。

      从江边回来的第二天,兰途在图书馆碰到庆臣。是碰巧——她从三楼自习室下来,他刚好从二楼往上走。两个人在楼梯拐角碰上,她差点撞到他怀里。
      “抱歉。”两人同时说。庆臣看了她一眼,点了个头,继续往上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兰途。”
      她回头。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你上学期期中会计学原理的卷子,最后一道综合题的解法——有几个步骤冗余,”他说,“如果你现在就改掉那个习惯,以后考注会不会有障碍。”语气跟他在食堂点菜一模一样。
      兰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这个人从来不会问“你最近怎么样”或者“寒假过得还好吗”。他只会谈论解法、绩点、考试、冗余。不是冷漠——是这个人所有多余的社交接口全部下线了,他在他自己封闭的CPU上运行得很好。她曾经以为自己也只想成为那样一台机器。但她现在怀里抱着的不再是另一台机器的镜像,而是一个会在凌晨四点的发烧中下意识握住她手指的人。这个人身上的气味她闭着眼都能辨认——退烧贴的薄荷清苦混着江风里微咸的腥味。
      她转过身,往四楼走去。程暄在四楼论文区等她一起吃饭。上到最后一层台阶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苏缇发了一条消息:“庆臣那道题的运算步骤是很精妙。可惜人生不是注会综合题。我选另一套解法。”
      苏缇秒回了五个字:“你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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