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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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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汐休完产假回到医院时,体重比孕前轻了整整八公斤。镜子里的女人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脸颊微微凹陷,只有那双抱着孩子的手还留着些许过去的柔软。她把长发剪到肩头,这样早晨打理能省下五分钟——五分钟足够热两瓶奶,或者给辰换一次尿布。
公寓从两室一厅换成了单间配套。搬家那天,奈奈子请了假来帮忙,看着鎏汐把降谷零留下的几件衣服仔细叠好收进箱子最底层,忍不住红了眼眶:“真的不用我帮忙吗?我妈妈说她可以——”
“已经够麻烦你们了。”鎏汐打断她,把最后一箱婴儿衣物推到墙角。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双人床、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张折叠桌,剩下的空间全被两个婴儿床和成堆的尿布奶粉占据。窗户朝北,阳光很少光顾,但房租便宜了三分之一,这对现在的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医院的工作是救命的稻草。鎏汐申请调到了儿科——这里晚班少些,虽然薪资略低,但至少能保证她每晚回家。每天清晨五点,她被双胞胎此起彼伏的啼哭声唤醒,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冲奶粉,一手抱一个喂奶时,常常困得差点栽倒在地。六点半,她把孩子送到楼下的托管所,那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人很好,收费也合理,只是每次鎏汐转身离开时,屿总会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手伸向她的方向。
“妈妈下班就来接你们。”她总是这样说着,头也不回地冲进地铁站——迟到一次,全勤奖就没了。
儿科病房的忙碌让她暂时忘记生活的重量。查房、写病历、应对哭闹的小患者和焦虑的家长,鎏汐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擅长这份工作。那些孩子的哭声会让她想起辰和屿,于是她的动作会格外轻柔些,安抚的话语也多了几分真切的心疼。有个患白血病的小女孩特别喜欢她,每次见到都要她抱,孩子的母亲偷偷对鎏汐说:“您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鎏汐只是笑笑。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独自扛起一切的麻木。
中午休息时,她会避开同事,独自躲在储物间里吃从家里带来的便当——通常是昨晚的剩饭,加点蔬菜就是一顿。同事偶尔邀她一起去餐厅,她总是婉拒,笑着说要省钱给孩子买奶粉。善意的好奇有时会变成让她难堪的追问:“孩子爸爸呢?”“怎么从没见您先生来接您?”
“他在国外工作。”这是她练习过无数遍的回答,语气平静,听不出破绽。
只有深夜回到那个小房间时,伪装才会彻底崩塌。两个孩子都睡下后,她会坐在折叠桌前,摊开账本计算这个月的开支:奶粉还剩三罐,尿布只够用一周,托管费下周五要交,水电费又涨了……银行卡里的数字总在危险的边缘徘徊。父亲留下的遗产解冻手续还在繁琐的流程中,每次去律师事务所,对方都会抱歉地说“还需要一些时间”。
某个雨夜,屿发起了高烧。
鎏汐凌晨两点发现孩子浑身滚烫,温度计显示39.8度。她瞬间清醒,套上外套就用背带把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固定好,抓起钱包冲下楼。雨很大,出租车很少,她在路边等了十五分钟,浑身湿透,屿的哭声越来越微弱,辰似乎察觉到弟弟的不适,也跟着小声啜泣。
“别怕,妈妈在。”她反复说着,声音在雨中颤抖。
医院急诊室里,医生给屿做了检查,是急性喉炎,需要留院观察。鎏汐抱着辰坐在病床边,看着屿小小的手上扎着输液针,胸口像被什么揪紧了。缴费时,护士告知押金数额,她翻遍钱包,发现现金不够,信用卡额度早已用尽。
“我、我明天去取钱……”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以先交一部分。”护士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语气温和了些。
那一晚,鎏汐没有合眼。辰趴在她怀里睡着了,屿的呼吸逐渐平稳,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像在倒数她所剩无几的勇气。窗外天色渐亮时,她轻轻摸了摸两个孩子温热的脸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降谷零曾握着他的手说:“以后我们有了孩子,我一定不会让你这么辛苦。”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屿的襁褓上。她急忙擦去,深吸一口气。
不能哭。哭了,就真的撑不住了。
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去了遗产托管机构。工作人员还是那套说辞,她第一次失态,红着眼眶拍桌子:“我的孩子在医院!我需要钱!”
也许是她的模样太狼狈,对方终于松口,答应先拨付一小部分应急款。钱到账的那天,鎏汐去超市买了最便宜的奶粉——促销区的临期产品,比平时用的品牌便宜一半。结账时,收银员多看了她两眼,她假装没看见,仔细核对找零,一分一毫都要算清。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过去。辰和屿满六个月时,学会了翻身,鎏汐在床边加了防护栏,用旧床单缝了厚厚的垫子铺在地上。她开始给他们添加辅食,买不起市售的果泥,就自己买最便宜的水果,用勺子一点点刮成泥。苹果、香蕉、南瓜,两个孩子吃得津津有味,屿每次都会咧开没牙的嘴冲她笑,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值得。
奈奈子每周会来一次,带些自己做的辅食或旧衣服。有次她塞给鎏汐一个信封,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你先用着,不急着还。”
鎏汐推了回去:“真的不用。”
“就当是借给辰和屿的。”奈奈子握住她的手,眼眶泛红,“鎏汐,别硬撑。”
“我没硬撑。”鎏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让奈奈子心疼的坚韧,“我只是在等他回来。在那之前,我得把我们的孩子养好。”
秋天来临时,辰和屿学会了坐。鎏汐用手机拍了照片——两个小家伙并排坐在铺着旧毯子的地板上,辰安静地抓着摇铃,屿正试图把脚丫塞进嘴里。她没有可以发送的对象,就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
每晚哄睡孩子后,她会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零星的灯火。有时会想起降谷零,想他此刻在哪里,是否平安,是否也会在某个夜晚想起她和孩子。思念像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早已麻木的神经,她学会与之共存——把那份疼痛收进心底最深的角落,用第二天的闹钟、奶粉、尿布和病历单覆盖上去。
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她推着婴儿车走进超市,在奶粉货架前驻足比较价格时,身后传来迟疑的呼唤:
“鎏汐……?”
她回头,看见穿着警服的男人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拎着购物篮,眼神从惊讶逐渐转为复杂的心疼。
松田阵平的目光落在婴儿车里——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家伙正抓着车上的玩具,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然后他看向鎏汐,看向她身上洗得发白的针织衫,看向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也看向她挺直的脊背。
“零呢?”他问,声音很轻。
鎏汐张了张嘴,那些练习过无数次的回答忽然卡在喉咙里。她看着松田,看着这个高中时代曾对她有过好感的少年,如今已长成沉稳可靠的男人。超市的灯光白得晃眼,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映衬着她空荡荡的钱包,而孩子们正发出咿呀的声音。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笑了笑:
“他有点事,要晚点回来。”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不是放弃,而是承认。承认她在等,承认日子很苦,承认她需要帮助,但同时也承认,她会继续等下去,会继续把这两个孩子养大,会继续在每一个疲惫的深夜里,相信那个人终会归来。
松田阵平没有说话。他只是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购物篮,看了一眼她刚才对比的那两款奶粉,伸手拿起了更贵的那一罐。
“我帮你拎回去。”他说,语气自然得像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孩子叫什么名字?”
“辰和屿。”鎏汐推着婴儿车跟上他,辰伸手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握得紧紧的。
“好名字。”松田说。结账时,他抢先用卡刷了款,鎏汐想阻止,他却摇摇头:“就当是给孩子们的见面礼。”
走出超市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松田提着两大袋东西走在旁边,鎏汐推着婴儿车,屿忽然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飘落的银杏叶。那一刻,鎏汐忽然觉得,也许最艰难的日子,真的正在一点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