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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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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产期在二月的第三个星期五。
鎏汐在日历上画下的红色圆圈像一个小小的伤口,醒目地提醒着某种不可避免的来临。进入预产期的那一周,东京下了一场小雪,细碎的雪花黏在窗玻璃上,很快融化成蜿蜒的水痕。
她早就准备好了待产包——几套婴儿连体衣,小得不可思议;尿布,摸上去柔软得像云朵;还有她自己换洗的衣物,都仔细叠好,放在玄关柜旁的行李箱里。奈奈子问过要不要来陪她,被她婉拒了。不是不想要人陪,而是不想让别人看见她最狼狈的样子——她得留点力气,留点尊严,好让降谷零万一突然回来时,不至于太难看。
阵痛是在凌晨三点开始的。
起初只是腰部的酸胀感,像经期前的不适。鎏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意识半醒半睡。十分钟后,一阵清晰的、往下坠的疼痛从腹部深处传来,让她瞬间睁大了眼睛。
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暗影,在心里默默计数。疼痛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像潮水般退去,留下轻微的余波。
第一次。
鎏汐撑着身体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柔和的暖光驱散了黑暗,也照出了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她深吸一口气,手抚上高耸的腹部——那里硬得像石头,皮肤绷得发亮。
“要开始了,对不对?”她轻声问,不知道是在问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在问自己。
第二次阵痛在十五分钟后到来。这次更猛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肚子里攥紧了什么,然后狠狠往下拽。鎏汐咬住下唇,指甲陷进掌心,在疼痛的顶峰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该去医院了。
她慢慢挪下床,扶着墙走到客厅,拨通了预约好的出租车公司的电话。接线员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她报出地址和目的地时,对方立刻清醒了。
“孕妇?阵痛已经开始了?我马上派车,请务必在家门口等,不要走动。”
挂断电话,鎏汐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穿鞋。弯腰的动作让又一阵疼痛袭来,她不得不停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鞋柜,等那阵痉挛过去。鞋带系得很慢,手指不太听使唤,打了两次结才系好。
窗外还是漆黑的,路灯在雪地里投下昏黄的光晕。鎏汐拉着行李箱站在公寓门口,冷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用力踢了一脚,正好踢在肋骨下方,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出租车来得很快。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到她隆起的腹部和苍白的脸色,二话不说就下车帮她放行李,还细心地扶她坐进后座。
“去综合病院产科?”司机确认道,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一个人吗?”
“嗯。”鎏汐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东京的凌晨三点半,城市还在沉睡。便利店24小时的招牌亮着刺眼的白光,偶尔有醉酒的人摇摇晃晃走过人行道,垃圾桶旁蜷缩着流浪猫。世界以一种与她无关的节奏继续运转。
阵痛开始缩短间隔。从十五分钟到十分钟,再到八分钟。每次疼痛来袭,鎏汐就抓紧车门上方的把手,指甲深深陷进皮革里。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有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司机从后视镜里频频看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把暖气开大了些。
到达医院时,阵痛已经缩短到五分钟一次。鎏汐谢过司机,自己拖着行李箱走进急诊大厅。值班护士看到她,立刻推来轮椅,语速飞快地问着问题:阵痛多久了?破水了吗?有没有出血?
鎏汐一一回答,声音还算平稳,但额头的汗已经浸湿了鬓角的头发。
她被直接推进待产室。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个监护仪,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护士帮她换上病号服,在手腕上戴上信息手环,然后在肚子上绑上胎心监护带。
“双胞胎?”护士看着病历,有些惊讶,“之前产检知道是双胞胎吗?”
“知道。”鎏汐说,又是一阵疼痛袭来,她抓紧床单,指节泛白。
监护仪的屏幕上显示出两条起伏的曲线——两个胎心,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跳得都很快,很有力。
“两个宝宝状态都很好。”护士检查完数据,语气轻松了些,“宫口已经开三指了,比预想得快。麻醉师马上过来,需要无痛分娩吗?”
“需要。”鎏汐毫不犹豫地说。她知道接下来只会更痛,而她需要保存体力。
麻醉师是个年轻女性,动作轻柔而专业。针扎进脊椎的瞬间,鎏汐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不是疼,而是一种奇怪的、冰凉的触感,沿着脊椎往下蔓延。
药效来得很快。剧烈的疼痛变成了迟钝的压迫感,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骨盆上,但至少不再让她想尖叫。鎏汐靠在床头,终于有机会喘口气。
天渐渐亮了。窗外的雪停了,天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护士进进出出,检查宫口进展,调整输液速度。时间变得模糊,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阵痛来时腹部收紧的感觉,提醒着她正在经历什么。
上午十点,宫口开全。
产科医生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性,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她检查完后,对鎏汐点点头:“可以开始用力了。”
最艰难的部分来了。
即使有无痛分娩,那种要把孩子推出体外的力量仍然让鎏汐感到恐慌。她抓住床边的扶手,按照医生的指示,在阵痛来临时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用尽全力往下推。
一次,两次,三次。
汗水浸湿了头发和病号服,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看不清东西,只听见医生和护士的鼓励声:“很好!看到头发了!再来一次!”
鎏汐咬紧牙关,指甲几乎要掐进扶手里。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不能放弃,这是她和降谷零的孩子,她必须把他们平安带到这个世界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几个世纪那么长——她感觉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然后有什么东西滑出了体外。
“第一个出来了!”护士欣喜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是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像小猫的叫声,却又充满了生命力。
鎏汐瘫倒在床上,大口喘着气,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流下来。她偏过头,看见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浑身沾满胎脂的婴儿,正在清理口鼻。
“是个男孩。”医生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很健康。”
还没等她看清孩子的脸,下一波阵痛又来了。第二个孩子似乎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地要出来。
这次更快。鎏汐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医生“再用力一次”的喊声中,感觉到第二个生命的离开。
又是一阵啼哭,比第一个更响亮,更急促。
“第二个也是男孩!”护士的声音更高了,“恭喜,是双胞胎兄弟!”
鎏汐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软软地倒在床上。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两个孩子的哭声,一高一低,在产房里交织着,像某种美妙的二重奏。
医生和护士还在忙碌——剪脐带,清理,称体重,包裹。鎏汐躺着,看着天花板,眼泪不停地流。不是疼,不是累,而是一种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情绪,像海啸一样淹没她。
她做到了。
一个人,没有他在身边,她还是把他们的孩子平安带来了这个世界。
护士把清理干净的孩子抱过来,一边一个,放在她胸前。两个小小的、红扑扑的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他们不哭了,只是不安分地扭动着,小拳头在空中挥舞。
鎏汐颤抖着手,轻轻碰了碰他们的脸。皮肤又软又热,像刚出炉的面包。
“辰,”她看着左边的孩子,轻声说,“这是哥哥。”
然后又转向右边:“屿,这是弟弟。”
名字是她早就想好的。辰,取自星辰,是黑暗中最恒久的光;屿,取自岛屿,是茫茫大海中可以停靠的陆地。这两个孩子,是她等待降谷零的漫漫长夜里,唯一的星辰和岛屿。
孩子似乎听懂了,小嘴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咿呀声。
产后观察的两小时里,鎏汐一直抱着两个孩子,一刻也不肯松手。护士说要抱去洗澡、做检查,她都摇头,直到对方再三保证很快送回来,才勉强同意。
孩子被抱走后,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鎏汐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完全亮起来的天色,雪后的阳光干净而清冷,照在窗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她拿出手机——之前阵痛时护士帮她收起来了。屏幕亮起,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锁屏壁纸还是降谷零的照片,那是他警校毕业那天拍的,穿着制服,对着镜头笑得有点僵硬,但眼神明亮。
鎏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相机,对着空荡荡的产床拍了一张。又对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拍了一张。最后,她对着自己苍白汗湿的脸,拍了一张。
她打开信息界面,收件人输入那个早已停机的号码,开始打字:
**零:**
**今天凌晨三点,我们的孩子出生了。**
**是两个男孩,很健康,哭声很大。**
**哥哥叫辰,弟弟叫屿。**
**你当爸爸了。**
她停了一下,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最终没有按下去。这条信息发不出去,就像之前她发的所有信息一样,只会躺在草稿箱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复。
但鎏汐还是把信息保存了。她退出界面,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闭上眼睛。
累,全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但心里某个地方,却被填得满满的,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护士把孩子送回来了,洗得干干净净,包在柔软的襁褓里,身上有婴儿沐浴露甜甜的香味。鎏汐接过他们,一边一个搂在怀里。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贴着她的胸口,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低头看着他们,看着那两双闭着的、长长的睫毛,看着那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皱巴巴的小脸,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滴在孩子脸上。小屿皱了皱鼻子,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又沉沉睡去。
“对不起,”鎏汐轻声说,用脸颊蹭了蹭两个孩子柔软的头发,“妈妈一个人把你们生下来,很辛苦吧?”
“但以后不会了。”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以后妈妈会好好保护你们,照顾你们,等爸爸回家。”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病床上,落在她和两个孩子的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