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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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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吐在第十二周时短暂地偃旗息鼓,给了鎏汐一周喘息的错觉。第十四周的早晨,报复性地卷土重来。
那是个周二,她刚换上白大褂,准备开始查房。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从胃底翻涌上来,迅猛得让她来不及反应。她捂住嘴冲向洗手间,在隔间里吐得天昏地暗。早饭吃下去的全麦面包混合着胃酸,灼烧着食道,眼泪生理性地涌出。
门外传来同事小心翼翼的敲门声:“鎏汐医生,你还好吗?”
“没事。”她用尽全力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阴影。
主任医师在查房后把她叫到办公室。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忧。
“鎏汐,你的情况我已经听说了。”他推了推眼镜,“妊娠反应这么严重,继续工作对你自己和孩子都是负担。我建议你从明天开始休产前假。”
“主任,我可以——”
“这是命令。”主任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你是医生,应该比谁都清楚孕期健康的重要性。回家好好休养,等状态稳定了再说。”
鎏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是。”
她知道主任是对的。这几天她在病房里好几次差点晕倒,给病人抽血时手都在抖。再坚持下去,是对病人和自己的双重不负责。
走出医院大楼时,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手里捏着批假单,薄薄的一张纸,却重得让她手臂发酸。这不是她第一次请假——刚发现怀孕时她就请过几天假做检查——但这次不同。这次没有明确的返工日期,意味着她将彻底离开她熟悉的、可以暂时忘记孤独的工作环境,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公寓。
真正的煎熬,从这一刻才开始。
最初的几天还算能忍受。鎏汐强迫自己规律作息,早晨七点起床,做简单的早餐——通常是一碗白粥,配一点腌梅子。孕吐让她对大多数食物都失去兴趣,只有酸的东西能勉强下咽。
但孕吐只是第一关。
怀孕十八周时,她开始出现严重的腰背酸痛。夜里躺在床上,无论怎么调整姿势,脊椎都像有根针在扎。她试过孕妇枕,试过热敷,试过轻柔的按摩,效果都微乎其微。常常是凌晨两三点还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等待天亮。
白天也好不到哪里去。家务变成一项项艰巨的任务。弯腰捡东西会头晕,站着洗碗超过十分钟腰部就疼得直不起来,连晾衣服这种简单的动作,都需要扶着墙缓缓完成。
最崩溃的是某天晚上,她正在煮面,突然感觉腿上一阵温热。低头一看,小腿抽筋了,肌肉拧成一团坚硬的疙瘩,疼得她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栽去。她本能地伸手抓住流理台边缘,指甲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锅里的面条翻腾着,蒸汽模糊了她的眼镜。
她靠着流理台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抽筋的那条腿,额头抵着膝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哭出来。不是疼得受不了,而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无助感——如果这时候有人在家,如果有人能扶她一把,如果有人能帮她揉揉腿——
可没有。
公寓里只有她一个人,和肚子里这个尚不知世事的孩子。
鎏汐在地上坐了足足十分钟,等抽筋的疼痛慢慢缓解,才撑着台面站起来。她关掉火,把已经煮烂的面条倒掉,重新烧了一壶水,泡了杯麦片。端着杯子走回客厅时,她的脚步很慢,手很稳,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奈奈子每周会来一次,每次来都带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和补品。她会把冰箱填满,把家里打扫一遍,然后坐在沙发上,一边削苹果一边欲言又止地看着鎏汐。
“你真的不考虑……联系一下他的家人?”奈奈子终于在某次来访时问出了这句话,“至少让他们知道你有孩子了,也许能帮帮你。”
“我没有他家人的联系方式。”鎏汐平静地说,手里的毛衣针一下一下地编织着——她在学织小袜子,虽然织得歪歪扭扭,“而且零既然选择不告而别,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可你现在就是麻烦!”奈奈子声音提高,又赶紧压低,“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看你这么辛苦,我心里难受。”
鎏汐放下毛衣针,摸了摸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我不辛苦,”她说,嘴角甚至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宝宝很乖,今天早上还踢我了。”
奈奈子看着她,眼眶突然红了。“鎏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怎样?”
“以前你连瓶盖都拧不开,非要降谷零帮你。以前你怕黑,晚上睡觉一定要开着小夜灯。以前你——”
“以前零在。”鎏汐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现在他不在了,所以我必须能拧开瓶盖,必须不怕黑,必须一个人把所有事都做好。”
奈奈子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鎏汐咬了一口苹果,酸甜的汁液在口腔里漫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下午,降谷零坐在她身边削苹果,削完皮后仔细地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她。她嫌麻烦,说直接啃就行了,他一脸严肃地说:“不行,万一切到嘴巴怎么办?”
那时的她觉得他小题大做,现在却忽然明白了——那不是小题大做,那是他笨拙而真诚的呵护。
而现在,连削苹果这种事,她都得自己来了。
夜晚是最难熬的。随着孕期推进,鎏汐开始出现频繁的起夜。每晚至少要起来三四次,拖着沉重的身体往返于卧室和洗手间。有次半夜,她迷迷糊糊地起来,忘了开灯,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倒去。她下意识地护住肚子,手肘狠狠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坐在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手肘火辣辣地疼,但她的第一反应是摸肚子——还好,宝宝似乎被惊动了,在肚子里轻轻踢了一下,像是在说“我没事”。
鎏汐靠在墙上,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月光从洗手间的小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斑。她看着那片光,忽然很想念降谷零的手——那双总是很温暖、很有力的手,会在她做噩梦时轻轻拍她的背,会在她冷的时候把她整个裹进怀里。
“零,”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你能听见,能不能……摸摸我的头?”
当然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公寓楼之间的空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遥远的哭泣。
第二天早晨,鎏汐在浴室镜子里看见自己手肘上的淤青,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她涂了点药膏,用长袖遮住,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开始新的一天。
但有些变化是遮不住的。
怀孕二十四周时,鎏汐去产检。医生看着B超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胎儿发育得很好,”医生说,“但是鎏汐小姐,你的体重增长太慢了。孕期已经过半,你只增加了不到三公斤。这样下去会影响胎儿营养摄入。”
“我有按时吃饭。”鎏汐辩解,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光是按时吃饭不够。”医生放下探头,转身看着她,“你需要摄入足够的蛋白质、钙质、铁质。一个人住的话,更要注重营养均衡。我给你开一些营养补充剂,但最主要的还是三餐。”
走出诊室时,鎏汐手里多了一张长长的饮食建议单。她站在医院大厅里,看着那张单子,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她不是不想好好吃饭。可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这个过程本身就消耗掉她大半的精力。很多时候,她宁愿随便吃点饼干面包,也不想面对冷清的厨房和餐桌。
那天下午,鎏汐还是去了超市。她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慢慢走着,对照着清单挑选食材:鸡胸肉、菠菜、豆腐、牛奶。车里渐渐堆满,她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排队结账时,前面站着一对年轻夫妇。妻子看起来也是孕妇,肚子比鎏汐还要大一些。丈夫一手推车,一手轻轻揽着妻子的腰,低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惹得妻子笑着捶了他一下。
很寻常的场景。
鎏汐移开视线,盯着收银台旁货架上的口香糖。五颜六色的包装在灯光下反射着廉价的光泽。她忽然想起,降谷零以前总爱买某种薄荷味的口香糖,说是能提神。她总嫌那个味道太冲,让他离远点吃。
现在没有人会在她身边吃口香糖了。
也没有人会揽着她的腰,在她耳边说悄悄话。
更不会有人在她半夜抽筋时,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帮她揉腿,一边揉一边嘟囔“这小家伙怎么这么能折腾妈妈”。
结完账,鎏汐提着两个沉重的购物袋走出超市。袋子勒得手指发疼,她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换手。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她抬头看了看灰紫色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东京冬天特有的干燥味道。
她慢慢走回家,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手指被塑料袋勒出深深的红痕,但她没有停下来。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哭,哭了就再也走不动了。
回到家,她把食材一样样放进冰箱。然后系上围裙,开始做饭。鸡肉切丁,菠菜焯水,豆腐切成整齐的小方块。油烟机的轰鸣声填满了安静的厨房,锅里升起白色的蒸汽。
一个人吃饭的时候,鎏汐会把电视机打开。随便哪个频道都好,只要有点声音。她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吃着晚饭。饭菜很淡,没什么味道——孕期让她的味觉变得迟钝。
吃到一半,肚子里的孩子突然动了。这次不是轻轻的踢,而是连续的、有力的翻滚,像是在里面做体操。鎏汐放下筷子,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奇妙的律动。
“你也饿了,对不对?”她轻声说,“妈妈在吃呢,你也多吃点,要长壮一点。”
孩子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鎏汐忽然笑了。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这次吃得格外认真。一口饭,一口菜,一口汤,像完成某种重要的任务。
饭后,她洗了碗,擦了桌子,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坐在沙发上,拿起那件织了一半的小袜子。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她已经比刚开始熟练多了。
窗外完全黑了下来,玻璃上映出她低头织毛衣的身影。孤独吗?当然孤独。辛苦吗?当然辛苦。
但当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动静时,那种孤独和辛苦,就变成了某种可以忍受的东西。
甚至,变成了某种力量。
“宝宝,”鎏汐对着肚子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爸爸不在,妈妈会连他的那份爱一起给你。所以你要乖乖的,要健康,要平安。”
“等爸爸回来了,我们要一起告诉他——在他不在的日子里,我们有多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