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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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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几个月,鎏汐每天会做几件固定的事: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是查看手机,尽管她知道不可能有未接来电;出门前会检查邮箱,尽管除了广告传单和账单什么都没有;晚上回家会对着玄关发一会儿呆,仿佛下一秒门就会打开,那个人会像往常一样笑着说“我回来了”。
可门从来不会开。
医院的工作成了她唯一的锚。查房、问诊、写病历、参加会诊,这些机械的流程填满了她的时间,让她没空去想那个空了一半的家。同事们起初还会小心翼翼地问起降谷零,她总是用“他出差了”敷衍过去。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不再问了,只是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心照不宣的同情。
鎏汐讨厌那种眼神。
她开始刻意延长工作时间,主动申请值夜班,周末也泡在医院里。手术室无影灯刺眼的光线、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这些常人难以忍受的东西,对她来说却成了某种屏障——在生死边缘忙碌的时候,她没有精力去思考自己正在经历怎样的丧失。
直到那个秋天的早晨。
鎏汐刚结束一个通宵的急诊轮值,脚步虚浮地走出医院大楼。晨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她下意识地抱紧手臂,胃里突然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不适。她冲到路边的绿化带旁,弯下腰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有酸涩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一周了。起初她以为是过度劳累导致的肠胃不适,买了些胃药吃,却不见好转。今天这股恶心感来得格外凶猛,几乎让她站不稳。
回到公寓后,鎏汐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她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小腹。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泡,缓慢地浮上心头。
不可能。
她在心里否认。他们最后一次在一起是什么时候?大概三个月前,降谷零结束警校训练后的那个周末。之后他就变得异常沉默,再之后就是不告而别。
三个月。
鎏汐猛地坐直身体,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她冲进浴室,从储物柜里翻出一支几个月前买的验孕棒——那是降谷零还在的时候买的,有次她的生理期推迟了几天,他紧张兮兮地去药店买回来的,结果只是虚惊一场。
她拆开包装的手指在颤抖。
等待结果的那几分钟里,鎏汐坐在马桶盖上,盯着浴室瓷砖上的花纹,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期待什么——期待是阳性,意味着她有了他的孩子?还是期待是阴性,意味着她不必面对独自抚养孩子的未来?
时间到。
她拿起验孕棒,手指冰凉。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两条红线。
阳性。
鎏汐盯着那两条线,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浴室里的水汽都凝结成了水滴,顺着墙壁滑下来。她的第一反应是笑,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可眼眶却同时热了起来。
她怀孕了。
有了降谷零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这几个月来笼罩在心头的浓雾。可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他不在。他不知道。也许他永远不会知道。
第二天,鎏汐请假去了医院做正式检查。妇产科的医生是个和蔼的中年女性,看着B超单上的图像,笑着说:“孕囊发育得很好,大约八周左右。要听胎心吗?”
鎏汐点点头。
医生把探头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仪器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咚咚”声,像遥远的小鼓,又像春天破土而出的心跳。
“这就是宝宝的心跳,”医生的声音很温柔,“很健康。”
鎏汐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模糊的光点,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怎么了?”医生有些担忧地问,“是哪里不舒服吗?”
“不,”鎏汐摇头,声音哽咽,“只是……孩子的爸爸,他不知道。”
医生沉默了片刻,递过来一张纸巾。“一个人带孩子会很辛苦,”她说,“但你看,这个小生命选择了你。这是很了不起的事。”
走出医院时,阳光正好。鎏汐站在人行道上,手不自觉地护在小腹前。秋天的东京天空湛蓝高远,行道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降谷零还念高中的时候。有次他们一起走在这样的落叶道上,他忽然说,以后想要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她笑他老土,说这种话像是上个世纪的人说的。
“我就是老土,”他理直气壮地说,“但这是我的真心话。”
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的,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鎏汐慢慢往前走,手指轻轻按在小腹上。这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是他留下的,是他们共同创造的。即使他不在,即使他不知道,这个孩子也是他们之间最真实的联结。
决定留下孩子几乎不需要思考。
那天晚上,鎏汐坐在餐桌前,面前摊开一张白纸。她拿起笔,开始写信——不是给降谷零的,他收不到。是给未来的自己,或者说,给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亲爱的宝宝:**
**今天妈妈知道你来了。**
**你的爸爸叫降谷零,他是个很厉害的人,虽然他现在不在我们身边,但妈妈相信,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在他回来之前,妈妈会好好照顾你,保护你,让你健康地长大。**
**所以你要乖乖的,不要太折腾妈妈。我们一起等爸爸回家,好吗?**
写到这里,鎏汐停下笔。她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轻声说:“你会等爸爸回家的,对吧?”
当然不会有回答。但那一刻,她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地方,被一种柔软的、温热的情绪填满了。
等待不再是无望的煎熬。
她开始认真吃饭,哪怕没有胃口也会强迫自己摄入足够的营养。她戒掉了咖啡,每天早晚喝一杯温牛奶。她翻出以前买的孕期指南,一页一页仔细地看,在重要的地方做标记。
公寓里也开始出现变化。鎏汐没有急着布置婴儿房——她还不知道是男孩女孩,也不知道降谷零什么时候回来。但她买了几盆绿萝放在客厅,听说可以净化空气;她把尖锐的桌角都用软布包了起来;阳台那些需要弯腰打理的盆栽被她换成了好养的多肉。
偶尔深夜,当孕吐的难受袭来,或者当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淹没她时,鎏汐会摸着肚子,小声地说话。
“今天妈妈接生了一个小宝宝,和你一样,心跳很有力。”
“医院食堂的饭菜还是很难吃,但妈妈都吃光了,因为你要营养。”
“隔壁搬来了新邻居,养了一只很吵的狗,等你出生了,妈妈带你去看看——不过要离远一点,怕吓到你。”
她说着说着,就会笑出来。笑着笑着,又会掉眼泪。
但这次的眼泪不一样了。以前是纯粹的苦涩,现在却混杂着某种甜——就像咬了一口青涩的果子,初尝是酸,回味却有那么一丝甘。
奈奈子知道她怀孕后,每周都会来看她。这个高中时期的好友如今已经在一家设计公司工作,每次来都大包小包地带东西——孕妇装、营养品、据说可以缓解孕吐的柠檬糖。
“你真的要一个人生下来?”奈奈子第一百次问这个问题,眉头皱得紧紧的,“鎏汐,我不是不支持你,但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我知道。”鎏汐正在小心翼翼地切苹果,刀刃在果皮上留下均匀的厚度,“但这是我和零的孩子。”
“可他——”
“他会回来的。”鎏汐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在他回来之前,我要替他守好这个家,守好我们的孩子。”
奈奈子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抱了抱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打电话。”
“嗯。”
十二周的产检,医生告诉鎏汐,孩子发育得很好。她拿到了第一张清晰的B超照片,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影,已经能看出头部和四肢的轮廓。
鎏汐把那张照片夹在钱包里,和降谷零的照片放在一起。晚上睡觉前,她会把两张照片都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零,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你要平安回来,要亲眼看看他。”
当然不会有回应。
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温柔地落在照片上,仿佛某种无声的承诺。
等待还在继续。日子一天天过去,鎏汐的肚子渐渐隆起,原本合身的衣服开始紧绷。她买了几件宽松的连衣裙,在医院工作时会用白大褂仔细遮住。
孕吐慢慢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食欲的增加。她开始喜欢吃一些以前从来不碰的东西,比如酸到皱眉的梅干,或者甜得发腻的红豆沙。
某个周末下午,鎏汐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秋天的阳光温暖而不炙热,落在她隆起的腹部,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微微的暖意。她闭着眼睛,手掌轻轻覆在肚子上。
忽然,一种奇异的触感传来——很轻,很短暂,像小鱼在水底吐了个泡泡。
鎏汐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
又来了。一下,又一下。
那是胎动。
眼泪瞬间涌上来,她甚至分不清那是喜悦还是悲伤。这个小生命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在这里,我在长大,我在等你说的那个爸爸回家。
“宝宝,”鎏汐哽咽着说,手掌更紧地贴着肚子,“你也想爸爸了,对不对?”
阳光继续温柔地洒下来,阳台上那几盆多肉在光影里舒展着肥厚的叶片。远处的街道传来汽车的鸣笛声,邻居家的孩子在楼下嬉笑打闹,世界依然在正常运转。
而在这个小小的阳台上,一个母亲和她未出世的孩子,正在共同守护着一个也许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但鎏汐心里清楚,从她决定留下这个孩子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