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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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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的天色是种混沌的深蓝。
鎏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向身侧探去——只触到一片冰凉的床单。她迷蒙地睁开眼,卧室里只有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弱天光,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被子掀开一角,还残留着人体离去的凹陷。
“零?”
她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没有回应。
鎏汐撑起身,睡眠带来的迟钝感让她的思维缓慢地转动。也许是去洗手间了,她这么想着,却又莫名地坐了起来。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
她赤脚踩上地板,冰凉的感觉顺着脚底爬上来。走到客厅,没人。厨房,没人。洗手间的门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
一种细密的恐慌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她的心脏。
鎏汐快步走回卧室,按下顶灯开关。刺眼的光线瞬间充满房间,她这才看清——床头柜上他常放的手表不见了,衣柜门半开着,里面他那半边空了一大截。她拉开抽屉,他的证件、常穿的几件内衣、还有她去年送他的那支钢笔,全都不见了。
床头柜的抽屉边缘露出一角白色的纸张。
鎏汐的手指开始发颤,她拉开抽屉,拿出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上面只写了两个字:鎏汐。是降谷零的字迹,她认得,笔画比平时更用力些,几乎要穿透纸背。
她拆信封的动作很慢,像是害怕里面的内容。
信纸只有一页,字不多,写得很工整,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简洁:
**鎏汐:**
**对不起。**
**我有一件必须去做的事,归期未定。**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零**
落款下面没有日期。
鎏汐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四遍、五遍。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的意思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得无法理解。什么叫“必须去做的事”?什么叫“归期未定”?
她抓起手机,拨通降谷零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电子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再拨。同样的声音。
再拨。
她记不清自己拨了多少次,手指机械地按下重播键,直到手机发烫,直到耳边的忙音和电子提示声混杂成一种刺耳的噪音。
鎏汐扔下手机,冲进客厅,抓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她甚至忘了换鞋,穿着睡衣拖鞋就冲出了门。电梯下降的速度慢得令人发疯,她盯着楼层数字一下一下地跳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凌晨的街道空旷得诡异。鎏汐把车开得飞快,闯了两个红灯,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警察学校,他一定在那里,这一定是个误会,也许他只是临时有紧急任务,忘了带手机——
警察学校的门卫室亮着灯。鎏汐把车胡乱停在路边,几乎是撞开了玻璃门。值班的是一个年轻警卫,被她苍白的脸色和睡衣打扮吓了一跳。
“我找降谷零,”她的声音发紧,语速快得几乎连不成句,“他是我丈夫,昨天晚上回家的,今天早上不见了,他的手机关机,我想——”
“降谷零?”警卫翻了翻记录册,眉头皱起来,“那个训练成绩第一的?”
“对!他在哪里?我要见他,现在——”
“女士,”警卫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降谷零三天前就办完离校手续了。档案已经转走,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鎏汐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第一次听到日语,“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去了哪里。”警卫合上记录册,有些同情地看着她,“我们这里只负责培训,毕业后学员的去向属于机密信息,无权过问。您可以去他分配的单位——”
“他没告诉我任何单位!”鎏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他就这么不见了,留下一封信,说归期未定,然后——”
她的话哽在喉咙里。警卫的表情从同情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情绪,那眼神像是在说:又一个被任务牺牲掉的家属。
“女士,”警卫的声音放轻了些,“如果他是执行特殊任务,那您……只能等。”
等。
这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她的理智。
鎏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车里的。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车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从深蓝变成灰白,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早起的行人开始出现在街头,遛狗的老人,跑步的年轻人,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她的世界塌陷了。
她发动车子,开得很慢,慢得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喇叭。街道、信号灯、路边的便利店,一切熟悉的景物都变得陌生而扭曲。她看见那家他们常去的面包店正在拉开卷帘门,看见送报纸的少年骑着自行车掠过,看见晨跑的女人牵着一条欢快的柴犬。
这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景象,此刻却像一把把盐,撒在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原来在她熟睡的那个夜晚,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他悄悄地收拾了东西,留下了那封简短到残忍的信,然后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承诺归期。
手机还丢在副驾驶座上。鎏汐把车停在公寓楼下,却没有立刻下车。她拿起手机,再次拨通那个号码。还是关机。她打开通讯录,找到诸伏景光的名字——他们大学毕业后还有联系,降谷零说过景光也进了公安系统。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鎏汐?”诸伏景光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还有些惊讶,“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景光,”鎏汐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零不见了。他留了一封信,说要去做什么必须做的事,归期未定。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你一定知道对不对?你们都是一个系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的寂静,比任何回答都更让她心凉。
“鎏汐,”诸伏景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沉重,“我什么都不能说。这是规定。”
“规定?”鎏汐几乎要笑出来,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规定就是让他这样不告而别?规定就是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家里等他,却连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
“对不起。”诸伏景光说,那声音里是真切的愧疚,“我只能告诉你,零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为了这件事,他……做出了很多牺牲。”
“包括牺牲我?”鎏汐问,眼泪终于涌出来,滚烫地划过脸颊,“包括牺牲我们的家?”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持续得更久。
“等他回来,”诸伏景光最终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等他回来,他会亲自向你解释。在这之前,鎏汐,好好活着。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他。”
通话断了。
鎏汐扔下手机,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初是压抑的抽泣,后来变成嚎啕大哭。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眼前发黑,哭得几乎要呕吐出来。车窗外的世界隔着泪水扭曲变形,一切都模糊成一团流动的色彩。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歇,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鎏汐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她推开车门,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
公寓楼的大厅空无一人。电梯门上映出她狼狈的影子:红肿的双眼,凌乱的头发,皱巴巴的睡衣。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久到电梯门自动关上又打开。
回到那间公寓时,阳光已经洒满了客厅。
鎏汐站在玄关,环顾这个他们共同生活了多年的地方。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却又什么都不一样了。沙发还是那张沙发,他常坐的位置凹陷下去的形状还在;餐桌上还摆着昨晚他用过的水杯,杯底残留着一点清水;阳台上的小番茄在晨光里绿得刺眼,那是他上周刚浇过水的。
可他不在了。
那种空洞感来得如此凶猛,几乎要将她吞噬。鎏汐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抱起他常靠的那个抱枕。抱枕上还残留着一点点他的气息,很淡,淡得像是她的幻觉。
她想起他临走前几天的反常,想起他过分温柔的眼神,想起他欲言又止的表情。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清晰得可怕——那不是普通的出差,不是短暂的分离,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彻底的消失。
而她竟然毫无察觉。
鎏汐把脸埋进抱枕里,深深吸气,试图抓住那最后一点属于他的味道。可是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布料清洁剂的味道,还有她自己眼泪的咸涩。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落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晃晃的光斑。时间还在往前走,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快递员按响了楼下邻居的门铃,孩子的笑声从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规律而遥远。
只有她的时间,停在了今天凌晨四点。
鎏汐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天。没喝水,没吃东西,没动过。她只是看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纸上的字迹模糊成一片黑色的墨迹。
夜幕降临时,她终于站起身。腿因为久坐而麻木,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她走到卧室,拉开衣柜。他的衣服少了一半,留下的都是些旧衣服,或者她买给他、但他不太常穿的。她把那些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抱在怀里。布料柔软,却冰凉。
鎏汐抱着衣服回到客厅,蜷缩在沙发上,用那些衣服盖住自己。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时钟滴答滴答地走动。
一分,一秒。
一夜,又一夜。
等待就这样开始了。没有期限,没有希望,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家,和一封简短到残酷的信。
而那个曾经承诺会用一生守护她的人,连一个背影都没有留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