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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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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校训练结束的通知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那天傍晚,降谷零站在警校的操场上,夕阳把水泥地染成铁锈般的暗红。教官单独叫住他,没有多余的话,只递过来一份密封文件。牛皮纸袋的边缘硌在掌心,触感冰凉。他拆开时,手指比平时慢了一拍。
纸上的字不多,几行简洁的指令,却意味着他即将从这条刚刚走熟的轨道上彻底脱轨。
“潜入”、“长期”、“断绝一切联系”——每个词都像铅块坠进胃里。
他请了最后一天假,回到公寓时已是深夜。鎏汐还没睡,正蜷在沙发上翻看医学期刊,台灯的光晕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眼里立刻漾起笑意:“今天怎么这么晚?吃饭了吗?”
“嗯,在外面随便吃了点。”降谷零把外套挂在玄关,动作比平时更慢了些。他的目光扫过客厅——她早上匆忙出门时忘在茶几上的发圈,阳台上那盆他上周刚帮她换过土的小番茄,沙发上两个并排摆放的抱枕。这一切寻常的景象,此刻看过去竟有种不真实的清晰感。
“怎么了?”鎏汐放下杂志,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训练太累?”
“还好。”他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微微下陷。她身上有沐浴后的淡香,混合着纸张的油墨气味。他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鎏汐安静地靠着他,没再追问,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温热的。这种无言的默契曾是他们之间最舒服的状态,此刻却让他喉咙发紧。
接下来的两天,降谷零表现得近乎异常。
他推掉了所有可能的安排,把时间全部留给鎏汐。早晨她还没醒,他已经起身做好了早餐,不是平常的吐司咖啡,而是精心准备的日式定食——烤得恰到好处的鲑鱼,嫩滑的茶碗蒸,连味噌汤里的豆腐都切得方正整齐。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鎏汐坐在餐桌前,有些诧异地看着满桌菜肴。
“就想让你吃好点。”降谷零把筷子递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开,“最近医院不是忙吗?补充点营养。”
他说话时语气轻松,嘴角甚至还带着笑,可鎏汐总觉得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绷着。她没戳破,只是夹起一块鲑鱼,慢慢吃着。
白天,降谷零开始整理家里那些被忽略的角落。他把储物柜里堆积的旧物分类打包,修好了阳台那扇总是卡住的推拉门,甚至把厨房抽油烟机滤网拆下来洗得锃亮。鎏汐值夜班回来,常看见他蹲在某个角落忙碌,袖子卷到手肘,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
“这些又不急。”她递给他毛巾。
“反正闲着。”他接过,擦汗的动作有些用力。
最让鎏汐不安的是购物。
降谷零突然买回来大量她爱吃的东西——那家需要排长队的和果子店的限定大福,她提过一次很怀念的北海道奶酪蛋糕,甚至还有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现在已经很少见的某种水果糖。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零食柜也堆得冒尖。
“这要吃到什么时候?”鎏汐打开冰箱,看着里面挤挤挨挨的保鲜盒。
“慢慢吃。”降谷零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你值班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他的声音贴着耳廓传来,温热的呼吸扫过皮肤。鎏汐转过身,抬头看他。灯光从他头顶照下,在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腹触到他下颌微微扎手的胡茬。
“零,”她轻声叫他的名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降谷零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能有什么事?”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快展开又收拢,“就是想着马上要去新单位报到,可能又会忙起来,提前多陪你一会儿。”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可鎏汐心里的不安却像水底的暗流,缓慢而固执地涌动。她想起他最近接电话时会特意走去阳台,想起他深夜偶尔会站在窗前沉默地抽烟——他明明已经戒了很久,想起他看她时那种过分专注的眼神,仿佛要把她的模样刻进脑子里。
周三晚上,鎏汐轮休。降谷零做了火锅,汤底是她最喜欢的豆乳口味。热气在小小的餐桌上方蒸腾,模糊了彼此的脸。
“新单位……是什么样的地方?”鎏汐涮着牛肉,状似随意地问。
降谷零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普通部门,做文职。”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早已准备好的台词,“就是规矩多,以后联系可能没那么方便。”
“电话也不能打?”
“有时候任务期间不行。”他把烫好的肉放进她碗里,“别担心,一有空我就联系你。”
鎏汐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突然没了胃口。她放下筷子,盯着在红白汤底里翻滚的豆腐:“零,你看着我的眼睛。”
降谷零抬起眼。火锅的热气在他们之间缭绕,他的瞳孔在灯光下是清澈的淡褐色,可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躲。
“你是不是在骗我?”鎏汐问得很轻,每个字却清晰得像玻璃坠地。
餐厅里只剩下汤底咕嘟的声响。
许久,降谷零扯了扯嘴角,那是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想什么呢。”他伸手揉乱她的头发,动作亲昵,掌心却有些汗湿,“我就是……舍不得你。”
这句近乎示弱的话,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地击中了鎏汐。她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想多了——警校毕业,进入新单位,面临未知的工作环境和压力,他会不安也是正常的。
“我也舍不得你。”她靠过去,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但不管多忙,要记得按时吃饭,别总熬夜。”
“嗯。”
“受伤了要及时处理,别逞强。”
“好。”
“还有……”鎏汐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一定要平安回来。”
降谷零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抱紧她。他的手臂箍得她有些疼,心跳隔着胸腔重重撞在她的耳畔。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火锅的汤都快烧干了。
那晚睡觉时,降谷零没有像往常一样背对她侧卧,而是从身后紧紧环住她,手臂横在她腰间,掌心贴着她的小腹。鎏汐在黑暗中睁着眼,感受着他胸膛规律的起伏和温热的体温。
“零。”她轻声唤他。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等你。”
身后的人呼吸一滞,随后把她搂得更紧。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她后颈,很快又消失,快得像错觉。
“睡吧。”他的声音有些哑。
鎏汐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她听着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心里那团不安却越缠越紧。这种预感毫无来由,却尖锐得像一根刺,扎在胸口最软的地方。
她想起他毕业那天,在东京塔下为她戴上戒指时坚定的眼神;想起他进入警校前夜,一遍遍检查家里门窗锁具的认真侧脸;想起他每次受伤回来,明明疼得皱眉却还要对她笑的逞强模样。
这个男人从来不会把“危险”两个字说出口,可他所有的行动都在无声地划出一条界线——线的那头是他必须独自奔赴的战场,线的这头是他拼了命也要护在身后的她。
鎏汐轻轻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凝视他的睡颜。熟睡中的降谷零褪去了白天的紧绷,眉头却还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烦忧。她抬起手,指尖悬在他眉心上空,最终没有落下。
她不想吵醒他,也不想戳破那层他努力维持的平静。如果这是他希望她相信的“普通文职工作”,那她就相信。
只要他平安回来。
只要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