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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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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第一个周一,天还没亮透,东京郊外的警察学校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降谷零站在队伍中间,深蓝色的训练服笔挺得像刚拆封的刀具,肩上挎着统一发放的黑色背包。晨风刺骨,刮过脸颊时带着初冬特有的干涩感。
他前面是个身高近一米九的壮汉,正小声抱怨着宿舍的床太短;后面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一遍遍检查包里有没有漏掉东西。队伍缓慢向前移动,每个人在门口递上录取通知书,接过训练安排表,然后被穿着制服的教官领进大门。
轮到降谷零时,他瞥见教官胸前的名牌:鬼冢八藏。一张刀刻般的脸,眼神锐利得像能看透人心。
“降谷零?”鬼冢教官核对名单,抬头打量他,“东大法学部?”
“是。”
“司法考试全国第七名。”鬼冢念出资料上的备注,语气听不出情绪,“来这儿屈才了。”
降谷零没接话,只是微微鞠躬。鬼冢把训练表拍进他手里:“放下行李,五分钟内操场集合。迟到的人今天没早饭。”
背包比想象中重。宿舍在四楼,没有电梯。降谷零跟着指示牌爬上楼梯,找到自己的房间——四人一间,上下铺,铁架床漆成军绿色,床单叠得像豆腐块。三个室友已经到了,正手忙脚乱地整理内务。
“嘿,你是降谷吧?”上铺的男生探出头,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叫伊达航,北海道来的。这是荻原研二——”他指向对面下铺正在努力把被子叠成直角的人,“还有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背对着门口,正把洗漱用品塞进铁皮柜。听到自己的名字,他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降谷零的脊背微微僵直。
他知道松田阵平会在这里——警察学校每年的录取名单是公开的,他特意查过。但真正在狭窄的宿舍里面对面,还是让空气瞬间凝滞。
高中时代的记忆碎片般闪过脑海:篮球场上针锋相对的对决,年级排行榜上紧咬不放的名次,还有……鎏汐。
总是站在他们之间的鎏汐。
“好久不见。”降谷零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松田阵平终于转过身。七年时光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的锐利。他打量着降谷零,眼神里没有敌意,但也谈不上友善。
“确实很久了。”松田淡淡地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整理柜子。
降谷零选了伊达航对面的下铺,快速打开背包。训练服、洗漱用品、几本法律专业书、一个没封口的信封——鎏汐昨晚塞进来的,说上车再打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连同那罐七百三十颗折纸星星一起锁进了柜子最深处。
柜门合上的瞬间,他感觉到松田的目光短暂地扫过那个罐子。
集合哨声在楼道里尖锐地响起。
操场比想象中大,一圈四百米的塑胶跑道,中间是训练场。天光微明,雾气还没散尽,一百多名新生列队站好,呼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鬼冢教官背着手在队列前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规律的闷响。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学生,不是公司职员,不是任何人的儿子或女儿。”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们是警察学校的学员。这里没有自由,没有隐私,没有借口。只有服从,训练,再服从,再训练。”
他停在降谷零面前,盯着他看了三秒。
“听明白了吗?”
“明白!”队列齐声回答。
“没吃饭吗?大声点!”
“明白!!!”
声音震得降谷零耳膜发麻。他站得笔直,目视前方,余光瞥见松田站在他斜后方两个位置,同样站得笔直,面无表情。
早饭前是五公里跑。降谷零跟着大部队踏上跑道,呼吸在冷空气里像刀割。他平时有锻炼,但这样密集的队列奔跑还是第一次。跑到第三公里时,旁边有人踉跄了一下。降谷零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是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
“谢、谢谢……”对方喘着粗气说。
“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降谷零压低声音。
队伍经过鬼冢教官面前时,降谷零听见一声冷哼:“还有空聊天?全体加一圈!”
怨念的叹息在队列里蔓延。降谷零咬紧牙关,重新调整步伐。经过松田身边时,他听见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嗤。不是冲他,是冲这严苛得不近人情的训练制度。
但松田的呼吸依然平稳,步伐依然有力。降谷零想起高中时,松田是田径队的王牌,三千米纪录保持了三年。有些东西,时间带不走。
跑完第六圈时,降谷零的腿已经开始发软,喉咙里弥漫着血腥味。但他没停——不能停,停了今天就没早饭,没早饭就撑不过上午的训练,撑不过训练就会在第一天就被淘汰。
淘汰就意味着不能按时毕业,不能按时毕业就意味着要鎏汐等更久。
这个念头像一针强心剂,刺进他疲惫的肌肉里。
早饭在巨大的食堂进行。每人一个托盘:一碗味噌汤,一小碟腌菜,两个饭团。降谷零和伊达航、荻原研二坐一桌,松田独自坐在邻桌,背对着他们。
“那家伙有点不合群啊。”伊达航小声说,朝松田的方向努了努嘴。
“可能只是不习惯。”荻原研二往嘴里塞饭团,“听说他高中时就这样,独来独往的。”
降谷零没接话,只是快速而安静地吃完自己那份。味噌汤咸得发苦,但他喝得一滴不剩。余光里,他看见松田也吃完了,正盯着墙上的钟,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那是松田思考时的小动作,高中时就这样。降谷零记得很清楚,因为每次考试前,坐在前排的松田都会这样敲桌子。
上午的体能测试包括引体向上、仰卧起坐、立定跳远和障碍跑。降谷零每一项都勉强达到优秀线,但松田阵平的成绩好得惊人——引体向上做了三十个,脸不红气不喘;障碍跑像只灵活的豹子,翻墙、钻网、过独木桥一气呵成。
测试结束时,降谷零蹲在跑道边喘气,小腿肌肉抽搐着。松田从他面前经过,丢过来一瓶没开封的运动饮料。
“别第一天就倒下。”松田说,语气平淡,“那家伙会担心。”
降谷零接住瓶子,抬头看他。松田已经走远了,背影挺拔得像棵白杨。
那家伙。指的是鎏汐。
午饭时间,降谷零终于有机会打开柜子。那封信静静躺在星星罐子上,信封是淡紫色的,鎏汐最喜欢的颜色。他靠着柜门坐下,小心地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便笺纸,上面是鎏汐清秀的字迹:
“零:
今天是你入校第一天,我在医院值班室写下这封信。窗外能看见东京塔的尖顶,我想起四天前我们还在那里。
罐子里的星星,一天一颗。我答应你不数日子,但你要答应我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别受伤,别硬撑。
我这边一切顺利。今天收治了一个车祸伤者,脾破裂,手术做了四个小时,救回来了。走出手术室时,看见窗外有只鸟停在树枝上,忽然觉得生命真顽强——那么重的伤都能挺过来,两年时间又算什么呢?
所以你也一定要挺过来。
等我打开第七百三十颗星星的那天,你要完好无损地站在我面前。
PS:如果训练太累写不了信,就折一颗星星放回罐子里。我看到空位,就知道你在想我。
鎏汐”
信纸的角落画了一只小小的鸟,歪着头,很可爱的样子。降谷零看了很久,直到走廊里响起集合哨声。他把信折好,塞进训练服内侧的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转身时,他看见松田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拿着换洗的训练服,目光在他手里的信纸上停留了一瞬。
“她画的?”松田忽然问。
降谷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信纸角落的小鸟。“嗯。”
“画功还是老样子。”松田淡淡地说,“高中时她总在课本上画这些。”
这话里没有讽刺,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但降谷零的心脏还是微微收紧——松田还记得,记得那些他未曾参与的、鎏汐高中时代的细节。
“她进步了。”降谷零说,把信仔细收好,“现在画得更好了。”
松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向浴室。
下午是理论课。教室比大学的小,桌椅固定在地上,每个人坐得笔直。教官讲的是《警察职务执行法》,条文枯燥得像晒干的海带。但降谷零听得异常认真——这些知识将来可能救他的命,也可能救别人的命。
课间休息五分钟。降谷零走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黑咖啡。刚拉开拉环,松田也走了过来,投币,选了同样的黑咖啡。
两人并排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操场上有学员在加练,口号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她怎么样?”松田忽然问,声音很轻。
降谷零握紧了咖啡罐。“很好。在医院实习,很忙,但做得很好。”
“那就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某种沉重的、充满过往的沉默。他们都想起了同一个画面:高中毕业典礼那天,鎏汐穿着校服站在樱花树下,对降谷零说“我等你”,而松田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毕业礼物。
“你为什么来这儿?”降谷零问,打破了沉默。
松田喝了一口咖啡,目光依然看着窗外。“我爸是被害死的。凶手一直没抓到。”他顿了顿,“我想当警察,亲手把他找出来。”
这个答案让降谷零意外。高中时,松田从没提过家里的事。他们虽然是情敌,但某种意义上,也是互相了解最深的对手——知道对方的弱点和强项,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拼命,什么时候会退缩。
“我们会成为好警察的。”降谷零说,不是安慰,是陈述。
松田侧头看他,举起咖啡罐:“为了各自要守护的东西。”
“为了各自要守护的东西。”
两个罐子轻轻一碰。冰凉的铝罐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晚饭后是自由时间——理论上。实际上所有人都瘫在宿舍里,累得连话都不想说。降谷零洗完澡出来,看见伊达航趴在床上写日记,荻原研二在缝训练服上崩开的线,松田阵平在擦皮鞋,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降谷零坐到自己的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小的记事本和一支笔。本子是鎏汐送的,封面上印着樱花图案。他翻开第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停住了。
写什么呢?说今天跑了六公里?说手磨破了?说遇见了高中时代的情敌,现在成了室友?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第一天,活着。想你。”
想了想,他又补上一句:“这里的星星比东京亮。”
不是真的星星,是警校夜训时操场上的照明灯。但鎏汐会懂的——她总是能从他笨拙的字句里读出他想说的一切。
熄灯哨在九点整响起。宿舍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降谷零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手伸进枕头下,摸到那个记事本。
两年,七百三十天。
第一天结束了。
还有七百二十九天。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勾勒鎏汐的样子。而在他对面的上铺,松田阵平也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七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但今天看见降谷零柜子里那个星星罐子时,心脏还是抽痛了一下。
那是鎏汐折的。他认得出来——高中时她总在课堂上偷偷折星星,手法独特,每一颗都折得格外认真。
那些星星本来该是他的。如果当年他再勇敢一点,如果毕业典礼那天他先一步开口,如果……
没有如果。
松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传来夜训学员的口号声,模糊而遥远。他想起父亲被害那天,母亲抱着他哭了一整夜。从那天起他就发誓,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保护重要的人。
而现在,他要保护的人,正在保护另一个人。
这样也好。松田想,闭上眼睛。至少她等的人,值得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