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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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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被打翻的墨水瓶,迅速浸透了米花町的天空。
鎏汐走出便利店时,已经晚上九点半了。打工的餐厅今晚接了个小型宴会订单,全员加班,她忙到九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下班。路上顺手在便利店买了打折的饭团——明天早餐可以吃这个,省得早起做。
她低头看了看手表,表盘上的秒针不急不缓地走着,表带有些松了,是她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便宜货,用了两年,表壳已经磨得发亮。这个月的生活费还剩下不到五千日元,她得精打细算撑到下个月救济金到账。松田阵平说过要给她钱,但她坚持不要——她有自己的骄傲,虽然那骄傲在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夜风吹过,带着夏末特有的微凉。鎏汐紧了紧身上薄薄的外套,加快脚步往公寓方向走去。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几家居酒屋还亮着灯,里面传来男人粗犷的笑声和碰杯声。
走到公寓楼附近的巷口时,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种普通的视线,而是一种黏腻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像蛇一样缠过来。鎏汐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购物袋。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鞋跟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喂,小妹妹。”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轻佻的笑意。是成年男性的声音,沙哑而浑浊。
鎏汐没有停下,反而走得更快了。她能听到脚步声跟了上来,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个。呼吸在胸腔里变得急促,手心开始冒汗。
“别走那么快嘛,聊聊天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拦住了她的去路。鎏汐被迫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三个男人,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穿着花哨的衬衫和破洞牛仔裤,头发染成夸张的金色和红色。为首的一个人嘴里叼着烟,烟雾在夜色里袅袅升起,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扫视,从脸到胸再到腿,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有事吗?”鎏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尾音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没什么事,就是看小妹妹一个人走夜路,怕你不安全。”叼烟的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要不要哥哥们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家就在前面。”鎏汐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别这么冷淡嘛。”另一个男人凑过来,他身上有浓重的酒气,“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是不是很寂寞啊?”
鎏汐的胃开始抽搐。她握紧购物袋,指甲几乎要掐进塑料里。大脑在飞速运转——逃跑?不可能,三个人围着她。呼救?这条巷子很偏,旁边只有一家已经打烊的洗衣店。报警?手机在包里,她来不及拿出来。
“来,陪哥哥们玩玩。”叼烟的男人伸手,想去碰她的头发。
鎏汐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幅度太大,购物袋脱手而出,掉在地上,里面的饭团滚了出来,在水泥地上沾满了灰尘。
“哟,脾气还挺大。”男人笑了,眼神却冷了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另外两个人围了上来,把她困在墙角和身体之间。酒气和烟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鎏汐感到一阵眩晕,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越收越紧。她张嘴想呼救,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声爆喝从巷口传来:
“放开她!”
声音太熟悉了,鎏汐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她猛地抬头,看见松田阵平站在巷口,路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而冰冷。
三个混混同时回头。
“哟,英雄救美啊?”叼烟的男人嗤笑一声,松开鎏汐,转身面向松田阵平,“小弟弟,毛长齐了吗就学人家——”
他的话没说完。
松田阵平已经冲了过来。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几乎是在瞬间就冲到对方面前,一拳砸在那人脸上。
拳头与脸骨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带着某种令人牙酸的闷响。叼烟的男人被打得趔趄后退,撞在墙上,嘴里的烟掉在地上,火星四溅。
“你他妈——”他抹了把鼻子,手上一片鲜红。
另外两个混混反应过来,同时扑向松田阵平。其中一个人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把小刀,刀刃在路灯下闪着寒光。
“小心!”鎏汐尖叫。
松田阵平侧身躲开第一拳,抬手格开第二人的攻击,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练过的。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而且对方手里有刀。混乱中,他抓住一个混混的手腕,用力一扭,对方吃痛松手,小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但就在这时,第三个混混从侧面冲上来,一刀划向他的胳膊。
刀刃割破衣料的声音刺耳极了。
松田阵平闷哼一声,却没有后退,反而抬腿狠狠踢在那人腹部。混混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跪倒在地。松田阵平转身,又是一拳打在叼烟男人的脸上,这次用了全力,对方直接倒地,蜷缩着呻吟。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三个混混倒在地上,一个捂着肚子,一个捂着脸,还有一个抱着手臂呻吟。松田阵平站在他们中间,喘着粗气,左臂的袖子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正从伤口里渗出来,染红了浅色的校服。
巷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痛苦的呻吟。
松田阵平转过身,看向鎏汐。他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戾气,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但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那些戾气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和担忧。
“你没事吧?”他快步走过来,声音有些喘,“他们有没有伤到你?”
鎏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的视线落在他手臂的伤口上——血已经浸透了一大片布料,正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一滴,两滴,在水泥地上绽开小小的暗红色花朵。
“你流血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嘶哑。
“小伤。”松田阵平满不在乎地说,用没受伤的右手拉住她,“走,先离开这里。”
地上的混混还在呻吟,但没有一个人敢爬起来。松田阵平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几乎要溢出来。然后他拉着鎏汐,头也不回地走出巷子。
回到公寓楼下时,鎏汐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冻得她牙齿打颤。
“钥匙。”松田阵平说。
鎏汐从包里摸出钥匙,手抖得厉害,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门开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松田阵平随手关上门,反锁,然后打开了灯。
温暖的灯光驱散了黑暗,也让鎏汐看清了他手臂上的伤口——比想象中更严重。刀刃划开了皮肉,伤口大约有七八厘米长,不深,但一直在流血。校服袖子已经完全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
“医药箱在哪?”松田阵平问,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受伤的不是他。
“在……在电视柜下面。”鎏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走向电视柜,蹲下身翻找。她的手还在抖,翻了好几次才找到那个白色的医药箱。
她把医药箱拿到茶几上打开,拿出酒精、棉签、纱布和绷带。松田阵平已经在沙发上坐下,正用没受伤的手笨拙地撕扯袖子,想把黏在伤口上的布料扯开。
“别动。”鎏汐按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我来。”
她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把袖子剪开。布料被血黏在伤口上,她不敢用力撕,只能用酒精一点一点浸润,慢慢揭下来。每揭一下,松田阵平的手臂肌肉就绷紧一分,但他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终于,伤口完全露了出来。不算深,但皮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鎏汐用棉签蘸了酒精,手抖得厉害。
“可能会有点疼。”她低声说。
“嗯。”松田阵平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专注而温柔。
酒精碰到伤口的瞬间,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手臂肌肉猛地绷紧。鎏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用棉签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迹,“都是因为我……”
“说什么傻话。”松田阵平用没受伤的手抬起她的脸,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又不是你的错。”
“你可以报警的,可以不冲上来的……”鎏汐的眼泪越擦越多,“万一他们下手更重怎么办?万一刀扎到要害怎么办?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恐惧、后怕、心疼,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像洪水一样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松田阵平静静地看着她哭,眼神柔软得像要化开。等她哭得差不多了,他才低声说:“鎏汐。”
“嗯?”
“我不能让别人欺负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谁都不行。”
鎏汐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他。少年坐在沙发上,手臂还流着血,脸上却带着笑,那种张扬的、肆意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像一团火焰,在昏暗的灯光里灼灼燃烧。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在教学楼走廊里,他递给她那封印着火焰图案的情书,语气张扬又直接:“我是松田阵平,做我女朋友。”
那时候她觉得他麻烦,觉得他冲动,觉得他像个被宠坏的小孩。
可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冲动,那是他骨子里的东西——一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一种燃烧自己也要护住所爱的火焰。
“傻瓜。”鎏汐哭着说,重新拿起棉签,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伤口,“下次别这么冲动了,我会担心的。”
松田阵平笑了,用没受伤的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知道了,下次我注意。”
包扎好伤口,鎏汐去厨房给他倒水。回来时,松田阵平已经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看起来有些疲惫。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棱角分明的轮廓,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鎏汐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他身边坐下。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的宁静。
“你怎么会在那里?”她轻声问。
“等你。”松田阵平睁开眼睛,“看你这么晚还没回来,打电话也没接,我就出来找你。”
鎏汐这才想起,她的手机在打工时调了静音,下班后也忘记调回来。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松田阵平摇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球拍和工具留下的。
“以后别打工到这么晚。”他说,“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有。”
“不行。”鎏汐立刻反驳,“那是你的钱,我——”
“我的就是你的。”松田阵平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们不是说过吗,以后我养你。”
鎏汐看着他,喉咙发紧。她想说点什么,想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想告诉他她可以靠自己活下去。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守护——就像他今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哪怕对方有三个人,哪怕对方手里有刀。
那是少年最纯粹的爱意,炽热,莽撞,不计后果。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他手臂上缠着的白色绷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