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清晨六点半,生物钟准时将鎏汐唤醒。
她睁开眼,第一件事是侧头看向身边——松田阵平还在睡,侧躺的姿势把受伤的左臂搁在被子外,白色绷带在晨光里格外刺眼。伤口不算深,但医生说至少要养一周,不能沾水,不能用力,每天要按时换药。
鎏汐轻手轻脚地起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像猫一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在下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街道湿漉漉的,泛着青灰色的光。
她转身走向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熬的骨头汤,她用小火慢慢加热,又从柜子里拿出薏米和红豆,准备煮一锅祛湿的粥。松田阵平受伤后,她开始研究食疗——这是她在这个世界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能为他做的事。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香气渐渐弥漫开来。鎏汐靠在流理台边,看着窗外绵密的雨,思绪有些飘远。
距离那晚已经过去三天了。
三天里,鎏汐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用来照顾松田阵平。她每天提前半小时起床,给他准备早餐和中午的便当;放学后第一时间去超市买菜,然后回公寓熬汤、换药、整理房间;晚上陪他补习,把笔记整理得工工整整,连错题都帮他抄在专门的错题本上。
松田阵平起初很不习惯。他是那种习惯了照顾别人的人,突然被这样细致地照顾,反而浑身不自在。
“我自己来就行。”他总这么说,试图从她手里接过锅铲或药箱。
“别动。”鎏汐每次都强硬地把他按回去,“医生说你要多休息。”
然后少年就会安静下来,坐在沙发或餐桌边,静静地看着她忙碌。那种眼神很复杂——有感动,有不习惯,还有一种鎏汐读不懂的、深藏着的情绪,像暗流一样在他眼底涌动。
粥煮好了。鎏汐盛了一碗,又盛了一碗汤,放在托盘里端到卧室。松田阵平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用没受伤的右手笨拙地尝试单手穿衣服。
“我来。”鎏汐放下托盘,走过去帮他。她动作很轻,小心地避开他受伤的手臂,把T恤套在他头上,再一点点拉下来。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沐浴露味道,混合着药膏淡淡的苦味。
“我自己可以。”松田阵平低声说,耳根有些红。
“我知道。”鎏汐说,手指轻轻拂过他肩膀上的一处淤青——那是那晚打架留下的,“但我想照顾你。”
松田阵平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眼神柔软得像要化开。
吃完早餐,鎏汐开始给他换药。她盘腿坐在地板上,把医药箱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拆开绷带。伤口恢复得不错,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但依旧红肿。她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点清理。
“疼吗?”她问,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不疼。”松田阵平说,但他手臂的肌肉在她碰到伤口时会本能地绷紧。
换好药,鎏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罐。里面是她昨天拜托高桥健太帮忙找的药膏——高桥家是开药店的,他说这个牌子的活血化瘀效果最好。
“高桥同学给的?”松田阵平瞥了一眼罐子,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鎏汐挖了一小块药膏,轻轻涂在伤口周围的淤青上,“他说让你好好休息,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找他。”
松田阵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好像对你很好。”
鎏汐动作一顿,抬头看他。少年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警惕?
“高桥同学一直很照顾我。”她如实说,“从国中开始就是。”
“我知道。”松田阵平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总是遇到好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鎏汐听懂了。她放下药膏,握住他的手。
“但最好的那个,已经在我身边了。”她轻声说。
松田阵平转过头,看着她。窗外雨声淅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良久,他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攥紧。
“鎏汐。”他说,“那晚的事,我——”
“别说了。”鎏汐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不想听道歉,也不想听你保证以后不会冲动。我知道你就是那样的人——看到我有危险,就会不顾一切冲上来。我改变不了你,也不想改变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只是希望……下次冲上来之前,能多考虑一下自己。因为对我来说,你受伤比我受伤更难受。”
松田阵平怔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少女认真的、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她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喉咙突然哽住了。
他想起那晚在巷子里,她抱着他流血的手臂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想起这三天她每天早起熬汤、小心翼翼给他换药的样子;想起她明明自己也很累,却总是对他说“我不累,你好好休息”。
这个女孩,这个看似柔弱却比谁都坚韧的女孩,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固执地守护着他。
就像他守护她一样。
“知道了。”他最终只说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
鎏汐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印下一个吻,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涂药膏。
松田阵平耳朵更红了。
换好药,两人一起去上学。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鎏汐坚持要帮他背书包——虽然松田阵平抗议说“我伤的是手不是肩膀”,但最终还是妥协了。
走进校园时,鎏汐感觉到一些视线落在他们身上。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别的什么——那种她在国中三年级时就熟悉的、带着审视和恶意的目光。
她没理会,只是挺直脊背,走在松田阵平身边。
但让她意外的是,那些目光并没有持续多久。当他们走进教学楼时,几个平时对她爱答不理的女生主动朝她点了点头;走廊里,甚至有同学主动跟松田阵平打招呼:“松田君,伤好点了吗?”
鎏汐有些茫然。直到午休时,奈奈子偷偷告诉她:“你们不知道吗?学校论坛上有人发了那晚的事。”
“什么?”鎏汐一愣。
奈奈子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个匿名帖子,标题是《亲眼所见:松田阵平为保护女友独战三人受伤》。帖子里详细描述了那晚在巷子里发生的事——松田阵平如何冲上去,如何一个人对付三个带刀的混混,如何受伤也不后退。发帖人自称是附近的居民,从窗口看到了全过程。
帖子下面已经有几百条回复。
“真的假的?松田君这么勇?”
“听说那几个混混是惯犯,经常在附近骚扰女生。”
“鎏汐同学好可怜,晚上打工回来遇到这种事。”
“突然觉得他们好配啊……这种不顾一切保护对方的感觉。”
“而且听说他们成绩都很好?老师最近都不管他们了。”
鎏汐滑动屏幕,一条条看下去。大多数评论都是正面的,有人在夸松田阵平勇敢,有人在同情她的遭遇,甚至有人在讨论“早恋到底会不会影响学业”——因为她和松田阵平最近几次模拟考的成绩不仅没下降,反而稳步提升。
那些曾经困扰她许久的流言,像被阳光照射的冰雪,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你看这条。”奈奈子指着一条评论,“有人说那天看到数学老师主动给松田君补课,因为他说‘右手受伤了没法写字,左手记笔记太慢’。”
鎏汐想起昨天放学后,数学老师确实把松田阵平单独叫到办公室,她还以为是要批评他打架的事。
原来是这样。
“还有这个,”奈奈子又翻出一条,“有人拍了鎏汐你昨天在图书馆的照片——哇,这张拍得好好看!下面好多人说‘原来她这么努力’。”
照片里的她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堆着厚厚的参考书,正低头认真地写着什么。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鎏汐看着那张照片,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那些在背后说她“靠松田阵平走后门”“成绩都是抄来的”的流言;想起储物柜上那行红色的字;想起班主任办公室里那句“以学业为重,不要早恋影响升学”。
而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看到的——一个为了保护女友不顾一切的少年,一个在逆境中依然努力向上的少女。至于真相如何,其实没人在意。
“怎么了?”奈奈子看她眼眶泛红,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鎏汐摇摇头,把手机还给她,“只是觉得……挺奇妙的。”
“奇妙什么?”
“奇妙这个世界。”鎏汐轻声说,“有时候你以为自己在孤军奋战,但其实身边一直有人在看着你,只是你不知道。”
奈奈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对了,这个给你。”
纸袋里是几块包装精致的曲奇饼干。
“我妈烤的。”奈奈子说,“她说让你补补身体,别太累了。”
鎏汐接过纸袋,指尖触到温热的饼干,心里某个地方暖得一塌糊涂。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鎏汐做完作业,侧头看向旁边的松田阵平。他正用左手笨拙地记笔记——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初学写字。
她想了想,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下一行字,折成纸飞机,轻轻扔到他桌上。
松田阵平拆开纸飞机,上面是鎏汐工整的字迹:
**周末天气好,我们去公园晒太阳吧。**
他抬头看向她。鎏汐对他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笑。
松田阵平也笑了,在纸条背面写了一句,折好扔回去。
**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许再给我熬骨头汤了,我快喝吐了。**
鎏汐看着纸条,忍不住笑出声。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肩膀却还在抖。
松田阵平看着她笑,眼神温柔得像春日融化的雪水。
放学后,两人没有直接回公寓。鎏汐拉着松田阵平去了附近的公园——就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吃饭的那个公园。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树叶被洗得翠绿发亮,长椅上还留着未干的水渍。
鎏汐从包里拿出纸巾,仔细擦干两张相邻的长椅,然后拍了拍:“坐。”
松田阵平在她身边坐下,受伤的左臂搁在腿上。鎏汐很自然地靠过去,把头枕在他右肩上。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公园里的风景——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牵着狗散步的老人,追逐打闹的小孩。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云朵像被火烧过一样绚烂。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松田。”鎏汐突然开口。
“嗯?”
“你上次说,以后想做和□□相关的工作。”她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向远处。夕阳在他眼中跳跃,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因为我喜欢那种感觉。”他说,“把复杂的东西拆解、重组,让它按照你的意愿爆发或静止。像掌控一种力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我父母的工作就和这个有关。他们经常出差,有时候一走就是几个月。我从小就对那些东西感兴趣。”
鎏汐静静听着。这是松田阵平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家庭——虽然只是寥寥几句,但她能听出他语气里隐藏的复杂情绪。有骄傲,有向往,也有某种……孤独。
“那你呢?”松田阵平转头看她,“为什么想考医学系?”
鎏汐想了想,说:“因为我想救人。”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她还想说,因为在那个她回不去的世界里,她的母亲就是医生,经常加班到深夜,回家时身上总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她想说,因为她见过生命的脆弱,也见过医学的力量。她想说,因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与过去相连的纽带。
但她最终只说了一句:“我想让痛苦的人少一点。”
松田阵平看着她,夕阳在她眼中燃烧,像两汪熔化的金子。他伸手,轻轻抚摸她锁骨下那枚火焰吊坠。
“那我们以后,”他低声说,“一个负责拆解危险,一个负责修补伤痛。”
鎏汐笑了,握住他的手:“听起来不错。”
两人靠在一起,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靛蓝,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鎏汐想起国中时那些困扰她的流言,想起班主任的告诫,想起那些带着恶意的目光。但现在,那些都像退潮一样远去了。留在她身边的,是这个愿意为她挡刀的少年,是奈奈子温暖的友情,是老师默许的态度,是同学们善意的目光。
她不知道这份平静能持续多久。也许升入高中后,新的流言又会卷土重来。也许她和松田阵平之间,那些若隐若现的分歧终会变成无法逾越的鸿沟。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夕阳温柔的傍晚,在这个雨后清新的公园里,她能握紧身边人的手,能感受他掌心的温度,能看着天空从亮到暗,从喧嚣到宁静。
这就够了。
松田阵平把头枕在她腿上,闭上眼睛。鎏汐轻轻抚摸着他的卷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大型犬。
“鎏汐。”他闭着眼说。
“嗯?”
“等我们高中毕业,就正式同居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梦呓,“一直在一起。”
鎏汐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抚摸他的头发。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