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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惜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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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马上就要离开了。
廖皖觉得他应该告别的人除了自己应该还有一位才对。
于是就把那一位从牢狱里给请了出来,
(青萝良心发现已经认了罪,说是自己坑害了陈惑,虽然未曾真正动手,但也确实与他相关。)
当然了也有公子自己的意思,临行前,
还有一个人他需要好好告别一下,
廖皖虽然当然希望公子一定要回来,
但也知道,如果今日能见的就是最后一面了。
那个人就是青萝。
青萝在公子身份已经服侍了四五年了,
和廖皖相比长多了。
从某个层面上讲,对于公子的感情也更深,
只论自己的话,廖皖其实挺感谢她的。
虽然青萝确实在和景篥相处的时候颇有私心,
但毕竟没有真的做什么,也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廖皖也是真的很感谢她对于公子的陪伴和照顾。
青萝为景篥一梳好头发,
就要被侍卫带走了,
她还有一段时间的“牢狱”要坐,
之后便就被放逐出宫去了。
虽然也对于她的祸心不满,
但毕竟她未曾真正得手,
加上廖皖和公子都为她求情了,
她也真心实意地认了错,
陛下也不好再追究,
便也就从轻处罚了。
青萝也很感激廖皖的求情,
也已然放下了宫中的诸多是非,
也不想再争强些什么了,
这白银盘里可真是不好呆的。
她决定不再挡在廖皖和公子中间了,
她知道廖皖真的并非一般人,
公子也真的很珍视她,两个人真的很相配。
她就不继续留下来段管闲事和添乱了。
这皇宫里虽好,锦衣玉食,才子佳人的,
但她这样的市井流民也还终究是消受不来的,
她也有点儿想念宫外的生活了,想念她曾经最嗤之以鼻的自由了。
付恩说过不多久他也会出宫出,
两人可以一起“返璞归真”,逍遥自在。
当时的青萝并不知道,付恩的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他或许也到了该出宫的时候或者他和公子有什么约定吧,
便也没有多想。
对于付恩,这个个子长得也还说得过去,武艺也不错的,就是情商有点儿低的,
一直追在她身后的男人,青萝谈不上喜欢,但也绝对不讨厌,
赎罪之后,这宫里她就不能再待下去了,
外出闯荡也应该挺艰辛的,付恩说会在她身边保护她真的挺让人感动的。
于是,如果日久,或许真的也是能生情的吧,
青萝经此一遭,洗了罪孽,也抛却了很多妄想。
“这是奴婢最后一次伺候公子。”
青萝一边给景篥梳头,一边流着泪说道。
青萝陪伴公子已经有五六年了。
从他少年时到现在。
廖皖生命里最苦最凄凉的那几年,
青萝得了眷顾一直伴在公子身侧。
青萝对于和景篥的初见也是记忆犹新,印象相当深刻的。
“之前是奴婢错了。奴婢想要得太多了,功名利禄,金银珠宝……未曾想,那一天被那一对金貔貅牵绊住,害了性命,毁了人生的,不是陈小姐,其实是奴婢。”
“即便不是奴婢懂的手,奴婢也不该把她引到那么荒僻的地方去,不该动了杀念的。”
“等奴婢在牢狱里受够了责罚,就会自行出宫去的。”
“谢谢公子,当时救我于危难,我本就不清白,公子却守住了我的清白。”
“奴婢还想为公子再吹一次笛子可以吗?”
“好,你吹吧。”
青萝帮公子梳好了头,公子伸出手拍了拍她轻轻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是。”青萝拿出那根已经很陈旧的玉笛,在公子面前吹奏起来,
吹得很好,悠扬婉转,很好听,
连廖皖都听出来其间饱含着的绵绵送别之意。
廖皖站在门外偷摸看着,认识有一段时间了,
可这也是她第一次听青萝吹笛子,
青萝的笛艺几乎都是自学的,因为喜爱加上很有天赋,
所以很快就学成了,如今入宫又得乐师指点,
自然是更上一层楼。
这一方面,廖皖知道,自己在这个方面始终都不会比得上她了。
“嗯,很好,你有一技傍身,这样你出去之后,我也不用担心你了。青萝,你要照顾好你自己,当然了,也不能再想着要伤害别人了。”
说罢,公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根翡翠笛子来,
赠与她,青萝泪眼汪汪地接了过去。
公子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耳环,
她今日难得又戴上了那对招摇的翠绿的耳环。
“绿色真的很称你,愿你如这翠绿一般永远清亮明净。”
“是,公子。多谢公子,奴婢叩谢公子知遇之恩。”
虽然要走了,虽然对这里也不该再有什么留恋了,
但是青萝依然希望公子可以把她永远记住。
可以永远留那一抹最耀眼也最清亮的绿色在他心中,
沁人心脾。
“奴婢谨记公子教诲,祝公子和廖皖姑娘万事顺遂。”
青萝在宫里学会了很多,除了精进了笛艺,
还学会了各式各样的,煮茶、刺绣、做点心之类的技能,
加上公子先前进言的女子也可多多开店为商做生意之事,
得到了众大臣和陛下的认可,
如今青萝这般能干的,出去之后,也完全可以自谋生路。
青萝起身离开了。
路过门口的时候。和廖皖打了个招呼,
廖皖和她微笑一下,便接替他走了进来,
走到景篥身边,帮他整了整衣服,
青萝回头看到这一幕,心里也莫名安心下来。
廖皖来接手一切的话,她似乎真的就没有再回头的理由了。
廖皖指了指公子旁边突兀出现的一个大包。
“奴婢把公子可能会用上的物件都装进去了,别嫌多,已经是最精简的了,奴婢不在,请公子照顾好自己。”
除了衣物和一些公子爱好的日常用物之外,
廖皖还给他带了很多食物。
即便陛下已经差人备足了粮草,
那里虽然是苦寒之地,但说实话并不荒凉,
也有不少草木(还有果树呢!)和禽兽,
公子绝对是饿不着的。
但廖皖还是怕那里的东西他吃不习惯,
于是还是给他烙了不少饼子,很方便携带,也不会坏。
公子也挺喜欢吃的。
昨天,廖皖其实还和公子说了一句话。
在那把紧紧贴在两人嘴巴之间的扇子后面,
说了两句话。
“奴婢也喜欢公子,那个宫外之人其实并不存在!”
(景篥:我就知道!)
“奴婢想要再往前走一步。”
说完,她移开那把扇子,又靠近了一点点,
不过两个人终究还是没有碰上,
毕竟只是想要再前进一步,也还没有决定真的要这么做。
但景篥也因此真的看到了她的真心。
再“往前一步”变成了他们之后如果有幸再见面,
第一件就要继续进行的事情。
因为雪下得太大,
公子又延迟出发了几日,
廖皖的伤也又好了许多,已经可以下地走路,甚至出门了。
他出发的那一天。
又是一个漫天飞雪的日子,
不过比前几日的已经小多了。
和这冬天初至的那一日很像,
只是因为是一月初深冬了,
天气更冷了。
廖皖的伤因为她本身体质就好,
以及用了很有效的药,恢复得特别快。
已经可以下地了。
她执意还是要好好地送一送他。
景篥俯下身,把嘴巴凑到廖皖的耳边,
在她刚在心里默默感叹,
自己幸好昨天刚洗了把澡,也认真洗了耳朵,
不会“玷污”了公子时,
廖皖听到了一句话。
一句她从来没有想过会从公子嘴巴里说出的话。
一句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听得到的话。
就是,
“等我回来,就如你所愿的,你再往前走一步吧!”
那句话从廖皖耳朵里直至钻进她心里,
又从她的眼睛流出来,化作一滴滚烫的泪水,
滴到地上,融化了一小处积雪,
是她身边地上的那一小堆,
也是她心里最深处的那一小堆。
即便寒风凌厉。
廖皖那一刻也是真的一点儿都不觉得冷了。
那一句话,让廖皖的整个人再一次沸腾起来。
再往前走一步……她真的可以再往前走一步吗?
景篥的语气很笃定,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甚至还悄悄偏了偏脑袋,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亲得很重,廖皖明显地感受到了。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用最温柔亲和的声音和他说:
“看吧,往前走一步一点儿都不难的,我也要往前走了!我们一起都往前走吧!”
“还有扇子上我题了一首诗,你有空看看。”
说完,又用力地抱了抱她。
廖皖知道,那是景篥的表白。
现在的她一无所有,没有了能力,身体也不太好,服侍人也力不从心了。
她现在对他一点儿用都没有了,而且还是那么普通,
长得不好看,擅长的也就是些奴婢擅长的事情罢了。
就是这样的她,一个依然卑微如蝼蚁,不值一提的她。
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已然接手了护国将军位置的景篥,
那个俊美至极,美好至极,挑不出一点儿下次来的京城第一公子,
如今却弯下身,低下头,凑在她这般低贱的人身边,告诉她,他喜欢她,
他也想和她在一起。
于是在他起身的时候,廖皖却伸出手,
紧紧抓住他的领子,又把他给拉了回来。
两个人的距离靠得极近,看起来就很不对劲儿。
旁人虽然诧异,但因为都知道,
她是他最珍视的宫女,
她对于公子有过救命之恩,
加上此战估计是死战,
此别或许是诀别。
便觉得如此“黏糊腻歪”会儿也是正常的。
廖皖这一生,目前为止看过许许多多的人的背影,
大多都是要不再搭理她,弃了她,抛下她,让她滚远点,
才看到的。
他们都在告诉她,他们讨厌她,也让她别再跟上来了。
他们是要落下她的。
虽然现在的公子也是要离开她,
虽然同那些人一样他也即将背身而去,抛下她。
但是廖皖心里突然有一种预感,
即便他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她招手,
即便他为了她也流了眼泪,还绽放了笑容,
即便他答应了她一定会回来,也会早点儿回来。
但是她还是觉得心里很慌乱,
总觉得,公子好像要回不来了一般,
她知道她自己绝不该这么想的,
她这一辈子时时刻刻都在盼着他好,
怎么能在这最关键的时候这么想呢?
可是那个念头却萦在她心里,
怎么都无法消磨。
他不会不再回来了吧……
廖皖不懂战事,但听陛下说,听将军说,
听付恩说,此战几乎没有打胜仗的可能的,
天气很不好,我方也只有敌方的十分之一,
马儿也都跑得没有那些旷野上的马儿快,
去了几乎就只是负隅顽抗,是送死。
廖皖知道,景篥也说,
他有以少胜多的办法的,
他不会死的。
“景篥!”
廖皖往前一步,然后这么喊了一声。
“景玉澄!”
她又向前一步,这么喊了一声。
景篥也再一次回过头来,和她挥了挥手,
又说了一句:“听话,在家等我回来!”
说完就翻身上马,
很快就消失在了廖皖的视线中,
融进了那飞雪之中。
廖皖泪流满面,站在原地,
任凭那寒风凛冽,雪花吹打,
独自承受那份冷意,
直到所有来送他的人都离开了,
廖皖却还留在原地,站在那风雪之中,久久不愿意离开。
“廖皖姑娘你快离开吧,公子吩咐我们要照顾好您的。”
“现在这里姑娘最大,一切都是姑娘说了算。奴婢们没有您也是不行的,快回去吧,姑娘,要是怠慢了您,公子回来要降罪的。”
“奴婢宁可不要说了算。”廖皖这么自言自语道,“奴婢只要他不要走……”
廖皖曾经一度真的很羡慕余小姐,呼风唤雨,
对于那么多人,都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可以当家作主,可以随心所欲不顾后果地做决定。
但现在,即便她似乎也可以这样做了,
在这个景府里,她完全可以任意妄为了。
可,现在的她却开始后悔了。
“姑娘……公子说了,您不要再自称奴婢了,您是他的家人,是这里的主人……”
“一日为奴终生为奴,我和你一样都是奴婢,之前是,之后也是。”
她对那个小宫女这般说道。
虽然真的很想再往前走一步,
但“奴婢”这个身份对于廖皖而言有着太多的意义了,
承载着她人生里全部的悲欢离合,阴晴圆缺,
她一切的悲伤和幸福都起源于这个称呼。
所以,她还是觉得自称“奴婢”最好,最喜欢,最舒服。
廖皖本还想在那雪地里再站一会儿,
想着是不是主要脑袋冻得冰冰的麻木了,
就不会胡思乱想了,自己要全心全意地盼着他好才可以。
直到又来了几个人,把她生拉硬拽拖回了屋内,
还点上了火炉,送上了暖衣,把她安置妥帖。
廖皖知道是公子的心意,便也不好拒绝,
只好暂且又回到了那里。
如廖皖所想的一样,
那就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喊他的名字。
公子名篥,竹子制造,坚韧正直,但演奏之声婉转凄厉,令人难过。
公子字玉澄,如美玉一般温润,如清水一般澄澈。
公子姓景,是京城的太阳。
而如果没有太阳,也就没有京城了。
廖皖终于回到自己屋内,掸了掸落在头发上的雪,
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承载了太多的扇子,
打开一看,如公子所言,上面果然已经有了一首诗。
是公子的笔迹。
那扇子不算很小的,不过那首诗也很长。
所以公子写的是最小的小楷,
密密麻麻写了大半扇面,
要仔细看清才能看清楚。
廖皖举起扇子念了起来,用他教给她的嘴是抑扬顿挫的语音语调,
学着他的样子,亮声念起了那首诗。
那一首,他很喜欢的,廖皖也说过很喜欢,甚至是最喜欢的,也是他想要送给她的诗。
“黄杨文局龟螭蟠,琢成骰子双琅玕。初凝月破云中堕,复怪星移指下攒。”
“谁识兵奇势可保,坐看将军上一道。有时彩王非所希,笑出单于出重围。”
“凫惊隼击疾若飞,左顾右盼生光辉。家本联姻汉戚里,身是长安贵公子。”
“名高艺绝何翩翩,几回决胜君王前。扈游长乐与祈年,入望青云白日边。”
“谪宦江南岁阴晚,还将此道聊自遣。由来君子行最长,予亦知君心寄远。”
这是公子在临走前留给廖皖最后的东西。
也是他此生留给她最后的东西。
廖皖的担心不错,那个人啊,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那一步之遥也即将成为这世上最远的距离。
注明:
本章节引用诗词的最后一句也是这个故事的标题,
以上附上全诗词,感兴趣的可以自己再去深入了解一下。
本诗是《薛卿教长行歌(时量移湖别驾)》,作者是唐代的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