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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恶犬之死 ...

  •   2Y73年5月1日,青山医院。
      “找我什么事?”曲从走廊尽头走向李,笑道。“你不是很不愿见我,今天怎么主动叫我来,转性了啊?”
      李淡淡地看了曲一眼,然后仍把目光转向自己前方门板上的玻璃,并不说话,曲走到李的身边,呀去看那块玻璃,便见到一个小女孩静静地侧卧在属于精神病人的病床上,睡得正香甜。
      孩童因为不是家庭主要经济来源,就算换命疯癫后会使家庭经济情况衰败,但孩子的年岁很轻,父母大多健在。父母就算认识到这种孩子是个注定拖自己下水的存在,一般也不忍心放弃,所以轮不到医院收容。
      孩子出现在医院里确实是个异常情况,但曲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原委,只好打开系统,输入这间病房的房号查询,半晌说道:这孩子七岁了,她母亲是被人买下的商品,可惜买主夺了她身体后不久就疯掉了。小姑娘的母亲是个孤儿,再没有别的亲人,买主作为这小姑娘唯一的法定抚养人,在意识清醒的时死活要把小姑娘带过来,说什么疯子的孩子就该在疯人院里长大。我看她是恨毒了为她提供身体的那个母亲,所以才要祸害她的女儿。”
      “她恨错了人。”李突然说。
      曲一脸嘲讽,“谁说不是呢,这家伙简直太愚蠢,谁害她至此都搞不清楚!不过我觉得她的提议还真有趣,这医院里尽是邋遢的老疯子,还没有过年轻的小疯子,我也想见识见识疯人院长大的孩子是怎样,便遂了她的意。可惜这孩子来时已经三岁半了,人人都说三岁看老,这孩子的行为习惯已经成了定式,来到这也没见变得多疯。她那融合了别人的意识的怪物母亲在她对面的房间拍着玻璃咆哮时,她是淡淡的,怪物母亲被我们清理后,她从玻璃上再也看不见她母亲的脸时,也还是淡淡的,我看这孩子已经被吓得坏掉了。”
      李:“你打算拿她怎么办?
      曲:“还能怎么办?留着卖钱呗?”
      李终于把目光从玻璃上收回来,看着曲,真诚建议道:“留着她你还要出抚养费用,万一将来她长大了和正常人不一样,卖不上好价钱,你不就亏了?不如趁现在把她送给瞿溪养吧,她一定会很喜欢的。
      曲不信,笑道:“一个单身未婚的女孩,怎么会想要带个拖油瓶?”
      李:“你就说这躯壳里装的是她母亲,她是个极念旧的人,一定乐意的。倘若你送的这件礼物得了她的欢心,成了她的家人,她也一定不会抛弃你的。”
      “果真?”曲有点动心,因为早年的经历,他很中意一个念旧的、不离不弃的老婆,何况瞿溪在他看来一贯是善良且懦弱的,这样缺乏主见的软软的姑娘最是可爱了。
      李:“你试试不就知道了,不过一个小孩子,不算什么了不起的珍宝吧?”
      曲还有点犹豫。
      李又道:“张教授的去世对瞿霖有影响,对瞿溪而言也同样,她最近喝酒喝的越来越凶了。你不是总说女的不该酗酒,觉得瞿溪醉醺醺的样子特别难看吗?她要是有了孩子,总不会当着孩子的面喝吧?”
      曲闻言立刻被劝服,笑道:“母亲是伟大的存在,如果如瞿溪那般纯洁美丽,就更是极品!我敢打赌,做母亲是任何一个女人的毕生理想,只是觉醒的年龄不同而已!哦,除了做良母,还可以当贤妻,如果她真的成为这样一个标杆式的女性,那简直是有魅力极了!等我有空了,会问问她的意见的……对了,如果她决定要这个孩子,你就帮这孩子做做心理建设吧,让她尽可能表现的像一个正常孩子,最好能帮我讨瞿溪的欢心!要是成了,我再给你的手术打打折!”
      “我很愿意。”李面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只是在惨白的灯光下看起来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意味,仿佛是鬼扮人用的画皮,还不能灵活操纵每一寸皮肤,笑容不舒展,笑意也不达眼底。
      但曲并不见怪,毕竟眼前这位是个知道自己死期,而且眼看着死期将至而无能为力的人,背负这着这种包袱,能笑的开怀才古怪呢!
      2Y73年,5月7日,青山医院。
      小孩子在办公室里新奇地摆弄着一切。她突然离开了只有惨白的灯光的“牢房”,来到这个充满阳光,而且房门可以由她自己随意打开的屋子,仿佛一下子步入了奇妙新世界。
      晒够了太阳后,她走到办公室的门前,一下一下地开合着门扇玩,这是她早就想做的事,今天终于实现了愿望!她高兴地地看着门背后的走廊,虽然那里还不允许她踏足,走廊尽头的风景也只能在脑子想象,但她依旧开心的不得了。
      很快,更令她开心的事出现了,当她三十次打开办公室的门时,李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温柔地望着她。
      小孩子仿佛投林的乳燕,一下子扑在李的身上,李蹲下去将小孩子抱在怀里,笑着走进屋。
      “你终于来了,我已经十四个小时没见到你了!”小孩子抱怨道。
      李笑道:“实在抱歉,是我来晚了,但我是为了帮你实现愿望,你也不能太怪我。”
      小孩子惊喜道:“真的!我可以跟你一起出去了!”
      李笑道:“是可以出去了。”
      小孩子敏锐地抓到重点,是出去,而不是和李一起出去,她小心询问:“我要去哪?”
      李看见小孩子眼里流露出的忧愁,轻轻摸了摸她短短的头发,“我给你找了一个新的母亲,你可以去给她当女儿,和她一起生活,以后再也不用回这里来了。”
      小孩子咬住牙齿没有吭声,似乎不认同,但又不敢反对。
      李不肯忽略小孩子的不快,轻声安抚道:“有一个母亲在便不是孤儿了,当孤儿是很苦的,一定不要当孤儿呀……”
      “……你不走吗……自己一个人不也很难受?”小孩子斟酌了许久,终于问出这句话。
      “……我已经长得很大了,不需要一个母亲了。”李玩笑道。
      小孩子似乎还是太小了,半点也体会不到李的幽默,她忧心忡忡、犹豫不决,她很想问一句“那你需要一个女儿吗?”
      可终究没有问出口。她想起她的妈妈,和她一起生活的每一天都无比暴躁愤怒,或许自己当了李的女儿也会给李带来同样分量的痛苦。
      于是小孩子只敢说:“你会再来看我吗?”
      李愣了一下,问道:“你想见到我吗?”
      “嗯,很想!”小孩子很认真地回答道。
      李想了半天,还是找不到合适的话可以回,只得说出一个连自己觉得无比虚假的谎言,安抚小孩子,“如果你想,我或许会回来的。”
      2Y73年,5月9日。
      这是一次难得聚齐的家庭聚会,哥哥嫂子、妹妹妹夫都在,哦,也不算齐,今天是周三,妹妹新收养的小女孩因为要上学,所以没法出席聚会。
      曲拉着面露难色的瞿霖走出院落,独留瞿溪和李坐在餐桌前。
      瞿溪有些防备,她默默低头摆弄手机,这样就可以不用看她的嫂子。
      可惜她的嫂子不在意她的抗拒,执意跟她说话,“我的眼睛虽然被他装了监视器,但此时的监视器是关闭的。因为曲总有些见不得人的事需要我帮忙,便随身携带了屏蔽器,只要我们相距不超过百米,我眼中的监控就不会启动。”
      瞿溪稍微放下心来,但还是不说话,她是有些怕李的,怕她像伤害母亲一般伤害她,毕竟她可不是必需要上手术台的哥哥,医院没有义务保证她的人身安全。
      李看了看远处正在交谈的两人的背影,瞿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曲递给哥哥一支烟,哥哥满脸焦躁,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接过烟,皱着眉头抽起来。
      哥哥似乎是没有烟瘾的,李也十分讨厌香烟的味道,他们初结婚时,哥哥还拿这微不足道的契合,夸耀过他和李是天作之合。进来因为手术日期将近,心情实在糟糕,便夸耀不起来,就连烟也肯抽了。
      瞿溪以为李在看哥哥,但其实她是在看曲。
      李指着曲的方向,低声道:“曲不过是一只看门狗,等着捡他们丢下的肉屑碎骨果腹,没有那么厉害,也没有那么自由。”
      “但家狗总比野狗营养均衡毛色油亮些。”瞿溪几乎下意识给出这句话,她眼见着母亲和李的下场,深知基因库的可怕和他们的厉害,生怕这种厄运降临在自己身上,所以打定主意要扒紧他们的看门狗,成为他们的自己人,以求自保。
      “哦,你跟定他了?”李淡淡道。
      “你说这些干什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瞿觉得自己受到了鄙视,愤怒道。
      李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到瞿溪脸上。瞿溪被她冷淡的目光一照,即刻气短,慌忙把眼错开了。
      李:“还有一个月就要手术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嘛!而且我很舍不得芝芝,想到她的母亲要依靠一个不靠谱的人,她的未来也要系在不安稳上,便很放心不下。”
      “为母则刚”,自己的女儿被一个危险人物提到,瞿溪再一次鼓出勇气发泄不满,“芝芝是我的女儿,你别想打她的主意!”
      李勾了一下唇角,带了点认同的笑意:“只要你如对待亲生女儿一般对她,她自然记得你的好,是你的乖女儿,你的生活也自然平静幸福。但我劝你别把心思都用在攀附上,多赚钱存钱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曲真的倒了,你和芝芝也不至于“平静幸福”地喝西北风去。”
      她竟然真的肯同我讲真心话?
      瞿溪突然想起过去自己同李的和睦,便从心底翻出点愧疚。早就被她作为李的送葬品的良心也复活过来,搅得她心烦意乱。
      为了自己安宁地活着,她丢了良心丢了母亲。为了继续苟活,保持原有的生活水准,她同哥哥心照不宣地谋夺他的妻子的性命,在曲面前装一个天真的傻瓜。
      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将她曾经认可的正义撕毁,为了活,她背负了极重的罪恶包袱。本来不觉得什么,甚至曾经还为自己幸存者的身份沾沾自喜过,但今天逢着被加害者宽恕似的关怀,瞿溪忽然感到莫大的委屈。她只是想要好好活着而已,为什么这么痛苦啊!
      瞿溪有点剖白的冲动,对谁说呢?芝芝还太小不知事,曲和李都太危险,不能对他们透漏真心,至于哥哥,他自己的情况已足够不稳定,根本没法从他那获得安慰,瞿溪于是在聚会结束后驱车前往母亲的墓地。
      瞿溪在母亲的墓碑前痴痴地坐了许久,一个字也没露出,不知道该说什么,仿佛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如果不是她模糊不定,忽而善良,忽而邪恶,或许也就不用落到这步田地。
      从另一条小路离开时,瞿溪忽然在入口处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仔细辨认,竟然是李,瞿溪的心猛的一跳,赶忙躲进小路旁边的密林。
      李进入墓园直奔母亲的墓碑,瞿溪怕她做出什么侮辱死者的事,悄悄向她靠近,但想起李有使生者变成死者的狠劲儿,就又停下脚步,猫在李附近的密林死死地盯着她。
      李靠坐在母亲墓前的石阶上,将一束白色鲜花工整地摆在碑前,苦笑道:“我真的很喜欢听您的课,您教会了我什么是不公,以及面对不公要反抗,您的女儿让我应该坚定我的生命不该被侵夺,加强了报复的决心。可是我要报复的正是你们一家人,真不知道你们是我的福星还是我的灾星……”
      寂静的墓园里,李的话一字不漏地进入瞿溪的耳朵,恶人放下屠刀,剖白自己,是要比做了一百件好事的好人,又去做第一百零一件好事更能令人动容的。
      何况李这位恶人一旦决定不再拿起屠刀,那么瞿溪自然是受益人之一,所以对于李的悔改也就更加乐见其成。
      看着李的犹豫纠结,瞿溪忽然又想痛哭一场,她的善良是母亲是砒霜,却是李生命中仅存的一点蜜糖,倘若不是那些人逼迫,李或许会真的会成为他们的家人……毕竟刚开始时,她对自己时是极温柔喜爱的。
      可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曲和哥哥要定了李的性命,李也真切地杀死了了他们的母亲……怀着莫大的哀痛与无力,瞿溪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墓园……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墓园中传来一声轻笑,李伸手抚了抚金鱼草洁白的花瓣,手指轻轻一捻,一穗鲜嫩的花骨朵便碎掉了。
      李靠近墓碑上的照片,以极温柔的语气对李教授倾诉道:“您的两个孩子今年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可做的事实在不太像话,既然您教不好他们,而我又实在克制不住自己的恶意,便不好放过他们了。”

      2Y73年6月6日,小秋山。
      瞿霖死人一般瘫在地上,李讲完了准备好的台词,便直接向山上走去。
      一直以来,李做一切事都是有计划的,她将瞿霖、瞿溪、曲的好恶研究到极致,为了让他们一个个钻进自己设下的圈套,她时时算计、步步克制。如此,每一天发生的每一件事才如定制的齿轮一般,完美嵌合她为他们设计好的命运。他们要她死,那么他们也绝对不得好活!一切的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是还是不甘心啊……
      “如果可以活着看他们受罪就好了……我不死行不行啊……”
      密林深处,李将心底埋藏最深的祈愿刨出来,可是无人回答,就像过往不能得到任何人的帮助一般。
      习惯了,这种情况她是习惯了的……
      因此李并没有消沉太久,她看着眼前茂盛的林子,到处都长着一模一样的树,这里没有一切人的痕迹,也没有人才能带来的荒诞与恐惧,这里……很好!
      李决定向“很好”的更深处走去,在人生的最后时刻见识见识“更好”,走了两步,她又停下,走去哪呢?
      小秋山的北边是她令人作呕的家,山的南边是更令人反胃的茅坑——青山医院,山的西边是通往乡下的路,那里曾经是她的家,可惜现在只剩一帮陌生的亲戚,也是回不去的地方。
      那么山的东边呢?那边是什么地方,好像从来没听说过,那里否就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大概是吧……
      李在心里自动把东面想象成一个全新的世界,因为她那是她唯一可以去的地方,如果那个地方比她过去的所有地方好,那么她的心里会充满希望,会无比快乐!
      东方……一定是不一样的新世界,那里可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啊!
      刚才用腰带吓了一下瞿霖,小东西已经把能够让人心衰的药打进她的心脏,上山之前,查出瞿霖弄的毒药会让人心脏功能增强时,便毫不犹豫的用了……但还是想的太好了……两个名字效用相互补充的毒药,虽然有一定相互消解的作用,但毕竟都是要来侵害她的,用了两份,身体里便藏了两份毒。
      走到月上枝头时,李再也支撑不住,靠坐在一颗大树下晕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是有人在唤她。
      “孩子,醒醒,你咋睡这呢?”
      李睁开眼,看到一个五六十岁的大妈笑眯眯地看着她,“是不是在山里迷路了啊?”
      大娘望着自己的目光温柔关切,倘若妈妈……
      害,想什么呢?
      李把不相干的臆想踢出脑袋,朝大妈笑道:“没迷路,就是走累了,歇一会。”
      大妈还是有点担忧,“孩子,你咋起的这么早嘞,我为了采蘑菇,两点就从家里出来了,你这不会就是在这过夜的吧。”
      说着把手贴在李的额头上,大妈的手滚烫无比,皮肤也是粗糙干燥的,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李一跳,她想往后躲,终究还是忍住了,她听见大妈说:“唉哟,还好你这娃娃没发烧!”
      娃娃?
      李为这两个字晃了一下神,已经太久没人把她当过娃娃了,她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只能把自己当石头生养的铁石心肠!毕竟区区血肉之躯,哪有可能杀死那些爱好食肉嚼骨的畜生呢,怕不是像块肥肉似的落在他们面前,给他们的罪孽助兴去了!
      大妈把摸过李的额头的手贴在自己头上比对,手指关节粗壮黝黑,仿佛五根风干的香肠插在一块同样风干的饼上,一点也不符合传统意义上柔嫩白皙的女性手部审美。大妈的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头发也是花白的,但这样的形象带给李的印象却不是苍老疲惫,而是富有生命力的朝气蓬勃,是的,朝气。
      大妈的眼皮有些下垂,将眼球遮的几乎只剩一条缝了,可是她的目光炯炯有神,仿佛随时能射出两道电光。她的脸颊布满皱的同时并不缺少光泽,甚至因为在山间行走活动,变得很是红润,看起来十分健康。她的脊背是挺直的,她的步履是轻快的,就连她那双不甚“美丽”的手也是那样的温暖有力,似乎任何难关碰见这双手都将不堪一击。
      与大妈的强健对比,李则就显得凄惨多了,衣衫被冷汗和露水轮着打湿,身上透出一股返潮的捂吧味,因为常年不能剧烈运动,四肢纤细绵软,经这一折腾,脸上身上几乎没了血色和热气。闭着眼往草丛中一躺,直接可以充当一具死尸了。
      李似乎为自己的虚弱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道:“是住了一宿,想看看日出。”
      “哟,还是个挺有生活情调的小女娃。你啥也没带,是不是没吃早饭呐?我这有家里煮的茶叶蛋,还温的呐。”见李不接,大妈把李的手拽过来,两枚鸡蛋塞在她手心里,“快吃,可香了!”
      大妈蹲下给茶叶蛋时,顺便看了一眼李靠坐的地方,然后一面从身后的双肩包里翻找东西,一面说:“娃娃,你别坐在地上,都是露水,时间长要坐病的。”
      大妈从双肩包里翻出一个鲜艳的红色雨衣来,轻轻推推李,笑道:来,抬屁股,大姨这有垫子,给你坐!”
      “你这孩子胆子可真大,要是我闺女连东西都分不清,白天都不敢进山,你竟然敢自己大半夜的往山里钻,唉喲,太勇敢啦!”
      李被夸的一愣,私心里,她突然很想多博得一点这位很像母亲的女士的怜爱,于是说:“没人愿意陪我,只能自己来了。”
      大妈果然“上当”,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亲闺女一般,心疼道,“小娃娃怪可怜见儿的,以后你要是想进山,就给姨打电话,姨可喜欢进山采蘑菇挖野菜了,也稀罕你,乐不得咱娘俩一块玩儿呢!”
      李刚想应声,抬头却看见大娘背后的树林里出现几个人,熟面孔,是医院里的同事,正远远地望着这边。
      咔嚓,两只茶叶蛋的壳被她握了个粉碎。
      “姨,我要回去了,有人来接我了。”李最终还是将想说的话换成这句,愤怨滔天,只能静静咽下,她总不能平白连累人家。
      李整理好心情,把一只茶叶蛋放在女人手上,笑道:“一会回家我就吃饭了,用一个垫垫肚子就行,咱俩一人一个吧。”
      大妈接过茶叶蛋,已经被山风吹的有点凉了,但比蛋更冷的是李的手,仿佛一块移动的冰。
      于是忙从兜里又掏出一个茶叶蛋放在李手里,笑道:“这个热乎,你吃这个!”然后把被她握碎的那只拿走,“姨走的都冒汗了,正好想吃点凉的!”
      说着,把蛋扒开,一枚茶叶蛋两口就吃进肚里。
      茶叶的清香在李的鼻间弥漫开来,她腹里也被这香气勾起饥饿,便把手里的蛋也扒开,像大娘一般,两口吃下一枚,两腮塞得满满的,两人相对着嚼了好一会,温热才入喉填胃,她身上的饥寒也终于驱散了一点。
      大娘见李吃了东西,高兴得很,夸奖道:“诶哟,娃娃吃东西的样子真有福气,泼实极了!就得这样吃饭才能长得好嘛!”
      李同大娘告了别,医院的人就过来了,两个人一边一个架住李的胳膊,李便借他们的力支撑着往回走,那是背向日出的方向。
      然而没走几步,就听见大娘又嘱咐道:“回去赶紧让她吃饭啊!只吃一个鸡蛋是不顶饿的!”
      李的眼眶涌上一点湿意,因为都会痛,所以她不知是泪还是血,但怕是后者吓到大娘,便头也不回地问“姨,你来自哪啊?”
      “我住在山东面娃娃,你来过我这边吗,还是挺好玩的!”大娘笑着说。
      一个“东面”彻底让李的眼睛泄了洪,大颗大颗的液体直接砸到草丛里去,是透明的泪,这是李许久未接触到的稀罕玩意儿了。她曾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酷,再也不会为什么而感到伤心了,但此时此刻她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悲伤。
      东面果然是很好的地方,她真的很想去看一眼啊,可是她大后天就得死了……
      想到这,李觉得自己快要被极度的悲伤攻击致死了,为了留住性命完成自己的计划,她不得不想办法安抚一下那濒临破碎的心脏。
      于是,她自我催眠,让不切实际的奢望假充自己的未来,许下了近五年以来第二句不会实现的诺言:“姨,我得空了要去找你玩!”
      “好啊,姨等着你啊!再过半个月西瓜就下来了,沙瓤的老甜了,姨给你备着,你可得来吃啊!”
      上午七点,李坐上回程的车子,耀眼的阳光从车窗洒进车里,一切都明亮起来,她的身上也彻底暖和起来。
      车子在公路上转了三个弯,小秋山便再也看不见了,视线没了焦点,李却仍向车窗外面怔怔地望着。直到车子开进医院的地下车库,阳光被昏暗的车库灯光代替,李才收回目光,她的心绪已经完全平复了,只是还有点小小的遗憾,“要是再强壮一点就好了,这样就能跑的更远,也就可以多晒一会太阳了……那该有多么暖和啊……
      2Y73年6月9日,青山医院,地下负一层。
      李躺在手术台上,以曲为首的一帮人和做手术的仪器还在她床边列阵。
      注射麻醉前,曲问:“你就要死了,还有什么遗言吗?对瞿溪,对芝芝,又或是对你的丈夫,我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对他们转达。”
      李的眼光落在曲身上,平静无波,“对他们该说的都说过了,只对你有一句话。”
      曲:“洗耳恭听。”
      李嘴角微微扬起,认真叮嘱道:“他们精明得很,你把自己弄的越凄惨就越能骗过他们,千万别反抗我们那简陋的报复。”
      曲:“这是自然,我比你还清楚他们的精明。你的心我领了,祝你好梦!”
      李安静地合上眼,笑容未落,也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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