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玉》子非我

19、伤情

　　我跳下马车，向王爷府走去。

　　拉了拉门坏，里边一个声音由远及近道：“来了来了。”然后门哗啦一下打开，又是前几日那小家丁。他张着嘴瞪着圆眼惊讶将我望着，看看我，又转头看看府内，又看看我，又再次将头转过去，小脑袋拨浪鼓一般来来回回，甚是有趣。

　　我不禁失笑。大约是我最近登门造访的频率太高了，回回开门见的都是我，他如此惊讶也是应当。我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说：“你家王爷又不在？”

　　他猛地回过头，结巴道：“那个，王爷他…啊对，他是不在…”

　　我始觉得有些不对劲。我是来找人又不是来讨债，这小家丁神情也忒紧张了点。

　　我疑惑走上前去，那家丁更为紧张，脚步一跨伸手将我拦住，涨红着脸道：“如玉小姐，王爷他，王爷他……”

　　我心中又陡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以往电视小说剧情不都是这么发展么，往往男女主角情意正浓时，其中一个必然就要遭受意外…闻人乐胤莫不是，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也跟着紧张起来，伸手将那小家丁往旁边一拨，挤进府里去，向着闻人乐胤寝房的位置就开始跑。那家丁在身后追着，急切喊道：“如玉小姐，如玉小姐…”

　　我小跑了一阵，路过一个花园时瞧见一抹白色的身影，于是逐渐停下了脚步。

　　那月白的身影背对着我立在二十步开外，迎着月色，显得格外挺拔出尘。不过煞风景的是，那白色背影的腰背之上，堪堪挂着一双纤巧的耦臂。

　　彼时我觉得我已然练成了火眼金睛，光是瞧着那一节白玉小臂都能联想得到它主人一张艳若桃李的脸，委实强悍了点，我甚佩服我自己。

　　啧啧，耐得住寂寞抵得住诱惑方为上等好男人啊。闻人乐胤，我看好你！所以快恶狠狠地推开她吧，抗忙！

　　那背影果真动了动，像是听得到我内心的呼唤似的，抬手将那抱着他腰的手臂拉开来去——然后两只手一揽一抬，将那娇小的人影打横抱起来。

　　白色身影越走越远，他怀中的人探出头来，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脸色稍显苍白，却是目光炯炯地将我望着。然后我看到她抬起一只手臂，缓缓勾住了闻人乐胤的脖子。

　　我听到自己不受控制出声唤道：“闻人乐胤……?”

　　月白背影定了定，向旁边稍微偏了下头，却仍是看不到表情。半晌只余一道清冷的声音飘来：“如玉，你先回去罢。”

　　他说，你先回去罢。

　　他抱着郭明瑶走向寝宫，然后同我说：“你先回去罢。”

　　……

　　于是我便回去了。

　　.
　　我自从那天在闻人乐胤府上瞧见他和郭明瑶之后，心里一直空空落落，白日里大概也言笑少了点，是以绿儿总是忧虑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是不舒服，我心里忒不舒服，可我不知道怎么同她讲。难道要我与她说，闻人乐胤最近疑似红杏出墙，于是我便在这里自怨自艾了？

　　我总想起闻人乐胤抱着郭明瑶离我而去的场景。那怀抱，曾是我的专属，那温暖，曾说过只给我一个人。可现在全是另一个女人在享用。我以为闻人乐胤会给我一个解释，可他没有。

　　一直到约定的那一天晚上，我仍旧整理了衣装，赴约去了。彼时我也有点唾弃自己，是不是太好欺负了点，可我不愿就这么断了念想。郭明瑶那个人我是知道的，最喜欢耍小伎俩了，若这又是她故意在我面前演的戏呢？如若我和闻人乐胤就这么简简单单被她破坏了，我不愿意。我舍不得。

　　然我那天在花灯街前的许愿树下等了一晚上，始终没有等到他。

　　这是闻人乐胤第一次爽约，我想，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人们都说恋爱中的女人容易被蒙蔽双眼，从前我总是一笑置之，现下却越来越觉得这句话堪堪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以前我与闻人乐胤你侬我侬，如胶似漆，许多事情都被我刻意忽略了，比如他以前是极讨厌颜如玉的，却为何又突然喜欢上我；比如他与我在一起，虽比平常温和不少，但他从没有如我激动欣喜过；又比如，我同他这三年，他却从没说过要娶我。

　　是啊，成人礼不过是个形式，皇室哪用顾虑那么多。可，皇帝对我都已经表现得那么露骨了，闻人乐胤又岂会不知道。但他从没有提过要娶我。

　　老妖妇那一句话实则也是我心尖上的一根刺。

　　到底，先爱上的人吃亏。我陷得比他深，理应比他难过了。

　　.
　　我在花灯街找了间小客栈甚是颓废地过了两天，两天之后，老天爷便没有再给我更多时间继续低迷下去。

　　花灯街街前公布墙上贴出皇榜：御前侍卫总领颜如旭，叛国通敌，已被收至天牢，等候处决。京城沉浸已久的舆论终于又沸腾起来，这次不再以我为中心打转。我那哥哥终于也风头胜过我一回。

　　我心急火燎地往府上赶，才到门口，就隐隐感到气氛不对。府上只剩下几个女眷，萧索得很。颜如旭被押在皇宫大牢，颜相昨天就入了宫，一直到现在没有回来过，大夫人因着儿子出事，立时就忧郁出了病，现下还在床上躺着。绿儿见我来了，抱着我又是一顿哭，我被她哭得心理更加烦乱，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好不容易她停下来，抽抽搭搭与我道：“小姐，小姐，都是绿儿不好，绿儿不该多嘴，明知道是很危险，绿儿就应该死命挡住的..是绿儿不好啊…”

　　我示意她说下去。

　　“绿儿看小姐最近总是郁郁寡欢，问小姐也不说，于是就去找了大少爷。绿儿与他说了些小姐最近甚是低迷的情形，大少爷他就，他就…”绿儿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抬起一双哭成核桃的眼，说：“少爷他说你是因着要嫁与皇上才心绪不宁，他说事情也是因他而起，他要去拿回画卷…绿儿尽力了，绿儿挡不住他啊…可少爷只是去偷画卷，何时，何时又成了叛国了？少爷被关在那几天了，也不知道受了什么折磨没有，他们都说那皇宫大牢不是人呆的地方啊，这怎生得了，小姐…呜…”

　　我登时目瞪口呆。颜如旭这人，他是生生要将我愧疚死么？什么叛国通敌，这分明是陷阱！定是朝廷之上有谁看不惯他，又抓不到把柄的，好不容易等到这次机会，栽赃与他了！颜相一向在朝廷之上颇有威信，他进宫两天都没有任何动静传来，反倒是皇室张了皇榜向天下诏告颜如旭的“罪行”。这事，估计是棘手的很。

　　我立时又心急地往宫里赶去。我虽然没权没势的帮不上什么，但要我坐在颜府里等消息我又实在是做不到，我只怕还未等到颜老爹的消息，就已经被自己给急死了。

　　一路上我不断催促车夫快一点，车夫连连称是，驾着马车一路疾驰而去，惊吓到好些路人。突然马车一个顿住，车夫撩起帘子，颇为为难将我望着。

　　我顺着帘子空隙向外望去，见一个公子堪堪立在马前，竟然正是——闻人乐胤。

　　我看见他，心口又是微微一抖。我以为自己是拿得起放得下之人，这两天也想的很通透，应是死了心才对，却没想到还是这样不受控制地被他牵引。可我眼下哪里有心情跟他商讨风花雪月。我定了定神，吩咐车夫：“无妨，继续赶路。”

　　“可是…”车夫又为难。

　　我正想摆出小姐的架子来喝令他快些赶车，未料闻人乐胤久等不到我回应，竟自己掀了帘子坐到我马车里来了。

　　“如玉。”

　　我抬眼看他，几天不见，竟感觉像是隔了几年一般。他清减了许多，面容竟生出几分憔悴来。我心里苦笑，也是，又要忙着公事，又要忙着陪新欢，想不憔悴都难。

　　“表哥，如玉还有要事…”

　　我话还未说完，却被他打断：“你可是要去皇宫？”

　　我点头。

　　他皱眉道：“皇宫里现在乱的很，你还是莫要去了罢。”

　　我冷笑两下，说：“不去，难道看自己哥哥在里边受苦不闻不问？如玉还不是那般冷情之人。”

　　闻人乐胤半晌不语。也是，从前我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我同他在一起，从来都是只温顺的小绵羊，对他言听计从，百依百顺。莫说他惊讶，就是我也惊讶得很。我也不想这样，仿若只刺猬一般句句带刺，可我控制不住。

　　他道：“你进皇宫，也是帮不了什么的。”

　　我咬唇：“谁说我帮不了什么了？实在不行，就将我交出去罢。”

　　他顿时变了脸色，捏着我双肩将我望着，眼中竟是少见的波涛汹涌：“你为他，你为救他，竟然愿意牺牲自己？”

　　我被他那罕见的表情唬得一愣。他大概以为我说的交出自己是将自己嫁与皇帝吧。我虽然没往这方面想过，但，一场婚姻，若能换一条命，这稳赚不赔的买卖，我还是愿意做的。

　　我淡淡道：“他是我亲哥哥，我为他做些什么，全是无可厚非的。”

　　闻人乐胤瞪了我半晌，松开我往旁边靠去。那盯着我的凤眸明明暗暗，却全没什么焦距。他喃喃道：“若他不是呢，若他不是呢？”

　　我不知道他是在问我还是问他自己，然我没时间与他在这里疯言疯语的耽搁。他今天委实奇怪了点。

　　我撇开头，与车夫道：“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