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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


  •   人死之前,最后消失的是听觉……所以,你有没有听见我叫你的名字呢?

      白澈……你明明就知道该怎么保命的……

      那5.2秒,你在想什么呢?

      你故意的,你是故意惩罚我的对不对?

      明明连打个针都会怕得躲在我怀里哭的人……怎么敢用身体去抗那样的冲击……

      徐晚晴在一片混沌之中摸出来个什么东西,圆圆的,硬硬的。

      是一枚硬币,她凄惶地笑:“白澈,等这枚硬币落地,我就去找你好不好?”

      她闭上眼。

      她扔出去。

      可她没有听到硬币落地的声音。

      ————

      302病房,白澈从重症监护室里被推出来满一周。

      消毒水的刺鼻味道裹着沉郁的气息压在302房。

      “她还没有醒吗?”

      “是,当时送来的时候因失血过多昏迷,脑部缺氧,到现在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跟她一起送来的男孩呢?”

      “……伤得太重,还没送到医院就……”

      “怎么会呢?车祸之后明明是他打的求救电话啊!”

      “他是内脏破裂,其实那时候…已经没救了,只不过是大脑的最后保护…用最后的肾上腺素来完成。”

      “照理来说,司机转变方向以后这个男孩是可以幸免的……只不过,那个醉鬼超载钢材,撞击之后钢材滑落,多处骨折,脏器破损严重……”

      “唉……据说男孩的母亲当天受了刺激,骤然昏厥,住院这段时间醒过来几次,知道点什么就又睡了过去,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状态啊……”

      “哦,裴医生。”

      “裴医生好。”

      裴远迪拧着眉走进病房,眉眼之间难掩憔悴,脸色似乎比躺在床上的那人还差。

      她在床头停住脚步,痛惜之色同样出现在紧随其后的徐景和脸上。她们都是辗转于这段感情之中的难民。

      徐景和剥开手里的橘子,香油清芬均匀地洒在病床前的一小片区域。

      “这件事……不能怪白澈。”

      “……”

      裴远迪急了:插在白大褂里的手攥成一团,重重地放在身侧:“明明就不是她的错!谁能料到那条道上突然闯出来个逆行的醉鬼?”

      徐景和依旧剥着她的橘子,一言不发,指甲陷进果肉,被橘黄色的汁水染上色,像一弯月牙。

      “谁又会想发生这样的事呢?白澈她……她还不够苦吗?”

      医生的泪洒在苍白的床单上,滴在连着监护仪的指缝里。

      吃橘子的人重重地叹气:“这件事,你我是没有立场能够说了算的……你应该去问问我姐姐,鲽离鹣背和丧子之痛,哪个更能令她失控!”

      “你……”

      “xu……”

      床上的人儿还没睁开眼睛,干燥的唇艰难的颤动着。

      两人瞬间凑了过去,慌乱中的一撞,橘皮的清香贴在医生细腻的颈上,常年白皙的皮肤瞬间像半熟的草莓一样,要是此时去听一听她别在胸口的听诊器,该是震得耳朵疼的声响。

      “她是说让你闭嘴,声儿太大,吵到她了?”

      “什么呀,她说的不是‘嘘’,是‘徐’!她想你姐了!”

      “可我姐现在未必想见她。”

      “嘿!你信不信我……”

      一连串的咳嗽叫停了这场无休止的争吵,白澈拼尽全力地转头,白色枕巾上也只是多了几个褶皱。

      “嘶……”

      “先别动先别动!你刚醒过来,那个醉鬼把你撞得骨折了,没看右腿打石膏呢嘛!”

      被子下的胸脯快速地起伏几次,白澈的意识开始回溯,她的眼睛渐渐恢复清明,瞳孔却骤然放大,布满针眼的手死死地攥住裴远迪白大褂的一角:“皓宸……”

      目之所及却是连连的躲闪。

      “你……你把话……把话说清楚啊……我明明……怎么会……”

      裴远迪刚要向那个吃橘子的女人求助,但转瞬间竟然只能瞥见她消失在门外的风衣下摆,她愤愤地跺脚。

      “远迪……你说话啊!”

      “他死了!”

      整个世界都寂静了,白澈开始耳鸣,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裴远迪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总是揣在白大褂里的手此刻也在半空中挥舞着,可是她统统听不清了。

      也没什么必要听了,是她害徐晚晴没了儿子,是她害的。

      她亲手害死了徐晚晴在这世上最爱的人。

      她该死。

      远迪给她安排了采光最好的病房,可这样好的日光,她再也不配见到了。

      远迪好像忘记和她说了,自己除了右腿骨折,应该还有内伤吧,不然怎么朝围栏挪动的每一步,都伴随着那样难以忍受的剧痛?腑脏像是被钝刀子碾碎了,空气怎么会是那样的稀薄?

      “白澈!”

      “别过来!”

      几个字几乎要用尽了她全部力气,可还是声如蚊蝇。

      徐晚晴苍老了不知道多少岁,她太该死了,把最爱的人折磨成这样,自己是不是一个扫把星,徐晚晴所有的苦难都是她一手造成的,她打着爱她的旗号,却一遍遍地将她推向地狱。

      “阿澈……”

      她叫我什么?

      她哭了,她为什么哭呢?杀害她儿子的凶手就要死了,大仇得报,难道她不该感到开心吗?

      “你别过来!”

      徐晚晴哆嗦着收回小心翼翼迈出的那步,举着双手深呼吸,泫然欲泣,声音软绵绵的,像天边飘着的一朵云:

      “阿澈……连你也要离开我吗?”

      白澈面如死灰,单手撑住冰冷的墙壁,泪水混着虚弱的冷汗滑进病号服的衣领,然后粗糙的布料贴在她身上,好似弥补她与她之间再无可能的拥抱:

      “我知道你有多疼他!”

      尾音被翻涌着的呜咽吞噬,白澈尽力地着维持自己的身形,用破碎和脆弱堆砌。

      “小时候,他犯了错,你打他一下都心疼得很……现在呢,是我害死了他!”

      白澈用力地捶自己的胸口,重重地落下,纱布下的伤口渗出血来。

      “不要!”

      “你别过来!”

      “不要……阿澈……不要……”

      怨偶,泪眼朦胧着,永无出路的爱。

      “为什么?你该是恨极了我吧,徐晚晴,你应该巴不得我去死才对!我没能救下你丈夫,又害死了你的孩子……”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和你没关系,阿澈,和你没关系……”

      白澈一头扎向围栏,却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徐晚晴跑去扶,却被她喝止在原地,徐晚晴流着泪,瘦削的身躯在冷风里颤抖,嘴里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不要。”

      “徐晚晴,我嫉妒他。”

      徐晚晴突然没了声音,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他一出生,就承载了你全部的爱与期望。而我呢……”

      白澈笑起来,笑得嘴角都发酸:

      “我能做的只有把你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你曾教给过我的东西,丝毫不剩的交还给他,徐晚晴,我好嫉妒他啊。”

      “不仅如此,我还嫉妒路铭宇,他凭什么能是你的爱人?知道你结婚以后,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上辈子积了多大的德,他好有福气,能够娶到你……其实我根本不必想他到底哪里比我强呢?单是一个性别,我就已经彻头彻尾的输了。”

      “你知道吗,你让我感到害怕。在我第一年高考之前,隔着教室的窗户看你,那时候我竟然在想,不去军校了,我去当老师,就这样留下来陪你好不好,就算……就算你从来都不知道我爱你。我十七年来都不曾动摇过的想法,竟然因为你……你已经决定了我的太多决定……”

      “我整夜整夜的梦见你,我听别人说,未尽的缘分会在梦里再续,可是直到后来,你也不曾再入过我的梦了。”

      “我知道你害怕我的爱……可是爱上你哦,我比你还煎熬。”

      “你说我不该爱你,我试过的,我试图让我的心不再那么听从于你,我叫它把你从重要的位置上挪开,可是,它甚至不听我的,连半分都不愿偏移。我才发现,从遇见你以后,我的心早就不属于我了。掌控权一直都在你的手里了,你却不知道……也不想要。”

      “徐晚晴,我爱你爱得快疯了你知道吗!”

      “徐晚晴啊,我爱了你十八年了,我爱了你半辈子啊……”

      “是我亲手把这一切都给毁了,我该死的,徐晚晴,我该死的啊!”

      白澈艰难地撑起瘫软的身子,向围栏挪去,只差一步,她就可以结束这该死的一切。

      可她本就虚弱的身体被徐晚晴突然扑倒,她就这样跌进那个柔软而又冰冷的怀抱里。

      她无济于事地挣扎着:“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拦着我!”

      “阿澈,我爱你。”

      或许她已经死了吧。

      “阿澈,我骗了你,其实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对你心动了,我早爱上你了,我才是那个胆小鬼。”

      柔软的东西忽然覆上了她被泪灼烧的眼,冰冰凉凉的,舌尖扫过不安的睫羽,徐晚晴低头去吻爱人的泪。

      “阿澈,你知道你为什么时常梦见我吗?”

      徐晚晴淡笑着:“是因为,我不想你忘了我。”

      “阿澈,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你说,你留下来,就当是为了我,留下来,我明白,我都明白,阿澈,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你让我把我的爱,满满当当地说给你听好不好?”

      白澈不答话,身躯依旧在颤抖,徐晚晴抱得更紧了,似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阿澈,我想讲,我要讲,你让我讲给你听好不好?”

      “阿澈,我爱你啊,我是爱你的,我真的爱你……”

      “我已经等了你……太多太多年了,如今我到了我爱上你那时你的年纪,你才说爱我。”

      “你知道我刚刚想要跳下去的瞬间,脑袋里在想什么吗?”

      “我想的是,要是我就这么死了,你会不会为我落一滴泪?哪怕只是一滴,我也算值了。”

      她被徐晚晴垂眸吻住,她头一次感受到徐晚晴的粗暴,她被她压在身下,肌肤相亲,不由分说地掠夺逐渐稀薄的氧气。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徐晚晴使坏咬住,呛得她浑身发热。

      “阿澈,我早就把我的一万次心动全都给了你了。”

      “阿澈,是我不好,为什么明明相爱的两个人却不能在一起呢?”

      “阿澈,这次换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一吻终了,她湿透的鬓发被徐晚晴温柔的拂开,太阳又要藏在那片雪山里了,光柱从栏杆移向地面。

      又是一个黄昏。

      “徐晚晴,我有罪。”

      “那就用你的余生赔给我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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