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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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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喜欢十七班的午后。
被午睡铃叫醒之后的第一节自习课,我偷偷和同桌换了座位,靠在班级后门,闻前排飘过来的咖啡香气,李雨轩又加了三勺奶精。
这个时候的阳光很慵懒,金色薄纱漫到我的桌角,烘得我脱下了校服外套。
“嘀咕什么呢?”
班主任就是这个时候来的,她冲我们摆摆手,指了指头上凌乱的呆毛,说她也很无辜,那点午休时间根本睡不醒,但谁让自己是班主任呢?
“白老师……”
“自习课,不好好学习,你们两个刚刚说什么呢?”
“白老师,路皓宸这次没考好,跟自己生闷气呢,我刚刚在开导他。”
“哦!那开导得怎么样了?”
李雨轩摇摇头,班主任顺手拿起桌上的卷子,慢悠悠地绕到路皓宸身边:“皓宸呐,有的时候别太苛责自己啦,老师帮你找找原因。”
路皓宸抬眼看着她。
“要我说,咱们皓宸同学就输在名字上了,笔画太多,人家都涂上答题卡了你才写完名字,分能不低嘛?”
全班哄堂大笑。
“呐,回去叫你妈给你改个名就好了。”她把卷子放回去,在同学的嬉笑声中背手走回讲台。
“呃……这节自习课就改成语文了哈……”
在同学们的哀嚎声乍起之前,她及时补上了一句:“作为交换,今晚不留语文作业了还不行嘛!”
交易达成,我们于是从书包里翻找上次的语文卷子。
可总有那么几个人是不听话的。
我同桌就算一个。
我在桌下偷偷用腿踢了踢她。榆木脑袋,还是迟了一步。
“哟,写物理呢。”
我直接两眼一闭。完了,全完了。
“挺难的是吧,老师帮你看看。”
我同桌冷汗直流。
“这不嘛,三个未知量三个方程,你还少一个什么?动量定理对不对?A车的速度,B车的速度,嗯,写吧,老师看着你写。”
“害羞什么呀,你看你这孩子,大大方方写呗……对,这不就算出来了吗,5.5秒,跟已知条件比一下,制动距离肯定是不够的对不对,嗯。”
我同桌讪讪地笑:“老师……果然全才。”
“这道题的答案,唉!有点悲伤,要是我做这道题的话,我会加上一个更优解。”
“既然躲不过去一定会撞上,人大约在300毫秒左右会做出反应,那司机坐在左驾驶位,就应该向左打舵,完全让车辆右部去承受这个撞击,用剩余的5.2秒去操作,司机生还的可能会很大。”
在我同桌的连声夸赞下,白老师轻哼了一声,将他的物理作业没收,折回了讲台。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轻笑,来自夹在温暖阳光里的药香。
我循着声音望去,是一道瘦削的身影,背着光,我看不太清,葱白的指尖捏着一支红笔,黑色长发被镀上一层光晕。
徐老师倚在后门正对着的窗台,眼角染着少见的笑意,也许是今日午后的阳光实在美好,竟让我觉得徐老师都温柔了起来。
她对上我的目光竟有了那么一瞬间的闪躲,将笔抬起一个弧度再顿住,足尖轻旋,只让我看她深色西装的背影。窗台上的习题册堆成小山,她挽起的袖口下还垫着几本,想来她已经在这批阅了一段时间了,应该是刚刚班级里的哄笑声盖过了她规律的细高跟。
说起来,今天早上白老师还因为这堆练习册发过火呢。
她说:“谁都不能不交物理作业。”
她说:“课代表不知道把作业送去办公室吗?”
她说:“谁都不准惹你们物理老师生气。”
她说:“我看看谁敢跟她作对。”
在十七班,惹到班主任可以是缓刑,但惹到物理老师真的是死刑立即执行。规则怪谈之三呢,就是最好不要当着物理老师的面惹班主任生气,不然很有可能会解锁附加刑。
但物理老师驳回了班主任的好意,她不让课代表把作业送去办公室,她要自己来窗台批。(小声说,她只挑语文课来哦!)
班主任得知这件事之后神色复杂,却根本无法发作,只能在桌子上多按了几下按动笔以示抗议。
我倚着红木门,听班主任讲《长恨歌》。
“这里的‘恨’,不是愤恨,不是怨恨,不是悔恨。”
“那是什么?”
“是……遗憾。”
于是我按下圆珠笔,捋平书页,记上:恨通“憾”,遗憾。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门外落笔的簌簌声停了。
“是情天,亦是恨海。”
记不清教室里和窗台前一同沉寂了多久,班主任把头埋在讲桌后面,我隔得太远,连她的神情也看不清。
但我离后门很近,近得能听得见徐老师愈发沉重的呼吸。
“老师,智者不入爱河!”
某种沉重的氛围被打破,语文课堂又恢复了往日的轻松愉悦。
“别扯了,昨天我还看见你去找八班学委问问题呢!”
“我那是交流学习!提升自己!”
“蒙谁呢你,拿着化学练习册去问人家历史题?”
班主任憋着笑,用指节敲了敲桌子:“行了啊,都说了不准早恋,马上都要高考了,都给我好好学习。”
“老师!我们都多大了,马上成年了,不叫早恋了!”
“不耽误学习就行呗。”
“是早是晚的,标准是谁定义的?我觉得制定标准的人就是年轻的时候没人喜欢才找的借口!”
“就是,古人在我们这个年纪,孩子都有好几个了!”
“老师,你像我们这么大的时候,难道就没有爱过什么人?”
班主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微张,下意识地就要反驳,但她几次呼吸,直到耳根和脖子都跟面颊一个颜色。
她眼神闪烁着,目光从发问的同学游移到路皓宸身上,面部肌肉抽动了几下,又猛地别开眼,抿唇的瞬间吞了吞喉咙。
她妥协着垂下头,舔了舔干裂的唇,吸气,再次开口:
“爱过。”
声音轻得像叹息,但学生嘛,在听老师的八卦的时候,耳道绒毛下的接收细胞会比平时敏感一万倍。
全班哄闹声骤起,我才想起似乎很久都没有听到门外那支红笔的声音了。
我往后挪了挪椅子,班级的哄闹声大到连木椅摩擦地面的声音都没能传进我的耳朵里。
于是我向后看去,那道清瘦的身影依旧立在那里,她的头也似班主任那样的垂下去,埋在层层叠叠的书山里。我隐约看得见那是我的习题册,因为那本习题册的外皮贴着我最喜欢的动漫贴纸。
我有点心疼,皮卡丘被徐老师揉皱了,小尾巴不再妥帖地伏在“选修三”那几个字上,而是翘在徐老师泛白的指尖上变了形。
“看看看看!我就说嘛!”
“老师,你第一次爱人是在什么时候?”
“……16。”
全班又是一阵惊呼,我们知道,她再也不能用“不要早恋”来教育我们了。
“高一!那时候老师才上高一!”
“比我们还小诶!”
“那第二次呢?”
班级里顿时安静下来,屏气凝神地等待下一个八卦。
班主任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没有聚焦,睫羽高速地颤动几次,声音比不加奶精的咖啡还涩。
“没有第二次。”
一墙之隔的窗台边有物体坠地的清脆声响,我向后挪了挪身子,徐老师的圆珠笔滚落到我脚边,她的身形有些不稳,摇摇晃晃地扶住冰冷的墙壁,连发丝都在颤抖。
然后她摸着墙缓缓下移,砖墙之间凸起的棱随着她的动作留下了暗红的痕迹,徐老师却浑然不觉。
她就蹲在那里,扶着墙壁,把发丝埋进臂弯里,指尖和墙壁一样的雪白,青筋暴起,交错蜿蜒进她挽至肘间的袖口。
我听到了极轻极轻的抽噎声,或许又只是我的幻觉。
“接着自习吧。”
班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讲台上走了下来,又转身从前门走了出去。我攥着那根被汗浸湿的红笔,探头也只有两个背影,一个朝北,一个朝西。
那天的物理练习册发下来的时候,除了徐老师点拨的批注以外,还多出了两滴水痕。
——来自十七班的胡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