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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孤灯挑尽未成眠。 ...


  •   “……怎么是你?”

      路皓宸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的,冷眼与愤恨像一把尖刀,晃得白澈睁不开眼。

      她多失败啊。

      白澈垂下眼睑,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叉手放在腰前,咬唇斟酌着字句:“皓宸,明天就是除夕了,你妈妈很想你……”

      “你和她在一起了?”

      “没有没有……我只是来接你回去的……”

      “我自己会回去的,不用劳烦你。”

      “我查过了,明天的票已经没有了,我们现在开车回去还来得及。”

      距离那天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白澈藏了十八年的心事就在那个不寻常的下午被捅破,路皓宸离家出走,白澈请假停职。

      她至今都忘不了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第一次用带着恨意的眼睛看她时她的心境。

      洪水将堤坝冲垮,铺天盖地的诘问肆意漫过她的口鼻,根本没法呼吸。

      路皓宸突然在班里发起脾气,白澈匆匆赶来,他跑到她面前,很努力地平复着他的呼吸:“白老师,我能跟你单独谈谈吗?”

      徐晚晴花了好一番心思把路皓宸弄到自己班里,又找了无数个理由和自己搭班,如今路皓宸高三了,要是因为自己这点破烂事儿影响了学业,要她怎么和徐晚晴交代呢?

      废弃不用的旧教室里弥漫着闷郁的气息,阳光被挡在窗外,屋子里又暗又冷。白澈拉开窗帘,一层浮灰瞬间散开,漫溢在本就陈朽的空气里,白澈拽着帘子的手被人扯了下来,路皓宸如今已经比自己还高了,他俯视着自己,愤怒又鄙夷。

      “还拉帘子做什么?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事情。”

      白澈的心倏地沉了下去。

      “白老师……”路皓宸胸膛剧烈起伏,气血涌上脸颊,牙关直颤:“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和我母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白澈望着他发红的眼眶发怔,脸色煞白。

      白澈喉尖滚动,梗在心头小二十年的问题就这样被面前的孩子问出口,是啊,什么关系呢?

      她是她的谁呢?

      相顾无言,白澈的声音闷闷的,笑比哭难看: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有些问题,总是要缠着我问问清楚……可是皓宸……”

      她的嗓音比昨夜的苦酒还要涩:

      “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

      下一秒,路皓宸摊开带血的手掌,碎瓷片嵌入血肉,白澈立马抓着他的手要往医务室跑。

      路皓宸瞬间挣开了她,狠狠地甩开自己的手,白澈的后腰重重磕在桌角,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你不认得了吗?”

      路皓宸又把手伸了过来,碎瓷片上的花纹令她无比熟悉,直至目光移到指缝中夹着的陶瓷尾巴时,白澈顿时脱了力,整个人顺着冰冷的墙壁滑落,若不是身后有把椅子撑着她,她该是直接瘫倒在地上了。

      那是她十五年前送给徐晚晴的秋田存钱罐,当时看它样子可爱,觉得徐晚晴会喜欢,现在想来,应该是被小时候的路皓宸要走了,一直摆在家里。

      那上面还有自己当初情难自抑时写下的字条。

      “白老师,您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如果不快乐,你还有我'?”

      “我妈妈有一个那么爱她的丈夫,有一个这么上进的儿子,她哪里会不快乐?”

      “我一直在想,我妈妈是不是对你产生了别样的感情?不然她怎么会对你那么上心?……如果不是今天我失手打翻了它,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原来是你先对我妈妈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报应。”声如蚊蝇,路皓宸的身影白澈几乎都要看不清,她开始耳鸣,开始思索这段不知从何而起又不知如何而终的孽缘。

      “对,你说的对极了,这就是报应,从小到大,我一直把你当我最亲近的姐姐,可是你呢?你又做了些什么!”

      “现在连班里都有风言风语在说你们两个的关系了,身为老师,你们就是这样为人师表的?”

      “要不是因为你,我妈也不会不爱我爸,我爸也不会被她伤透了心,一个人跑到千里之外的大山里支教,也不会被泥石流砸死了!”

      白澈哆嗦着嘴唇,耳中轰鸣不断,讲台上口若悬河的白老师现在却成了哑巴,她该怎么为自己辩解呢?她还配为自己辩解吗?

      她花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她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了:“皓宸……”

      空气里的浮灰呛得她直咳嗽,路皓宸抓了抓凌乱的头发,把满手的碎瓷摔在地上。

      和那张十五年前她曾给徐晚晴留下的字条一起。

      现在她要把它收回去了,连带着她罪无可恕的不堪情意。

      泛黄发软的纸条被她摊开,墨迹早就干涸了,空白处沾着路皓宸的血,泪一滴下来,又将这些洇湿,模糊一片。

      “不要怨你妈妈,她才是这段感情中最无辜的人……有罪的,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

      “你不要担心,我是爱你妈妈,可你妈妈,她从来都没有爱过我,从来都没有。”

      “你要怨要恨,也都该由我来承担。”

      白澈眼神空洞,面如死灰,整个人充斥着无穷无尽的绝望。

      她罪孽深重,她罪大恶极……可是爱一个人,难道真的有错吗?

      路皓宸的冷笑将她渺远的思绪打断:“呵,我妈真的没有爱过你吗?”

      她像木偶一样机械式地转头,对上他愤怒的双眸,那是连盛满怒火都显得冰冷的双眸,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双眸。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和你妈妈的眼睛很像?”

      白澈有多久没有好好地看过她的眼睛了?

      徐晚晴的眼睛是极美的,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地看过了,因为她早就不能再坦坦荡荡心无旁骛地与她对视了。

      那是一眼能把人望穿的眼睛,是清澈又冰冷的,一旦陷入就无法自拔的眼睛,像最深邃的湖水,像最神秘的沼泽,有着最莫测的,最致命的美。

      又最像冰,你知道在冰面上走,如果掉进冰窟里该如何自救吗?很危险的,是一不小心,就会溺死在那里的。

      “对着这样的眼睛,我说不出来一字的谎话。”

      “我和你妈妈之间,只是我一个人,一往情深。”

      那天傍晚海滨城市的潮湿直至今日也没有褪去,路皓宸赌气离家出走,白澈半夜进了医院,跟校长请了长期病假。

      她已经准备好接受徐晚晴所有的责难,愤怒,或是怨恨,这是她欠她的,她都接受,她也该接受。可当她叩开徐晚晴的家门,低到能看得到肚脐的头猛然跌进掺着苦药香的怀抱里。

      徐晚晴牢牢地抱住她,那双素手攀上她的腰肢,她问她:

      “白澈,我们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滚烫的泪灌进白澈的心口,她已然分不清是谁的泪了。

      “白澈,我……”

      泪眼朦胧之际,路皓宸的质问乍如惊雷般劈进她脑海,她踉跄着躲开徐晚晴的臂弯,她不能毁了她的儿子。

      他才是她最爱的人。

      她爱谁,都轮不到自己。

      还有几个小时就是除夕了,车载广播里传出国道因大雪被封的消息,白澈扫了一眼腕表,眉心微蹙,方向盘转了一圈半,嗓音透出浓浓的疲惫:“我们走省线,不过要你妈妈多等两个小时了。”

      路皓宸没有应声,兜帽扣在脑袋上,昏昏欲睡。

      白澈拧了拧空调旋钮,车里的温度升高了一点,月光下隐约有烟花炸开,流光溢彩,亮色的光柱升腾,在高空中绚烂。

      路皓宸动了动身子,将兜帽拉上去一点,露出一双眼睛。

      “给你妈妈打个视频吧。”

      “她等你很久了。”

      手机屏幕第三次点进微信界面时,路皓宸嗫嚅着:“要不……我还是打电话吧……”

      “早晚要见面的啊,小男子汉怕什么,你出来这么久,是不是故意让你妈妈伤心?”

      “我怎么会想让妈妈伤心?我最爱妈妈了……”

      “那就证明一下啊,上大学的时候,有位老师跟我说,爱一个人,就要捧着ta的脸,看着ta的眼睛,然后对ta说,我爱你。”

      “……”

      “怕妈妈生你的气?我跟你保证,你这么做,回家以后你妈妈绝对不会训你,绝对不会生气。”

      沉默片刻以后,视频通话铃声骤然响起。

      “皓宸……”

      “……妈妈,我……对不起……”

      “没关系的皓宸,你肯回来就好……”

      车窗上映着路皓宸紧抿的唇,兜帽下的小脸滑出两道水痕,白澈偷扫一眼手机里徐晚晴的脸,眼角细纹微漾。

      月下烟花伴着突如其来的大雪飞舞,纯白色雪花铺在地面,车轮飞速碾过的咯吱响声被徐晚晴轻柔的嗓音盖过。橙黄色灯光被雪地映得格外温馨。车里暖烘烘的,路皓宸脱下了外衣,面上也浮出了笑意。

      如果时光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妈妈……”

      “我在听。”

      “我……我想和你说……”

      徐晚晴手机里的画面突然天旋地转,她脑海里不合时宜地蹦出来那日白澈调侃她的样子:“写惯了板书,把公开课PPT的飞入效果设置得如此夸张是想转晕校领导吗?”

      徐晚晴听见了货车的鸣笛声,屏幕那边的镜头剧烈地颠簸起来,她看见司机的手疾速打着方向盘,然后整个世界就陷入了一片漆黑。

      她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听见刺耳的巨响,听见儿子的尖叫,屏幕似乎是被安全气囊弹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她看见一片血海。

      “皓宸!皓……”

      徐晚晴的身子抖如筛糠,歪倒在飘窗的几案上,上头搁置的茶杯也随着她颤抖的频率而震动,但她的手牢牢地攥着屏幕四角,似乎这样就能控制住什么东西不再流逝一样。

      屏幕那头的永夜迎来了一丝曙光,路皓宸剧烈地咳嗽着,令人绝望的无尽的黑开始动摇。

      “妈……我没…事……”

      徐晚晴悬在喉间的气长舒,梗着的泪终于落下,她拼命忍,但还是抽噎起来。

      “……别……别哭……”

      徐晚晴的动作僵住,连呼吸都被冻住,她的颅内似乎被利刃刺穿,她无比希望自己刚刚失明、失聪。

      她怎么能想不到,驾驶位上的司机是白澈呢?

      片刻寂静后,是儿子惊悚的叫喊。

      徐晚晴的心瞬间被撕裂成两半,她的视野像极了那日白澈朝笑她做的PPT飞入,五脏六腑似乎都移了位,好像被那辆离家只剩几公里的货车撞了的不是他们而是她。

      白澈觉得冷,似乎身处冰窖,明明刚才打了暖风的,好像有什么人在她耳边说话,但她听不清,她只能听见徐晚晴在哭,于是她笑,她已经不能确定自己还有力气做出笑的动作。

      徐晚晴,别哭,他没事。

      有我在,我不会让他有事。

      白澈启唇,喷涌而出的血沫将她的遗言悉数吞噬,鞭炮声此起彼伏,只有她留在了旧年的最后一天,在这个万家灯火齐欢笑的雪夜里,她载着归程之人的希冀与期盼,却没有跨过这个新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孤灯挑尽未成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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