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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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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澈动了动有些麻木的身躯,右手传来粘腻的触感,半边身子下也不似床垫的柔软。
一种诡异的感觉袭来,白澈扭头去寻她的右手,目之所及简直是开屏暴击,她浑身一震,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她瞪圆了眼睛,徐晚晴正被她压在身下,自己的右手还掐着人家的脖子,她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咳咳……”徐晚晴脸色通红,不知是恼的还是掐的,低声咳嗽起来。白澈的神智回笼,立马松开手,徐晚晴白皙的颈早已留下了几处红痕。
白澈慌乱不已,又想起自己的半截身子还压在徐晚晴身上,于是撑着床垫就要起身,徐晚晴却在此时突然伸出手,白澈鬼使神差地被她的动作定住。
冰凉的指腹划过她湿热的脸颊,徐晚晴嗓音低哑,又不失磁性:“怎么哭了?做了什么梦?”
白澈就这样跌进她似水的眸,她应该是疯了,厌恶她至极的徐老师眼里,怎会是这样的柔情?
等她再次回忆起刚刚的梦,心绪又开始翻涌,她垂眸看着徐晚晴,她们离得这样近,她只需稍近一寸,就能覆上她苍白的唇。
“妈,你该喝药啦!”
白澈瞬间弹射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过被子蒙在自己头上,她还不知道自己其实依旧穿戴整齐,她心虚得很。
徐晚晴无奈地笑笑,起身挥退了瞠目结舌的儿子,关好卧室门,然后把面红耳赤的白澈从被窝里哄出来。
“你刚刚在车里睡着了,叫了你几遍你也没反应,还有点发烧……”
徐晚晴顿了顿,眼神黯淡些许:“你又没和我说你现在的住址,于是我自作主张,把你带回家……希望你不要介意。”
白澈探了个脑袋出来:“怎么会,真是麻烦您了……那,那我刚刚……”
徐晚晴举了举手里已经不再温热的毛巾:“我想着给你擦擦汗,就进来了,你刚刚好像做了个噩梦,我刚坐下来,你就把我扑倒,然后压着我,掐我的脖子。”
“所以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
徐晚晴挑眉,似笑非笑:“你想发生什么?”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
“你穿得那么严实,我也穿得那么严实,我们能发生什么?”
白澈松了一口气,然后眼神乱飘,就是不敢再看徐晚晴。
“对不起,老师,我……给您添麻烦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白澈跳下床,尽管她所有的衣物都已经穿在了身上,但她还是四处瞄着这间房,确保事情真的是徐晚晴所说的那样。
手臂突然被人拉住,徐晚晴伸手过来,探上了她的额头,舒服的触感竟然让白澈还有些贪恋。
“还好,不发烧了。”
“先别急着走,我做好了午饭,留下来吃吧。”
“啊……不了吧,我……”
“嫌弃我的手艺?”
“啊?啊没有没有……”
“那就留下来吃,我做了你喜欢的紫菜蛋花汤。”
徐晚晴转身就走,白澈连拒绝的余地也没有,只能乖乖地跟着她出卧室,跟着她进餐厅,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就和许多年以前一样。
“妈,药都凉了。”
“好,我知道了,你快和姐姐吃饭去。”
茶几上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白澈后知后觉地想起,自从她回到滨海市以后,每次见到徐晚晴,她身上总有种浓浓的苦药味。
就是这个味道。
“你们先吃。”徐晚晴嘱咐道,又走到茶几旁端起那碗药汁,背过身去,乌黑的发挡住了她的侧脸,白澈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一口气将药灌了下去,用纸巾压了压唇角,又掩去细碎的咳嗽。白澈只看得到她放下药碗的手在发颤。
“你妈妈得了什么病?”
“听小姨说是心病。”
“……心病?”
“相思成疾呗。”
白澈的脸色不太好看,她有些惆怅,甜糕在嘴里发涩又发酸,她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偷喝了徐晚晴的药,果然,还是不该再爱她。
徐晚晴落座,把肉夹到白澈碗里,漫不经心地开口:
“你和徐丰老师很熟?”
“谁?徐…徐丰?哪个丰?”
徐晚晴讶异地看着她:“就是……你今天跪地痛哭……”
“嗐,什么呀,我根本不认……”
话到嘴边,白澈被蛋花烫了舌头,疼得呲牙咧嘴。
“诶呀,你慢点吃。”
湿巾触到她一塌糊涂的唇周,冷香与苦药味混杂着的气息扑面而来,白澈有些僵硬,目光缓缓上移,尴尬地与一旁的路皓宸对视。
徐晚晴坐回去,白澈打着哈哈:“皓宸都长这么大啦?”
“嗯,还有一年半就上高中了。”
“妈,我吃饱了,同学约我去自习室,我先走了。”
“去吧,早点回来。”
“好嘞。”
徐晚晴又转过眼来盯着她,眉心紧锁,似乎又在琢磨她刚刚的话。
白澈仓惶地低下头,搅动着汤匙,鸡蛋穗儿随着白瓷勺一同浮浮沉沉,碗壁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明明汤里面看起来有那么多的鸡蛋穗儿,她一盛,就消失不见了,就好像,就好像她在她梦里的残影一样。
“我再给你盛点鸡蛋去。”
那双手凑过来将碗收走,白澈靠在椅背上,搁在餐桌上的手被她藏在桌下,紧紧握着,刚才扼住徐晚晴脖颈的汗似乎并没有随水流冲散,现在她的手心里依旧粘腻得如同稀释过的胶水。
碗里填了几分金黄,轻轻被她搁在自己面前:“吃吧。”
白澈就又把手拿上来,握着瓷勺,她轻轻一舀,如愿吃到了那块鸡蛋,也许是蛋花过于大了,她下咽得有些困难。
“老师。”
“嗯?”
“过去的事,您就让它过去吧。”
瓷勺再次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只不过这次,不是白澈的碗。
白澈又送进嘴里一块鸡蛋,她听到了徐晚晴沉闷的呼吸,或许也是自己的。
“路老师走了这么多年了,您要学着走出来。”
“白澈……你想说什么?”
白澈也放下瓷勺:“您的气血不足,这么久了还没有调理好吗?”
“……白澈,我并不是因为他。”
白澈把碗推到一边,神色有些复杂,她恍然觉得,她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徐晚晴。
“白澈,你根本不认识徐丰老师,对吗?”
她苦心钻研了十几年的老对手但一无所获,还反过来令自己的围墙不攻自破,她不服气,真的不服气。
“我怎么不认识,他是我的恩师。”
徐晚晴沉默了一瞬,然后突然站起身,白澈下意识地用手抱头,身子后靠,试图躲避并不会发生的攻击。
徐晚晴再次靠近,在她身边停了几秒,俯身收走她的碗时在她的头上轻笑出声,轻快的气流弄得她头皮痒痒的。
“撒谎的孩子确实该打。”
白澈好像又发烧了,她能感受到自己脸颊的绯红,后来她才知道,徐丰老师是去年才从省里调任过来的,而她那时候还在读研究生,俩人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交集。
“我……我吃好了,谢谢老师,我……我先走了。”徐晚晴好心情地看着她,似乎很满意她这样久违的乖巧。
白澈快步走到电梯门,匆忙之间连鞋跟都还没来得及提上,徐晚晴,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你怎么总是让我想要逃离?
“白澈!”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被徐晚晴叫住,转身去看,徐晚晴面朝自己站着,然后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白澈下意识要后退,可就在这几秒的瞬息之间,电梯已经下行了。
徐晚晴寻到了她闪躲的眼,询问的语气还带着希冀:“白澈,你今天……是不是以为死的人是我?”
真是的,什么人啊这是,这种事都不生气的吗?
于是白澈矢口否认,并声称自己还有事,得先走了。徐晚晴也不再追问下去,反倒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
白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老师,您是还有什么事吗?”
“……景和下周要去省里参会,她们班的语文课还没人带,所以我想请你帮她带下课。”
“就一周。”
白澈最终还是应下了,就当作……就当作掐徐晚晴脖子的补偿。
“老师,您突然来看自习,班里没有多余的椅子了,要不我去隔壁班借一个?”
“不用,我站着就好。”
徐晚晴踱步到最后一排,又不动声色地打开后门,然后悄声倚在门后,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任微风将她救命的药引输进自己破败的身躯。
她病得这样久,不知道白澈还愿不愿意将她医治了。
可只有她能救得了她。
她听见了,今天白澈在隔壁班讲的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果真是,故人心易变吗?
可是白澈,我好爱你,这样的我又该如何救我自己?
她长大了,课讲得也好,已经不需要谁来带她了,你听听,学生们多么喜欢她啊,她的逻辑是多么清晰啊,循循善诱,谆谆教诲,内容生动有趣又不失学术水准,她常听人夸,她的阿澈是多么优秀。
她的阿澈什么都好,只是不再需要她。
徐晚晴背靠着墙,砖壁里渗出的寒气钻进她的脊背,又沁入她的骨髓,她不由偏头轻咳几声。
是一位嗓音洪亮的男同学,他说出了例句的仿写:
“便饮东风齐揽月,春不许,再回头。”
她还未来得及平息她突然发作的咳嗽,清风徐来,她的阿澈语气淡淡的,她听见她说:
“最动人时光,未必地老天荒。”
阿澈,我的阿澈,你真的打算放弃我了吗?